谭荷只有十五岁。
是半年前苏七河老爷子新纳的小妾。
她原本是苏家佃户的女儿,类似的佃户,苏家有上千户。
整个奇山府的良田,七成以上都掌握在苏家这种大姓手中。
只是苏家和裴家,就占了足足三成!
现在不像二百年前了,皇明跟西番的交流,在不断的征战中飞速发展,海外的一些高产良种引入皇明。比如红薯玉米这些,亩产极高,所以皇明生育率极高,但还有粮食让这么多人填饱肚子。
苏七河老爷子七十多了,但他人老心不老,身子骨还硬朗,十年前都还保持着每三年一个侍妾的更新速度。
老爷子腻了之后,就给一笔钱遣散出去。
侍妾离开苏家的时候,往往还不到二十,有一笔钱傍身,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老实人结婚。老爷子这方面算是厚道了,很多大姓的侍妾,老爷不喜欢之后就直接发卖掉,还能收回一笔银子。而对于侍妾,比如谭荷来说,年纪轻轻就伺候一个老头,其实是一种幸运。
对于她家来说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苏七河老爷子这些年的确是年纪大了,已经变成了五年换一个侍妾。
苏介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谭荷的模样。
印象中是一个很清秀,但胸前鼓囊囊的女孩。
老爷子侍妾太多,这些年又是深居简出,他们这些孙子辈,跟这些侍妾接触的很少。
苏介有些疑惑地看向苏京:“小弟,你为什么第一个就想到了谭荷?我不记得她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呀…”
苏京脸上一阵臊红,却是咬着牙说道:“查一查谭荷,她一定有问题!”
许源瞥了苏京一眼,点了点头:“查!”
许大人只需要吩咐一个字,手下便立刻快速行动起来。
苏家一大家子人,分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居住。
苏京的老爹,家主苏有度这一支主脉,住在了距离此地不远的一家客栈中。
这家客栈也是苏家的产业,是整个奇山府中,最高档的客栈。
苏七河老爷子跟他的侍妾们也住在这里。
于云航亲自来处理这件事情。
未来苏京可能会成为同僚,所以需要谨慎,不能闹得苏家面子上挂不住。
否则查苏家的一个侍妾根本不值得劳动于云航出马,随便一个总旗,带着弟兄就把谭荷抓来了。于云航跟苏七河老爷子单独谈了一番,并没有说是苏京怀疑谭荷,只说听天阁查到了一些东西,需要请老人家的侍妾谭荷配合调查。
苏七河还没有老糊涂,很明智的就把谭荷交了出来。
于云航安排的很妥当,命四位女校尉审问谭荷。
用了一件可以辨别供词真伪的“宝物”,很快就把谭荷所有的秘密都挖了出来。
于云航立刻带着谭荷按了手印的口供,来找许大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供词呈了上去。
许源仔细看了一遍,面色如常又交还给于云航,吩咐道:“你处理吧,不算什么大问题。”“是。”于云航去了。
出门之后,寻了个没人的地方,点火将口供烧了。
许源又把苏京喊来,告诉他:“查过了,不是谭荷。”
谭荷有一点小问题,但跟裴家那七百下人无关。
这个谭荷虽然年纪不大,而且表面看起来十分清秀单纯,但其实有点小心机。
她暗中诱惑过苏京几次。
谭荷家里苦,从小吃不饱穿不暖。
她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她也知道,过上几年自己必定会跟其他的侍妾一样,被苏七河老爷子打发出去。
苏家给遣散的侍妾的标准是二百两银子。
对于皇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谭荷在苏府每个月还有十两银子的例钱。
如果自己节省一些,在苏家这几年,还能攒下二百两左右。
出去之后找个人成家,只要不胡乱折腾,这笔钱足够她跟相公不愁吃喝的过完一生。
但是有了苏家的经历,谭荷已经不满足于“不愁吃喝”的日子了。
所以她瞄准了苏京。
但苏京虽然是个混蛋,却也做不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虽然弄明白了苏京为什么第一时间就怀疑谭荷,但线索却是又断了。
于云航又去跟苏七河老爷子沟通了一下,将老爷子另外几个侍妾也调查了一番。
也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这一番折腾,天已经黑了,许源只能带着手下先寻了一处客栈休息。
自从许大人离开除妖军衙门,杨不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上边有吩咐,让他全力配合许大人。
但是杨不凡的性子便是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许大人不来找我,我也就不主动去给自己找事。
夜深之后,许大人独自在房间中,喊了一声:“大福。”
大福“昂”一声,从一旁伸出头来,瞪着圆圆的眼珠子看着饭辙子,喊我啥事啊?
许源道:“请泰斗蟾金爷出来一叙。”
大福又“昂”了一声,翅膀一抖,把蛤蟆甩到了许源面前。
蛤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大人要问什么?”
搬澜公和白涯公都不在,许源想要请教一些问题,就只能找蛤蟆或者是黄小九儿。
许源问道:“请教蟾爷,真有办法,可以文武双修吗?”
蛤蟆想了想。
它的记忆状态很奇怪,很多东西就在它的记忆中,但像是被封存了一样。
不仔细去回忆就想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蛤蟆才开口道:“其实有几个路子,一个是身躯武修、魂魄文修。
这是最简单的一条路子,不过有个问题,这般修炼,不管是文修还是武修,都不完整。
斗法能力都有明显的短板。
别看是文武双修,走这个路子的修者,战力要明显逊色于同水准的其他修者。
而且会造成身躯和魂魄的互相排斥。
只有到了三流之后,才能逐渐将两者重新契合。
但如果不能晋升三流,不出二十年,魂魄和身躯就会自动分拆,也就是说,魂魄离体,肉身只剩空壳。但想要在二十年内,文武两道都晋升三流,难比登天!”
“据老夫所知,这条路子虽然存在理论上的可能,但整个历史上,只有两个人,真的在二十年内,文武两道同时晋升三流。
但这两人最终都不知所踪,大家猜测,他们可能也是遭遇了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问题,无声无息的死在了某处。”
“这第二条路子,便是劈魂,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
“一半修炼文修,一半修炼武修。”
“这个路子的弊端就显而易见了,一道魂魄分为两半,两半都不完整,都会很虚弱。
遇到对手有专门针对魂魄的手段,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不完整的魂魄,在修炼上也有很多弊端,不管是修炼文修还是武修,速度都要远逊于正常修者。”
“而且在修炼中,还会遇到各种问题。”
“第三条路子,跟第二条相反,一道魂魄,但是炼出一具分身。”
“自身选择文修,分身选择武修。”
“不能自身武修,而分身文修。”
“因为文修需要聪明才智。”
“这个路子的难点在于炼制分身,选这个路子的修者,一般都是文修已经有了不错的水准,至少也是五流,才有能力想办法炼制分身。”
“但问题是,文修已经五流,武修才刚入门,两边进度差异极大,而且无法一心二用,修炼武修的时候,文修进度停滞不前,修炼文修的时候,武修水准一样不能进步。”
“而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
“很可能是寿元耗尽了,武修才堪堪追上文修的水准。”
“两个都想要,最终的结果是两个都没能抓住,竹篮打水一场空。”
蛤蟆又打了一个哈欠,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大人为何问这个?”
“皇明没有文武双修的强者,当然是有原因的,我劝大人不要在这条路上浪费精力。”
许源又问:“会不会有什么势力,暗中一直在阻挠文武双修的出现?”
蛤蟆眨了一下眼睛,又努力地回忆起来。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蛤蟆再次开口:“其实不管是文修还是武修,集体意志上来说,都不想真正的文武双修出现。”
这一点许源能够理解。
“但是要说有什么势力会一直主动地去暗中阻挠……应该没有。
因为这条路本身就走不通,不需要刻意去阻止。”
许源点了点头,沉默的思索了片刻后,道:“多谢蟾爷解惑。”
蛤蟆一蹦,落到了大福背上,钻进羽翼下睡觉去了。
跟泰斗蟾金爷这一番谈话,看似是没什么收获,猜测中、阻止文武双修的“幕后黑手”并不存在。但也让许源排除掉一个错误的选项。
将许源的思路引向了另外的侦破方向:
首先是从裴家的仇人入手。
裴家最大的敌人就是苏家,但目前的情况看来,应该不是苏家。
苏家没这个本事。
裴家还有哪些仇人,许大人准备明天再问一问苏家人。此外还有一个方向,裴家宣称自己找到了“文武双修”的正确方法。
那么什么人,最不愿意看到裴家成功?
许源记得鲁省境内,除了裴家之外,还有几个坚持“文武双修”路子的大姓世家。
这些人可能是最不想看到裴家成功的。
只有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原本大家都毫无建树,但你们忽然要成功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所以你们还是不要成功了吧。
夜色中,奇山府外的大海波涛汹涌。
海中邪祟恐怖。
半下午之后,海岸周围七八里范围都不会有人了。
因为这个时候海中的邪祟就已经蠢蠢欲动,留在这里大概率就会被邪祟发现,冲上来一口吞了。黑夜中只有海浪的声音。
南边十几里外,便是奇山府的运河入海口。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海水中钻了出来。
似乎是无形无质,在海岸边站了片刻之后,海边湿润的沙子自动汇聚,融入了那东西之中,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这沙人一步一步走向了奇山府。
离开海岸之后,便哗啦一声化作了一片流沙,速度猛然加快。
到了城墙下,便顺着城门缝隙钻了进去。
没多久,这东西就来到了苏府外。
又避开了外面听天阁校尉的岗哨,进了府中之后,里面的大小邪祟,在它靠近之前,就噤若寒蝉得匍匐在地。
它来到了那一堵照壁前,再次凝聚成了人形。
然后它一伸手,沙子手臂飞快延伸,探进了大地中,从照壁地基下,抓住来一只瓦盆。
瓦盆里没有黑水,但是装了满满一盆的。
每一只,都只有蚕豆大小,这一盆怕不得有七百之数?
第二天一早,郎小八就蹬蹬蹬的跑来,哭丧着脸跟许大人报告:“苏府中,昨夜那些邪祟暴乱了,所有的痕迹都被破坏了。”
听天阁昨日下午其实分兵两路,许大人和于云航带人去查苏七河老爷子的那些侍妾。
剩下的人在苏府中,仔细的勘验各种痕迹,寻找蛛丝马迹。
但苏府太大了,他们这次人手不多,天黑之前,只来得及检查了整个苏府三成的地方。
天黑之后大家撤出去,安排了人在苏府外守着。
但是夜里,苏府中的很多东西都诡变了。
今早郎小八进去一看,里面已经是一片混乱。
许源却是淡定,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许源没有安排弟兄们夜里在苏府内值守,镇压那些邪祟,因为没有必要,而且这么做可能会造成手下弟兄巨大伤亡。
苏府内留下的那些痕迹,大概率不会查出什么线索。
这一点,从裴家那七百下人就能看出来。
幕后之人安排十分周密,不大可能在苏府中留下线索。
许源吩咐道:“让苏京去把苏有度请来。”
苏有度很快来了,苏家上下现在对许大人又敬又怕,苏有度一点不敢怠慢。
“裴家还有什么仇人,除了你们苏家之外?”
苏有度立刻大嘴一张,作为苏家家主习惯性辱裴:“刚多咧!
主要是因为裴家太不当人,这奇山府中就有林家、游家、彭家,相邻的几个府,还有周家、齐家……许源擡手虚按,制止了他:“不要添油加醋,本官需要一个确切的名单,这个名单上上的每一家,都有足够深重的仇怨,只要有机会,就要将裴家满门杀绝!”
“见……”苏有度眼神闪烁起来,苏京生怕自己老爹又犯蠢,在一边小声说道:“爹,跟许大人,您一定要实话实说。”
苏有度瞪了幼子一眼,勉强展示了一下父亲的威严。
而后转头就跟许大人很诚实的说道:“在奇山府里,就只有我们苏家。”
“但是在隔壁的东莱府,还有一个秦家。”
“秦家是武修世家,世代从军,而且都是军中猛将。”
“他们家传承的武修法门很独特,进步飞快,但是基本上活不过五十岁。”
“裴家虽然文武双修,但是他们家的武修传承,一直不算顶级,其实说不算顶级都是客气了,依我看只算是第三档的水平。”
“秦家当时有一位五流,在北征雪刹鬼的一场大战中中了埋伏,最后力战而亡。
他身边还有五十秦家子弟兵,也全部埋葬在了北方雪原之中。”
“将军难免阵上亡,秦家虽然悲伤,但也能够接受。”
“可是没几年,裴家就出现了一批人,所修的武修法门,跟秦家十分相似!”
“秦家人虽然没脑子,但这么明显的事情也还是看得出来。他们大怒调查自家五流战败的原因,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显示可能是有人暗中出卖了自家的五流。而也正是在五流战死的那一年,裴家有人在北征大军中任职,处理往来的军务公文!
五流战死之后,那个裴家人没干两个月,就告老还乡了。”
“可秦家人的确是没脑子,查了好几年,也没能抓住真正的证据。
他们气不过,明里暗里跟裴家又斗了几次。”
“还是因为他们没脑子,这几次他们都吃了大亏,又死了几十人。”
许源听得也是连连摇头,裴家这么坑人家,秦家如果看到了机会,是一定会灭你满门的。
可苏有度也说了,秦家没脑子,他们不具备布局这种阴谋诡计的能力。
除非背后另有一个指挥者。
秦家的事情暂时放下,许源又问道:“鲁省中,除了裴家,文武双修的还有哪几家?”
“还有三家,博安府陈家,南照府杨家,沂山府陈家和东莱府古家。”
这其中“博安陈和沂山陈原本是一家,后来内讧分裂成了两家,不过这两家最近五十年,已经算是和解了。”
许源注意到了东莱府古家,古家会不会和秦家暗中联手,灭了裴家?
“这几家中,谁的实力最强?”
“东莱府古家。”
“裴家曾放出消息,说找到了文武双修的正确方法,其他几家是什么反应?”
苏有度哂笑:“无人在意。就算是我也觉得裴家在吹大气。
这世上的天才何其之多?
往前一百年,鲁省有数千修者,都尝试过文武双修。
这些人中,有的是天纵奇才之辈。
大家都没有成功,他裴家凭什么能行?
而且不是我贬低裴家,裴家真没什么能称得上天才的子弟。”
这让许大人眉头皱起:“裴家吹这种牛皮,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苏有度摇头:“谁知道呢,可能他们就是这种浮夸的性子。”
许源对此不置可否。
又想了想,许源道:“苏京,带本官去运河入海口看看。”
“是,大人。”
之所以选中了裴家这个案子,便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运河入海口。
出了城只走了十几里,许大人就站在了入海口旁边的一座高上。
这里是前朝修建的,据说前朝曾在此地设立军港,组建了庞大的舰队准备征服扶桑。
可惜却在扶桑败给了一场“神风”。
前朝没有做到的事情皇明做到了。
而这里也已经废弃了几百年。
许源擡目远眺,河面在入河口处变成了一个无比广阔的漏斗形状。
水面上不停地泛起一颗颗黑点。
哪怕是隔得很远,也能看出,那些黑点都是海中的邪祟,正在顺着入海口逆流进入运河。
许源想起自己刚到奇山府码头时,遇到的那一条巨大海鳗。
“海中的邪祟经常逆流进入运河吗?”许源询问苏京。
这事情苏京倒是知道:“海里的邪祟一般不会进来。
海水是咸的,那些邪祟到了运河里也会感觉不舒服。
但最近这段时间有些奇怪,经常发生海里邪祟在运河沿岸伤人的事情。”
许源问道:“运河衙门对这种情况有什么说法吗?”
苏京便笑了:“运河衙门说,他们已经全力拦截和猎杀海邪祟了,否则上岸的海邪祟会更多。所以两岸的百姓不应该指责他们,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许源不由对运河衙门的无耻,有了更新的认知!
想了想,许源道:“去知府衙门。”
知府大人已经跑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但是知府衙门里还有些老吏在坚守。
他们的根就在奇山府,跑去别的地方,他们狗屁都不是。
老吏们虽然远在奇山府,却因为能够第一时间看到朝廷的邸报,对许大人的分量心知肚明。许大人来了说要查看最近这段时间,衙门对于海邪祟上岸伤人事件的统计,他们不想给可也不敢藏着。天知道这位在北都气焰滔天的许大人,会不会一怒之下就命手下对自己“审魂”?
他们乖乖把统计拿出来,许源看了一下发现,大概是在裴家全家“出海”之前半个月,海邪祟上岸伤人的事件就开始频频发生。
一个月内整个奇山府境内发生了六十四起!
这还是不完全的统计。
而往年同期,只有五起!!
许源心中暗问:海邪祟上岸,裴家人出海,两者之间有无关联?
许大人看完之后也没有为难这些老吏,带着手下出来了。
但是出了知府衙门,宋杰却上前来沉声说道:“大人,属下有个远房表叔,便是刚才那几名老吏之一,是否需要属下将他单独叫出来,大人再问一问?”
许源心中一动,看了看自己的命格,“命湖火潮”燃起了福运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