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剑问陨落的时候,大哥徐剑明是知道的。
徐剑明正在查看着自家的账册。
家里每个月的进项,还在以一个恐怖的数字增长。
徐家数百年来苦心孤诣的经营,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这账本上的数字不断增长吗、
如今九姓会中的每一家,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夸张。
当然不能是皇明这个国。
但绝对超过了西番很多的小国。
甚至,除了徐剑明这个家主,和经办的几个心腹之外,便是徐家也没有人知道,徐家在西番那边,悄悄购买了大片的土地。
有多大呢?
差不多是皇明两个“上县’那么大的面积!
这片土地上,还有六座西番人的古老城堡。
在历史上,这片土地乃是六位西番领主的封地。
若是去查一查西番的历史,这六位领主,还真的曾经“争霸’数十年!
如果某一天,皇明或者是运河龙王真的要对他们动手了,他们也可以逃出皇明,在西番仍旧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亲生兄弟死了,是个人总会悲伤。
哪怕是那些帝王之家,兄弟阅墙,但总归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会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但徐剑明没有半点感觉。
徐家这种大姓,当然也有类似「命玉’的东西,重要子弟在外行走,意外死亡之后家中立刻就会得知。徐剑明查看完账本,心情很好。
至于说赚了这么多钱究竟有什么意义,徐家人、或者说古往今来的这些大姓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徐剑问贪生怕死。
他能隐忍二十年,等来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也能自知不敌后,便低声下气,寻求端木家的庇护。
可是当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他却狠辣地自我湮灭魂魄!
他能忍辱负重,是因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可他已经看到了万魂帕,知道一入帕中便是永远!
今后不论千百年,只能成为帕子中的一名阴兵。
便是升了一流,也不得解脱。
于是果断自灭魂魄!
几十年前,他也是一时天骄,压得同辈许多年轻才俊不得伸展。
内心深处,他仍旧有着自己最后的骄傲!!
但许大人一片淡然地,将徐剑问自灭魂魄后,留下的庞大阴气,送给了鬼童子。
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便是这后浪。
前浪的内心是如何活动,许大人不知道、也不在意。
灭杀徐剑问之后,许大人出了胸中半口恶气。
暂且放过了徐家和九姓会。
但还有一半恶气呢。
许源想要直接杀奔第五庙公的神侍族。
可从端木阔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是:神侍族是运河龙王的逆鳞。
若是许源明火执仗的对第五庙公背后的神侍族动手,运河龙王必会做出反应。
除非……许源摸着下巴,像对付端木阔一样……
可那样的话,许源又觉得不够爽利。
就该让第五庙公明知道,自己动了他的家人,他却毫无办法!
许源又想了想,发了一道命令出去。
郎小八和那一艘挂着龙旗,往豫省去的快轮船,便中途做折返,不紧不慢,做出回归北都的姿态。船上的郎小八,用“梨园法’假扮着许大人。
许源则是悄然往苏省去了。
第五庙公便是苏省人。
他背后的神侍族世代居住在苏省射宁府。
家中姓谢,当代家主名为谢茂忠,是第五庙公的孙子辈。
谢家的构架跟端木家类似,一切对外的事务,都有外院大掌柜史元旬负责。
苏省文教之风盛行,乃是皇明的科举大省。
故而苏省的大姓极多。
有四五家绵延千年、历经数朝的古老大姓。
即便是神侍族,也要避开这些千年大姓的锋芒。
史元旬最近将外院的各种生意都放下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城中的养济院上。
他还兼着射宁府养济院的“提举’,也就是院长。
养济院是皇明官方机构,太祖爷那会就有了。
养济院的众人都知道,这位提举大人每年只有最近几日,才会常在院中。别的时间想要见他一面难比登天。
但朝廷每年的拨款十分有限,养济院能维持下去,全因为提举大人有本事从府衙要来银子。换个人来当这个提举,养济院根本维持不下去。
其他人便是看出些什么,也都三缄其口。
甚至其中有谁将秘密泄露出去,还会被所有人共同仇视。
养济院收容鳏寡孤独残,以及民间弃婴。
这些弃婴之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女婴。
养济院将这些女婴养大,每年的这个时间,这些长大到十三四岁的女孩中,那些最为俊秀的,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不会在养济院中出现。
养济院自然是有名册的,但这些女孩的名字,早几年就会被从名册上划去。
理由都是“暴病而毙’。
那个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来,这些女孩或是模样俊俏、或是身子骨好生养。
但她们还会在养济院中,长到足够的年岁。
许源低调地到了射宁府之后,先联络了当地祛秽司的一位副掌律。
他是纪川的人。
若无地头蛇接应,许源在射宁府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有了这位副掌律,许源很快弄清楚了谢家的大致情况,也知晓了史元旬这个关键人物。
许源谢过了副掌律之后,便悄然融入府城之中,如同滴水入海。
副掌律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他会烂在肚子里。
养济院在城XZ在一片低矮的民房之间。
条件十分简陋,门前道路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就会内涝。
院中只有几位孤寡老人,其余的都是收养的弃婴。
孤募老人常换常新,进来住不上几个月就会撒手归西。
而那些弃婴,身体上有先天缺陷的,也往往活不过三岁。
十岁之后,那些身体康健的,也会莫名其妙的消失。
但他们的名字,都还在名册上,朝廷仍旧按照人头拨款。
一直要到十四岁之后,他们的名字才会从名册上被划去。
这个年纪他们该出去自谋生路了,但其实这些人早就没了。
他们被史元旬名下的牙行、帮会,发卖掉了。
史元旬今日又来了养济院,跟几个心腹关上门开会。
“人都安排好了吗?’
“大人放心,”心腹拱手道:“今夜就将她们全部送走。”
“这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万万不可出了差池!”
“遵命!”
又有心腹说道:“大人不必担心,这些年咱们咱们已经做了无数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史元旬瞪眼道:“尔等应该明白,咱们这些年为何深受主家器重。
你们这些年,为何能在射宁府,乃至于在整个苏省,肆意妄为随意敛财!
每年一次的差事,哪怕出了一点点的纰漏,今日你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众人这才噤若寒蝉,纷纷拱手:“大掌柜教训的是,我等绝不敢再有轻慢之心。”
“好,都去吧,各司其职。”
几个心腹领命散去。
史元旬对谢家忠心耿耿,身为外院大掌柜,手中掌握着极大的权力,但他真的就只是每月拿着固定的俸银,绝不多收一个铜板。
而他的这些心腹们,却都身家巨万!
他们打着谢家,打着史元旬的名号,在外面做买卖,抢占的便是那种一本万利的生意。
但这一群心腹又格外吝啬贪婪,便是这养济院,每年衙门的拨款,倒有大半进了他们的腰包。这白花花的银子,用来养活这些老弱病残岂不是浪费?
合该到老爷我们的腰包里来!
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女童,和其他的男孩子,也都被他们暗中发卖,银子都瓜分了。
这些小畜生,养着他们干什么?既然命苦你们就得认,乖乖变成老爷我们腰包里的银子吧!相比于他们其他的生意,这点进项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但他们却仍旧有着朴素的“颗粒归仓”的美德!他们只对自己的大哥一一史元旬慷慨大方。
史元旬的一切消费,都有他们买单。
每年会一次账,大家共同均摊。
银子不能从大哥那里过,会脏了他的手。
养济院内,晚上的“大事”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养济院外,许源借着“龙吐蜃”的遮掩,堂而皇之的走过。
在院子外面绕了好几圈,而后登高一一这周围都是低矮的民房,所谓登高,就是悄咪咪的爬到人家屋顶上。
用“望命”一看,养济院内一条条“命”便一目了然。
里面几乎所有人的命,都很纤细。
便好似一阵风来了,都能刮断一大片。这种人,其实可以统称为“苦命人”。
从命里便能看出早夭之相。
但其中却有一条命,让许源眼睛一亮,心念一动,便催动了“鉴霆凌睿”,将一道命线送过去,缠在了那道命上。
并非是要控制,而是想要羁绊住,时刻感知。
这是一道珍贵的“王命”!
命格为“草头凰”。
一般拥有这种命格的人,最终的结局都是平民皇后!
许源感觉随着自己的命修水准,逐渐逼近三流,自己也能看清了命格起作用的一些深层机制。比如这一道“草头凰”命格,其实就在不停地发挥著作用。
命格的主人自幼便被抛弃,原本要冻毙于风雪之中,可是却被一个瘸腿老汉捡到了。
瘸腿老汉自己实在养活不起,恰好又在附近住,便将她送来了养济院。
皇明虽然早就有了养济院,但百姓们知道这地方的其实并不多。
她在养济院中长大,这命格慢慢影响,甚至许源自己,能找到史元旬,这命格暗中也起到了作用。许源居高临下,能看出来养济院中似乎是在准备着什么。
正看着呢,忽然便见史元旬从养济院的正门出来,急匆匆而去,似乎有什么要事。
许源便跟了上去。
史元旬的四个跟班,在大门外候着,大掌柜一出来,他们就立刻跟上。
他们走出去没多远,许源就命教主催动了《豢龙法》,将五人一起变成了豢养的“牲畜”。于是一瞬间,许源就知道养济院中究竟在准备什么:
谢家的!
许源眉头直皱。
所有的神侍族,都有一个共同的困境:子嗣艰难。
神侍族已经不是正常人类了,他们的身体构造发生了巨大变化。
所以和女子婚配,受孕本就极为困难,而受孕之后的生产,则更加困难!
说白了,就是神侍族一个个奇形怪状,怀了他们的孩子,很容易生不下来!
端木家的情况是,经常一尸两命!
他们也不能近亲婚配,那样的话情况更糟糕。
但如果神侍族之间彼此联姻的话,根本就无法受孕!
端木家的外院,每年最大的一个任务,就是在民间搜寻好生养的女子,花重金下聘,而后带回固定的住处安顿好。
端木家的子嗣选好日子,进入院子一一院子外严加看守,直到受孕,他们才会被准许归家。而后那些女子仍旧不能出来,一直要等到她们生下孩子,或者死亡!
如果生下了孩子,这些女子就会被端木家以诡术抹去这一段记忆。
一生由端木家养活。
可能是因为端木家位于鲁省,距离北都太近,所以有所收敛。
端木家的这种传宗接代的方式,可能是神侍族中最温和的。
谢家就更加无耻、更加冷血!
他们不愿意花聘礼的钱。
所以他们很早就盯上了养济院。
养济院中被选中的女孩,才能在其中长到十三四岁。
而后到了今天这样的日子,就会连夜被送到谢家的一处别院。
接下来,谢家那些适龄子弟,便会进入别院,随意跟这些女孩子们发生关系。
没有特定的对象,只要能怀上就行!
这些可怜的女孩,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这段时间,她们凄惨无比!
只要能怀上,谢家就可以保证,孩子一定能生下来!
因为谢家会在孩子即将降生的时候,直接剖开母亲的肚子,把婴儿取出来!
但以皇明如今的医术,除非是有三流丹修坐镇,否则剖开了肚子,孕妇必死无疑!
谢家不在乎这些女孩的生死,只要自家的人丁兴旺!
至于神侍族的女子,那就简单的多了。
外院会定期掳来英俊的男子,选一处地方跟家里的小姐欢好。
这个过程中,只要施展一些诡术,让男子以为自己撞了邪祟即可。
事后就可以把该男子放走。
若是小姐意犹未尽,那就多抓这个倒霉蛋几次。
史元旬成了“牲畜”,他脑中的一切秘密,许大人自然知晓。
但仔细梳理之后,许大人却是皱起了眉头,不由得自言自语:“却是有些棘手啊。”
抓了史元旬,许大人当然是想对端木家一样,如法炮制谢家。
可是却从史元旬的记忆中发现了一个情况:
谢家的门房里,安置着一件宝物,名为“问心石”。
史元旬每次去谢家,进门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要经过“问心石”的拷问:你可曾做了对不起谢家的事情?
史元旬每一次都能问心无愧的回答:“绝没有!”
这也是史元旬为什么绝不贪墨,甚至连那些心腹,究竟做了什么生意都不过问!
反正我的这些兄弟们愿意给我花钱,我花的也不是谢家的钱!
现在的史元旬,显然是过不了“问心石”的拷问了。
史元旬变成了一枚废子。
许大人用手指挠了挠头,那也就是说,自己无法将影响力,通过史元旬渗透到谢家本宅中。而史元旬不可能一直不去本宅。
一直不去谢家肯定会起疑心,甚至他这种人,谢家有招,他必定是放下一切立刻赶过去。
所以只要有一次就暴露了。
史元旬一旦暴露,就会引起谢家的警觉。
许源低声自语:“也就是说……短期内,本大人便只有今夜谢家这一次机会……”许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容。
万魂帕中,教主忽然就被直接拎了出来。
不只是他,还有另外的几个法王、神坛使者。
“万和教在苏省可有信徒?”
教主老实回答:“有的。”
“很好,”许大人道:“老爷我有件事情交给你们去做!”
谢家的年轻一代,都跟上次派去北都的那两个年纪相仿。
今夜来参加的,总计四十九人。
他们乘着马车,在夜色的遮掩下进了别院。
停车走下来,最前面的那几个,已经参加了好几次的“”,一下车就两眼喷着欲火,急不可耐的朝后院冲去。
剩余的部分蟹人,也至少参加过一次。
唯独最后面的两只最年轻,虽然听人说了很多次,但终究是初哥。
他俩有些胆怯地抓住了前面的两人:“哥哥,仔细跟我们说说……”
那两人笑嘻嘻地反手抓住他们往里扯:“不用说,走,带你俩一起!”
“这些女孩,一个比一个水嫩。”
“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们要是不会,哥哥我教你们一些花样!”
“嘿嘿嘿!她们叫得越惨,哥哥我越兴奋!”
所有的蟹人,都在月光下露出淫邪的目光,凶狠地扑向了后院。
别院外,事先早已经安排好了修者护卫。
总共六十人,由一位三流武修坐镇,确保整个,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后院中,几十个天真无邪的女孩们,已经洗漱完毕,身上留着皂角的药香,正在嘻嘻哈哈玩闹着,浑然不知噩梦即将降临!
她们今天忽然被从养济院中接出来,本来十分忐忑,没想到来了这里,饭菜远比在养济院中丰盛!还能有热水洗澡!
每个女孩还都发了三套新裙子!
她们感觉这里就是天堂。
只是她们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所有的女孩,都睡在一间大房子里。
这院中,明明还有许多空房间呢。
忽然,咣嘟一声,门被撞开了。
她们没看到人,但是听到了古怪的声响,低头一看,便见一个半人半螃蟹的怪物,贴着地面快速爬行,朝着自己扑来!
“啊”
女孩们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三流武修带着其他的修者在院子外面守着。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他已经投靠谢家十年了,当年他还只是一个五流。
三年前生了三流之后,每年都是他来。
他背对着院子,耳中听着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却是无动于衷。
心中反而是羡慕:这些谢家人,真会玩!
不行,这一趟差事下来,得憋一肚子邪火!
等这一次的结束了,老子也得找个偏远的村子,用那些村姑村丫,好好泄一泄火!忽然,他看到有个影子朝自己走来。
“站住!”三流武修一声大喝。
那影子却仍旧自顾自的走来,口中说道:“万生老母、和空弥勒!
普度众生、救民水火!
诸般罪孽、六法涤空!”
随着他的念诵,周围快速的冲出来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信徒!
信徒们喊着口号,双眼赤红,怒吼道:“杀狗官!杀大户!
老母救世,弥勒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