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展眉站在许源身边,安静地听着许大人和鬼童子隔空交谈。
到现在朱展眉的脸上还带着红晕,神情间颇为扭捏。
刚才许源一指牵着她的手,走进了杨记客栈开了一间房一一只开了一间房!
自己当时也不知怎地,迷迷糊糊的就没有反对,跟他进了房间!
好在是许源没有真的做什么一一也或许是因为没来得及做什么,鬼童子那边就有了发现。
现在,许源正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做,朱展眉安静的坐在一边,没有出声打扰。
在占城的时候,她英姿飒爽,干练果决,女中豪强,乃是南交趾山河司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到了北都后,她的才干和性情仍在,但她终究是没有了在占城时的那种锐气。
天下英雄都有此等悲哀。
在地方上都是绝巅之辈,但是一入北都,却发现自己泯然众人矣。
对于朱展眉来说,好在是她是大姓教导出来的精锐子弟,懂得自我调整心态。
比如现在,如果是在占城的时候,她可能会主动和许大人一起探讨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是现在,她却安静的坐着。
她大约明白北都的水有多深了,而自己对于北都的了解远不如许源,所以这个时候开口,那不是跟许源探讨问题,那是在干扰许大人的思路。
这是在事业上,同样在生活上,朱展眉也不会像在占城初识,觉得正妻的位子非我莫属。
甚至平妻都已经不奢望了。
在朱展眉安静的等待中,许源已经想好了一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许大人道:“咱们先吃个饭,等天黑去码头。”
朱展眉低眉顺眼的“哦”了一声答应。
许源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这妮子怎么转性了?跟在占城时判若两人啊。
许大人发现朱展眉既然这么乖顺,那必然是要得寸进尺,出门的时候把手往后一捞,脑后长眼一般准确的捉住了朱展眉的玉手!
“哎呀你别……”朱展眉声若蚊纳的小声嗔怪了一下。
她刚才下意识想躲来着,没躲过去。
许源心里美滋滋,“武魂”果真好用!
吃晚饭的时候,朱展眉很开心。
但同时心中也有些酸楚。
她很清醒的意识到,今后这样自己和许源独处的机会不多了。
而后两人再次回了房间,朱展眉胸中小鹿乱撞,生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许源要做点什么,自己是顺从呢,还是反抗一下,然后假装认命的顺从呢?
但许大人没有机会了。
因为鬼童子回来了,还带回来虎爷的全部身家。
许大人把自己的银子拿回来,剩下的钱也有近百万两!
这些钱许大人不打算要。
虎爷手下的那些城狐社鼠们,控制着整个西城的乞儿。
许大人准备命手下将这个组织彻底捣毁,这些钱就用来安顿那些被他们拐来,采生折割后的那些可怜孩子。
尤其是后续的安顿工作,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做。
天黑之后,许源和朱展眉悄然出门,来到了西栅码头外面,这附近的住户都不算富裕,天黑之后不多久,便都熄了灯休息了。
两人仍旧站在白天那条小巷子里,许源喷了一口“龙吐蜃”,彻底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巷子口正对着原本码头的位置,能将一切看得真切。
外面沿河的街道上,不时地响起各种声音。
有骑马来的,有坐车来的。
河边偶尔钻出来一只小邪祟,但刚一露头就被灭杀了。
能买得起票的人,大都有些家底。
买得起银票以上的,都带着护卫。
这些小邪祟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街道上,那些人很有默契的各自占了一处位置等候,彼此之间偶尔低声交谈。
互相之间谨慎地交换情报。
许源竖起耳朵听着,大部分的谈话都没有太大的价值,但有人说道:“听说这次码头里的世界,会出现延寿的丹药……”
又有人小声说:“今夜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这丹药来的吧?”
皇明也有许多高修,水准卡住了升不上去,寿元也就被锁死。
尤其是那些家中作为靠山的老祖宗,一旦陨落,家族势必会跌落一个层次。
他们对于这种延寿的丹药,那是不计代价也要得到!
紧跟着,有人疑惑:“你们是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便没有人回答了。
许源也好奇这消息的来源。
因为从虎爷的记忆中来看,他做的就是买票的生意。
除此之外,那神像并未给他任何提示。
消息不是从虎爷这里传出去的,难道说这北都城内,还有别的人,跟码头后面的世界有勾连?正想着呢,忽然街道上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
一股煤灰味钻进鼻孔。
街上等着的那些人微微骚动,有人不满道:“这是哪家的蠢货纨绔?大家都低调行事,他开着火水车来?”等着的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手持玉票。
家里不是没有火水车,但今夜专门换了安静的马车。
许源也朝外看了一眼。
一辆火水车,排气管中喷着幽兰的火苗,有些肆无忌惮的冲了过来。
许源再看了一眼,车上没有自家厂子的标记一一顿时便对这家伙越发不满起来。
那车子十分嚣张,险些撞到了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
大家本来就对这家伙不满,马车上的人立刻咒骂起来。
但是那车子上的车夫,嚣张的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手中握着一面令牌。
车夫喝道:“都滚开!”
有人看到那令牌,低声惊呼:“是兵部左侍郎家的……”
在场众人虽然非富即贵,但比起兵部左侍郎,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众人都忍气吞声,那差点被撞到的马车,更是乖乖的往后退了半丈,把路给人家让出来。
这火水车也真是霸道,大家默契排队,它却一直往前开,挤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所有人敢怒不敢言,便再也没有人交谈了。
眼看到了亥时,空旷的河道上方,虚空忽然如同风吹的水面,荡漾起了波纹,紧跟着一座古旧的码头浮现出来。
朱展眉凑到了许源的耳边,轻声说道:“就是原来的西栅码头。”
这码头像一层影子一样漂浮着,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突然,有一道身影猛地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腾空扑向了码头!
立刻便有人喊道:“是刘家的护卫一”
那护卫满脸贪婪,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但是他的身躯却穿过了码头的虚影,扑通一声摔进了河道中!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他在河道中奋力挣扎,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但没几下就被凶残的邪祟淹没了。
“蠢货!”
火水车中,走下来一个年轻纨绔,不屑地骂了一句。
“又是一个心怀妄想,兜里却没银子的家伙。”
“这西栅码头已经开了好几次了,早就有人验证过,没有票想要尽进去,那是痴人说梦。”又有人道:“可是码头里的东西实在太诱人啊,总有人忍不住想要去做这种无谓的尝试。”火水车里下来的纨绔,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然后从怀里摸出来一枚玉他能拿出玉票,众人毫不意外。
许源心中一动,鬼童子已经从许大人脚下的阴影中冒出个头来。
若是旁人站在许大人身侧,肯定会被这一幕吓一大跳。
但是朱展眉跟许源在占城,曾经多次并肩战斗,见过鬼童子了。
而且朱展眉这丫头确实跟一般的女孩不一样,她一直觉得鬼童子十分可爱!
鬼童子已经收到了老爷的命令。
一双暗红幽深的眼睛,看向了火水车中下来的纨绔。
纨绔的车夫,也是他的护卫,是一位四流神修。
忽然间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四处看了一下,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以鬼童子现在的水准,暗中做些什么,外面街上所有人,都不可能察觉到。
车夫能有所警觉,还是因为他乃是神修。
但鬼童子这一次用的却不是万和教的法。
因为鬼童子搜查了虎爷的整个老巢。
当然也就看到了后堂的那座神像。
那神像充满了古怪,又从一丈高低,缩小到了只有一尺大小。
这是和空弥勒的神像!
也就是说,这码头很有可能就是和空弥勒搞出来的。
用豢龙法控制纨绔的话,进了码头,怕是立刻就会被发现。
所以鬼童子这次用的,是自身控制魂魄的诡技。
纨绔对此毫无所觉,擡手将玉票朝着码头的虚影按去。
虚影立刻泛起了涟漪。
紧接着涟漪将纨绔从手掌一直到全身,整个吞纳了进去。
后面的众人也就跟着一起,按照之前排好的先后顺序,依次进入码头。
许大人继续下令,鬼童子继续做事。
分别从后面的金票、银票和铁票中,各选了一人,种下了魂魄诡术。
这些人进去之后,码头虚影还是那般模样,并未出现任何变化。
进去的那些人,也不知被传送到了哪里去。
许大人却是纹丝不动。
虽然买了很多票,但许大人压根没想过亲自进去看看。
本大人位高权重,何必要冒这个险?
许源低头看向鬼童子,鬼童子轻轻点头,然后又皱起了眉头,低声说道:“老爷……那边好像是……灵霄?”
“灵霄?”许源疑惑,又问道:“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类似于陷入幻境的状态。”鬼童子说道:“而且是那种直接作用于他们的意识的幻境,而并非是需要用眼睛看见的幻境。
我能从他们的魂魄状态看到这一点。
但是这些人自身,大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还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但因为这幻境直接作用于魂魄和意识,所以他们应该处于一种肉身凝滞的状态。
他们的六识统统都被关闭,所以小的也不太确定,他们究竟是处在什么地方。”
许源点了点头,因为是直接作用于意识,鬼童子才会猜测,他们可能是进入了灵霄的某处。许源便道:“让我看看他们在幻境中的遭遇。”
“遵命。”
鬼童子便张口吹出一股阴气。
阴气一分为四,在两人周围,分别幻化出四团淡灰色的光幕。
上面的光影色调晦暗,但也能看清楚。
四团光幕分别对应持有不同票凭的四人。
他们经历的一切,在光幕中飞快播放。
首先便是那纨绔。
玉票给了他极大的优待。
他出生在一个丹修世家。
此时他刚刚长到五岁,已经懂事了,家中便安排人,开始传授他基础的丹药知识。
但是这纨绔的性子根本无法改变,他仍旧是好逸恶劳,从不肯认真学习。
等他长到了十二岁,家中便安排考核。
只要能考过,按照家中的惯例,就会引他“入门”。
许源和朱展眉亲眼看到,这纨绔学的一包渣,基础根本不牢固。
但考核的题目,偏偏大部分都是他会的!
居然就这么被他混了个通过!
按说丹修虽然是数量最多的,而且入门容易,但是这纨绔毕竟根基不牢,很容易出现意外。但他居然磕磕绊绊的,最终还是入门成功!
许源和朱展眉都觉得有些意外。
朱展眉说道:“玉票优待……难道说只要买了玉票就一定能在码头中有所收获?可是这样的话,一万两一张的玉票,是不是太超值了?”
对于那些家族中的老祖宗来说,一万两一颗延寿丹药,即便只是延寿一年,那也是要抢破头的。许源也忍不住摇摇头:“再看看。”
接下来,纨绔仍旧是好吃懒做,对于修行并不上心,可是每一次,他都能涉险过关,水准也是从九流、八流、七流,一路升到了三流!
而后他意外获得了一张丹方。
果然是延寿丹的丹方!
纨绔大喜过望,立刻调集家中所有资源准备炼制。
这张丹方所需要的原料十分珍贵,家族掏空了家底才凑足了三份。
家族中也有不同的声音,觉得延寿丹虽然珍贵,但似乎咱们家并不是很需要,何必倾尽家财也要炼制出来?
可纨绔此时已经是三流丹修,在家中乃是“老祖”的级别,说一不二。
他一个命令下去,就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三份原料全都交给纨绔来炼制,纨绔接连失败两次!
他一路靠着运气,混到了上三流的弊端出现了!
只剩下一份原料,纨绔十分紧张,小心翼翼地最后一次终于成功!
纨绔欣喜若狂!
可是检查药性,却发现这一枚延寿丹品相极差,顶多只能延寿一年!
许源摸了摸下巴,还真让朱展眉给猜中了!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许源忽的一拍脑门,回忆了一下那张丹方。
许大人是货真价实的三流丹修,仔细分析了一下就发现;这丹方上的很多原料,在阳世间根本就不存在!
许源第一反应是这丹方是假的一一但旋即又想到,丹方或许未必是假的。
那些原料阳世间没有,但别的世界未必没有………
许大人对于这个码头世界,更多了几分好奇!
难道真是和空弥勒降世,或是将自己的力量渗透过来,开辟了这么一个小世界?
而另外三团光幕上,手持金票的,也是一位大姓子弟。
他同样收到了优待。
这位大姓子弟乃是八流武修。
可是天资实在平平无奇。
不管家中耗费多少资源,他就是卡在这里升不上去了,因此才来西栅码头碰碰运气。
他想要的并不是延寿丹。
他保留着自己的记忆进入了一个特殊的世界,这个世界比皇明更加古早,遍地都是妖魔!
皇明历史上,尤其是《山海经》《搜神记》等古书中,记录的那些妖魔精怪,在这个世界中全都存在!大姓子弟原本瑟瑟发抖,自己这点微末的实力,在这样危险的世界中,怕是随便哪个大妖魔路过,一脚就给踩死了。
却没想到他无意间捡到了一件神物!
这件神物可以帮他不断复活!
每一次复活,他都能获得大量经验。他凭着这件神物,一次次的从痛苦的死亡中,获得巨大的收益。
他的水准也从八流升到七流、又升到了六流。
最倒霉的就是铁票。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
衣着寒酸,自己一个人来的。
买票的银子,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之前一直安静的站在街边屋檐下。
有人来了他也不争不抢,就往后退一步。
进了西栅码头之后,他便跌落在一片乱世之中。
青年是个丹修,但是刚入门还没有入流。
他不断地遭遇各种危险,几次命悬一线,他靠的不是运气一一甚至这个世界,仿佛对他充满了恶意,他的运气糟糕到极点。
他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智慧,和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终于,他在一群乱兵的手中,抢到了一本破烂的小册子。
小册子上面记载着一个法门,恰好丹修可以修炼。
但许源看到这里,却是黯然一叹。
因为这个法门就是“炼邪’!
青年明显犹豫了,他看得出来这法门并非正路。
可是在乱世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要变强!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所有进入西栅码头的人,所经历的一切也恰好结束!
他们纷纷带着几分茫然,从码头虚影中走出来。
而后,那座码头便如同它出现时一样,荡漾着从河面上消失了。
但昨夜走进去的人有三十多,今早走出来的只有十几个。
差不多有一半的人,永远留在了码头世界中!
鬼童子看着那铁票青年走出来,也是悄悄松了口气。
如果这青年死在了码头世界中,他留在青年魂魄中的小手段,很可能就就暴露!
青年出来之后,立刻快步狂奔而去,神色间十分急迫。
他在码头世界中,已经晋升到了七流!
许源悄悄放出教主:“跟着他。”
教主一言不发,躬身叩拜,然后悄然融入街边的阴影,追踪而去。
其余人互相看了看,有好几人脸上都露出了不甘之色,互相打问:“兄弟弄到丹药了吗?”几个人都是遗憾摇头。
“虽然我成功晋升两个层次,但是真正想要的东西并未拿到啊。”
几人长叹一声各自离去。
这其中,有好几位都是拿着玉票进去的。
许源则是跟着那火水车的纨绔。
纨绔得意洋洋,周围人的议论他也听到了,现在看来,这一夜西栅码头开放,恐怕只有自己拿到了延寿丹!
家中祖父寿元将尽,虽说家中并不需要祖父镇场子,家里现在的顶梁柱当然是父亲,兵部左侍郎,但是父亲,只要自己能把延寿丹带回去,让祖父多活些时日,自己在父亲面前就算是大大的露脸了!以后家里的资源,也就不会只给大哥。
许源听着刚才那些人的议论,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
他牵着朱展眉的手,悄然跟在火水车后面。
朱展眉已经有些无奈了:你真是……牵起来就不打算放手了是吧?
许大人还真挺享受这种感觉,朱展眉的玉手纤细修长,却也不是干瘦,捏上去只能感受到骨节。握在手里冰冰凉凉,就很舒服。
“我想明白了,”许源对朱展眉说道:“那么多玉票,进去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一枚延寿丹。而且这延寿丹还只能延寿一年。
幕后的和空弥勒绝对不亏!”
许源又是嘿嘿一笑:“那纨绔若是在里面认真修行,说不定还真能炼制出效果更好的延寿丹,三份药材,也能炼制出三颗延寿丹!”
朱展眉也猜测道:“他在昨夜这些人之中,身份最为尊贵一一会不会是和空弥勒故意选他,将延寿丹赐下?”
许源对她比了个大拇指:“有道理!”
和空弥勒现在必定是想要“高端客户”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的。
纨绔兴冲冲回了家,今日没有早朝,但老爹已经一早就上值去了。
他罕见地没有出去鬼混,在家里等着,抓耳挠腮。
好容易到了下午老爹回来了,他立刻献宝一样将延寿丹献上!
老爹也是识货的。
拈着丹药检查了一番,便脸色一变,一巴掌抽了过去:“孽障!这药丹驳杂不纯,你爷爷吃了怕是要当场诡变!
你想要害死你爷爷吗?
老子打死你这不肖子孙!”
纨绔抱头鼠窜,哇哇怪叫:“爹,我绝不是这样想的…”
许源用龙吐蜃遮掩身形,跟朱展眉一起看着兵部左侍郎家中的这一出闹剧。
朱展眉有些疑惑:“许郎,那药丹我们一直关注,虽然药效有些不足,但似乎并没有太强的侵染啊”
许源嗬嗬地笑了:“这位兵部左侍郎大人,未必想让自己的老爹活得太久。
而这一枚延寿丹,虽然只能延长一年寿命,但兵部左侍郎大人,一定还是想留着自己吃!”乃是人设。
兵部左侍郎可未必真的希望,家中总有个人,说话自己不能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