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司一众校尉惊呆了。
甚至忘记了上前去搀扶费威。
费威骤然间双目被刺瞎,巨大的不适带来的惊恐,让他凄厉惨叫着踉跄后退,脚下一绊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啊啊啊”
费威凄厉的惨叫,终于是让山河司的校尉们猛然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想要将费威扶起来。
“大人!”
但是什么都看不见的费威,却是应激疯狂挥舞双手,自身的法随之催动一一他修的是“律法’,他大叫着:“滚、滚、滚开”
手下的校尉登时滚成了,满地葫芦。
山河司众人一时间都不敢再上前了。
万一大人再随口吼出一个“打死你”……
费威手下的一个百户,乃是他的心腹,这回终于冷静下来,死死地盯着许源,咬牙切齿道:“许大人过分了!你这是要跟我山河司不死不休吗.……”
他正说着话,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前悬着两点银芒!
登时吓得他一个哆嗦,赶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一他想起来了,刚才费威就是因为用不善的眼神,盯着许源看,才被许源戳瞎了双眼!
这一恐惧,说了一半的狠话,也就再也放不下去了。
但其实百户说的没有错。
费威找上门来,态度狂妄嚣张。
许源斩断他一根手指作为惩罚,是合适的。
可许源切了人家的手指之后,紧跟着又戳瞎了人家的眼睛,这就有点过分了。
可许大人却又饶了百户,那是因为百户这身份,不够资格让许大人跟他计较。
百户乖巧了,许源便收回了剑丸,而后冷冷道:“费威愿意当狗,为他背后的主人,向本大人狂吠,本大一贯的作风都是先痛打走狗,然后再去找他背后的主人算账!”
百户不敢再说什么,对着山河司众人一挥手,所有人带着费威一起退走。
费威这会也终于是恢复了几分理智。
秦都等人,对许大人竖起大拇指:“还是咱家大人奢遮霸气!”
“他费威算什么东西,也敢到咱们衙门口猖狂!”
许源拍拍老秦的肩膀,点了点头以示嘉奖。
老秦脑子不大灵光,有时候还喜欢自作聪明,但能守得住原则。
许源转身回去,于云航跟在后面,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大人,真没问题吗,那费威……”许源摆了下手:“不必担心。”
打了小的肯定会引来老的。
但许大人不在乎。
你说我不讲理,肆意戕害朝廷官员。
那又能怎么样?
山河司背后是运河衙门,我听天阁背后是天子。
你山河司还有监管的上级衙门。
我听天阁没有!我们直接对天子负责!
你说本大人做得不对,本大人有罪,可惜你说了不算!
你告到别的衙门去也没用。
因为他们管不到我们听天阁。
本大人对或错、有罪还是无辜,只有天子可以评判。
而天子是绝不可能支持山河司的。
所以许大人看似恣意妄为,当街行凶,其实心里稳得很,知道只要不是直接打死了费威,最后就是一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结果。
但是朱展眉不知道。
她在衙门里藏着,芳心中一片感动。
许源进来的时候,她美丽的双眸中,蒙着一层莹润的光芒,情意都快要溢出来。
山河司众人走到一半的时候,费威已经有些坚持不住。
他服用了一枚昂贵的四流药丹,然后手下给他把手指接上了。
为什么说只砍掉一根手指并不算过分,因为这个时代,高水准的药丹,都能够做到断肢接续。用不了几天手指就能长好。
但是戳瞎了眼睛,只服用药丹是无法复明的。
眼珠的结构很特殊,想要复明只能换一双眼珠。
百户命人临时找来一辆马车,扶着费威坐上去,一群人狼狈地回到了山河司北都总衙。
毛于珅一直在等消息。
他坐在自己的值房内,悠闲地喝着茶。
衙门里的一个漂亮女百户,正在给他轻轻揉捏肩膀。
忽然有人来通报,十分急切:“大人,费大人回来了!”
毛于珅急忙一挥手:“快下去,东西都收起来!”
女百户娇媚一笑,扬起衣袖,便将桌上的一切都收进了衣袖中,然后转入后堂消失不见。
她修的是“手法”。
起源于偷儿的手上技巧。
一双手无比灵活,一瞬间手指就能完成上百个动作。毛于珅看中的便是她的这点好处。
幸福呀!
而后毛于珅便背着手在值房中来回踱步,脸上作出焦躁担忧的神情。
毛于珅派费威去,就已经猜到,他一定会吃亏。
这实际上是一出苦肉计。
如此一来毛于珅再出面便是真正的“师出有名”!
你许源不占理啊!
你不但窝藏我们山河司的重犯,我们上门要人,你还把我们的一位副指挥打伤了!
许源觉得毛于珅这些人过于急躁,但毛于珅有自己的算计!
去之前毛于珅也将这个谋算,跟费威说了一一他便是不说,费威也能想明白,还不如假装坦诚一些。他现在就是表演这么一出担忧下属的戏码,虽然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费威到底会遭受什么。“大人,门槛,擡脚……”
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毛于珅皱眉疑惑,伤到腿了?
但是紧跟着,费威就在两个校尉的搀扶下走进来,毛于珅的嘴巴不由得张大了。
如此凄惨!?
手指断了,缠着白布。
眼睛瞎了,也缠着绷白布!
毛于珅知道他此去肯定受苦,但没想到会这么苦啊。
他登时一阵心虚……是本指挥让费威去施苦肉计的!
于是毛于珅立刻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怒问道:“是许源干的!?”
费威嗷一嗓子嚎叫着,扑在地上跪倒,咚咚磕头:“毛大人,你要为我做主啊!”
毛于珅干咳一声:“本指挥在这里。”
费威磕错了方向………
他刚瞎不久,尚未掌握“听风辩位”这个能力。
两个扶他进来的手下,左右架起他,原地转了半圈,让费威大人朝向毛于珅。
费威再次磕头,哭嚎道:“毛大人,那姓许的简直是不把咱们山河司放在眼里啊!”
毛于珅眉头紧皱起来,怒骂道:“这厮太猖狂了!”
“你放心,今日的苦绝不会让你白吃!”
许源在衙门里等着毛于珅找上门来。
还没等来毛于珅,却感应到了教主的意念传讯。
“老爷,您应该来看一看。”
许源乘着小梦出门。
朱展眉自然也在车内。
小梦在“夫人们”面前很乖巧。
而且还会帮着夫人们盯着外面那些狐媚子,以免老爷被盗了经去。
教主在暗中盯着那手持铁票的青年。
他名叫陈越。
住在城西的掌灯胡同。
自幼父母双亡,是瘸腿的大哥,靠着走街串巷卖枣糕把他养大。
他大哥虽然身体有残疾,但颇有头脑,五年前便攒够了钱,在胡同前面的大街上,赁下了门面开了一家早点铺子,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把早点铺子干成了饭店。
日子蒸蒸日上,却被附近的“义字帮’盯上了。
两年前,忽然有媒婆上门,要给他哥哥说一门亲事。
媒婆说这是好人家的女儿,相看之后模样也的确生的俊俏。
于是三媒六聘,就把新娘子娶进了门。
可婚后不到一个月,他哥就卧床不起,新娘子卷了家里的钱跑了。
就连饭店都被她私下里卖了!
陈越去告官,想要拿回自家的饭店,可买主手里有契约,上面按着他哥哥的手印!
从衙门回来,他就被“义字帮”的人拖到暗处打了一顿,警告他以后不准再惹事!
巷子口有个老瞎子看他可怜,才为他指点迷津:从你哥哥娶妻开始,就是义字帮设下的一个局!陈越以为老瞎子是位世外高人,把家中仅剩的家底拿出来,从老瞎子那里购买了一份药引。却没想到老瞎子也是个骗子,药引效果极差,他服用之后险些送命!
勉勉强强入门,却是再难更进一步!
老瞎子卖了药引拿了钱就消失了。
陈越也根本找不到后续的修炼法门!
这样的水平想要找义字帮报仇,那自然是痴人说梦。
一直到最近,他才听说了西栅码头的消息,咬牙卖掉了自己住的破房子,凑钱买了一张票。许大人赶到的时候,陈越正背着哥哥,一步一步走进原本哥哥的饭店中。
教主暗中跟着陈越,看着他冲进了义字帮的总舵。
这个帮会也只是西城的一个小帮派,只有一些界面上的利益。
帮主也不过是八流而已。
陈越没有杀人。
因为他哥哥没有死。
当年哥哥之所以一病不起,是因为被嫂子在睡梦中,用一根钢针刺进了腰椎!下半身完全不能动弹了!
陈越打断了帮主的腰椎,也让他从此以后再也站不起来!
而后找到当年揍了自己一顿的那几个帮众,狠狠报了仇。
每个人都被他打得吐血。
接着,他从义字帮的公库中,取走了自己家当初被“嫂子”卷走的钱。
他只拿走本就应该属于自己家的东西。
包括那间饭店。
剩下的事情,陈越就不管了。
义字帮接下来会怎么样,那不是他的责任。
只可惜当初的“嫂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女的不是义字帮的人,而是江湖上“蜂麻雀”中专门做“”行的。
从义字帮接了活儿,做完之后就离开了北都。
陈越将大哥放在了饭店大堂中的一张椅子上。
他哥看了看四周,浊泪滚滚而下,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来:“当初跟我的厨子跟跑堂,都不在了呀…许大人的车子从饭店门前经过,教主便从黑暗中悄然来到车底,往上一飘,就准备进入车厢跟老爷会然后就尴尬地发现,自己堂堂阴帅,竟然没办法穿透一层车厢!
不但没能穿透,教主甚至还发现,这车好像有点克制自己!
将自己直接吸在了车底……
马车不紧不慢的从街上驶过,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怀疑。
可怜的教主就这么像一张纸一样贴在车底。
心中对老爷的实力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当真是底蕴深厚,深奥无边啊。
教主进不去,就只能仍旧是通过“万魂帕’的关联,用意念和老爷交流:“老爷,您注意到左边二楼窗户。”
许源在车内瞥了一眼。
教主说的位置,就在陈越家饭店的对面。
那是一家茶楼,二楼窗户开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教主说道:“这人不知是什么来历,陈越杀进义字帮总舵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等着,而后便一直跟着陈越。”
许源明白教主为什么让自己来看一看了。
陈越就算是从西栅码头出来之后,已经是七流了,可在北都中,他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进入西栅码头之前,那更是草芥。
但跟踪的这人,显然是对陈越的一切了如指掌,知道陈越出来后,第一时间就会去找义字帮报仇,所以专门等在了门外。
说明跟踪的人,是在陈越进入西栅码头之前就盯上了他。
而陈越这样一个曾经的草芥,有什么值得人去暗中关注呢?
许大人的车子转过街角,便用意念吩咐教主:“你的任务更改,跟着那人。”
“遵命·……”
教主刚应了一声,就被马车给丢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虽然对于一位二流的魂帅来说,摔得再重也没什么伤害,但……羞辱性极高啊!
小梦很傲娇,希望某只阴魂这次之后能知晓些礼数。
你一介奴仆的身份,还想往老爷的车里钻?
那不得给你点教训。
教主自去盯着那人,许大人坐着车绕了一圈之后,返回衙门。
到了衙门口,发现静悄悄的。
许大人下车奇怪问老秦:“山河司的人没来找麻烦?”
老秦大大咧咧道:“被大人您修理了一顿,他们想必是知道咱们西阁不好惹,不敢来了。”许源却不这么想,背着手进了衙门。
山河司必有阴谋!
许大人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阴谋,但许大人向来不是挨打不还手,或者坐等敌人上门的性子。许大人一向是主动出击的。
他摸了摸下巴,一肚子坏水……不对,一肚子智谋鼓动起来,正想着呢,周雷子忽然大步进来。“大人。”
许源擡眼看向他:“有事?”
“属下让那些黄皮子,暗中盯住了那些从西栅码头出来的人。没想到还真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什么发现?”
“这些人,暗中都被人监视!”
许源神情一动一一每个人都跟陈越一样,有人暗中盯着?!
那也就是说,陈越并非特别的那一个。
是有一个组织,在严密监视每一个走出西栅码头的人!
许源下意识的就猜测,会不会是放出西栅码头内部情报的那一方?
许源满意的对周雷子点点头:“这次做的不错,让黄仙们继续盯着,注意不要被他们发现。等办完这个案子,就给你升百户。”
周雷子带来的消息让许大人忽然有了“灵感”一对付山河司的灵感。
确切地说,是对付山河司北都指挥毛于珅的灵感。
自己打了费威,毛于珅却忍下了这口气,也不知道暗中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许大人决定先主动针对毛于珅,搞一波阴谋诡计。
虎爷麾下的第二号人物,外号“熊九”。
虎爷的地盘其实就在西栅码头周围的四条街上。
这个小帮派的实力跟义字帮差不多,虎爷忽然死了,今天一整天,帮里都在“龙争虎斗”!说“龙争虎斗”当然是擡举他们了。其实就是砍人。
这种界面上的帮派,争权夺利中,能使个声东击西的计谋,那都是人才!
熊九是个武修,原本只是入门的水准,不久前刚用赚的银子买了些药丹,晋升了九流。
今天一天时间,熊九手持一柄斩骨刀,接连砍死了“狼六”和“豹五”,抢到了老大的位子。晚上的时候,他出了一把血,请帮里所有的弟兄喝酒吃肉!!
谁不来,就是不给我熊九面子。
就连狼六和豹五的手下,也乖乖来了。
熊九春风得意,连喝了十八碗。
至于说虎爷为什么四死了,他死之后自己坐上这个位子,会不会落得跟虎爷一样的下场,熊九的脑子想不了那么多。
众兄弟散去之后,熊九摇摇晃晃的回到自己家中。
刚一进院门,忽然有个东西从天而降,砸到了熊九的头上。
说来也奇怪,熊九已经喝多了,可是这一砸,却让他瞬间酒醒了。
他低头看着那东西,是一尊小小的神像!
许大人第二天就派苏京去了西栅码头。
苏京是个生面孔,而且天生一张纨绔脸。
又从校尉中找了一女两男,扮作了丫鬟和护卫,苏京带着他们在街上转了几圈,四处瞎打听。很快就被人盯上。
跟许大人一样,被拉进了巷子里,买了两张银票。
许大人也料准了,西栅码头没有被破,那么卖票人就一定还会出现!
毛于珅有三子两女。
二儿子名叫张度。
毛于珅的儿子姓张……这里面当然是有故事的。
毛于珅幼时家贫,娶不起媳妇,于是便入赘了同乡的张家。
但他没几年就发迹了,就想不认账。
所以大儿子生下来就跟了他姓。
张家敢怒不敢言。
但没想到张家忽然冒出来一个远房亲戚。
那个时候毛于珅还只是山河司的一个百户,但这个远房亲戚却是掌律。
远房亲戚便给张家做主,老大既然跟了你姓,那也就不改了。
但是老二你得给张家,张家只有一个女儿,招人入赘本就是为了延续香火。
毛于珅也是能屈能伸,立刻答应下来,老二生下来就给了张家。
毛于珅还借此,攀上了这位掌律的关系。
但随后却是出卖了这位掌律,换来了自己的高升!
鉴于这些过往,毛于珅对这个二儿子,一直不大喜欢。
就算毛于珅家的大儿子,在北都中也不算什么顶级纨绔,张度就更不用说了。
但这几天,张度忽然结交了一位意气相投的朋友。
对方出手大方,说话好听。
很快双方就打得火热。
张度时常酒后大吐苦水。
几次之后对方便告诉他,张兄你现在平平无奇,令尊定然不会看重你。
但如果你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或者是很高的水准,令尊必定会对你改观。
到时候,就算是你大哥,也别想压你一头。
张度很苦恼,因为天资不佳,如今也只是个法修九流。
对方却神秘兮兮的告诉他:我有办法!
而后,对方便送给他一枚“银票”,将西栅码头的事情如实告知。
“兄弟我是为了张兄考虑,这票我买了两张,到时你我兄弟,一同进去博个前程!”
“好!”张度满口答应。
转头回到家中,他就把这枚银票送给了自己的大哥毛元征。毛元征的天资也不怎么样,只比张度高了一个水准。
他从来不把张度当做竞争对手。
他的对手是家里的老三,毛元真。
毛元真已经七流了!
张度平时就经常巴结老大,做出一副“将来求大哥罩我”的姿态。
所以这次送上银票,毛元征没有任何怀疑。
他得了这东西如获至宝,立刻决定去西栅码头中走一遭!
出来后,少说我也是六流!
稳压老三一头!
张度则是暗中冷笑,真当我傻呀?
平白无故接近我,又出手这么大方?
必有所图!
我能上你这当?
许大人的计划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但最终的结果反而更好。
毛于珅最疼爱的那个儿子,主动进入了西栅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