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弥勒相貌的人,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猜疑!
最严重的他甚至怀疑,朱仲焱已经“算”到了自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故而提前在楼外准备好了戏班子!
如果真是那样,他就要重新评估朱仲焱的实力了!
那么他之前制定的一些策略就要进行相应的更改。
但他随即看到朱仲焱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愕之色,就明白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内心立刻镇定下来。朱仲焱飞快地擡起一根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一一满楼的字帖一起回应!
“拍……”
楼上的每一扇窗户都自动关闭。
彻底的隔绝内外。
不但看不见,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而后朱仲焱快速转身而去。
弥勒一样的人脸上,和气的笑容越发灿烂,但其中还带上了一丝邪异!
小梦按照老爷的吩咐,在这院子里展开了一座戏。
这是小梦新学的本事一一她出身西番,原本只会演奏音乐剧。
还是见着了老夫人,才暗中学了这东方的“歌剧”。
院子里再兴会的众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对小梦虎视眈眈!!
小梦立刻便向老爷传递去了一种“奴家好怕”的情绪。
老爷便有些无语:别装呀,这些人全加起来,也不够你打的。
小梦立刻抗议:哪有!人家分明很柔弱、很胆小,需要老爷怜惜的好吧!
许源就不搭理她了,也因为那栋楼的门开了,朱仲焱面色凝重,踏步而出!
他双手十指张开,有幽光凝成了飘荡如云的墨迹,在指尖盘旋萦绕。
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应战强敌的准备!
他虽然凝重却不慌乱,至少在北都中,他觉得没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
他来到了戏下。
戏上的那些“角儿”有些奇怪,仿佛是血肉饱满,可动作却有些僵硬怪异,像是皮影。
但是唱腔是真见功夫!
朱仲焱出身宗室,有一腔精忠报国、扭转乾坤的雄心壮志。
但同样的,他也喜欢看戏听曲,架鹰遛鸟。纨绔子弟们擅长的那一套,他也会。
只是这些年,他不大玩这些了。
但听着这戏曲,他也不禁跟着打起了节拍。
忽然,他眉心中,闪过了一枚虚幻的“智”字。
朱仲焱猛然经惊醒,顿时额头见汗,不由得环视周遭一一只见整个再兴会,所有人,原本虎视眈眈的围着戏,此时却都听得如痴如醉,沉浸在这一折戏之中!
之前对这突兀出现的戏的警惕和敌意,已经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变成了真正纯粹的戏迷!
连自己刚才也差点着了道!
他立刻擡手,并起两指在自己的眉心一点那枚“智”字便飘飞出来,凌空升起十丈,把青光往下一照!
“啊!”再兴会众人猛然同声一叫,都清醒了过来,一时间汗流浃背,再看那戏的时候,眼神都如同见到了不可战胜的大邪祟!
“行了,小梦,收了神通吧。”
就在再兴会众人从上到下都十分紧张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便见那戏朝内收缩,发出清脆而又节奏的声音,转眼间就变回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朱仲焱看着有些眼熟,仔细想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你是许源!”许源下车,对朱仲焱抱拳一礼:“听天阁千户许源,见过郡王殿下。”
朱仲焱忍不住皱眉,开口便是训斥:“许源,你听天阁什么时候有权力查宗室了?仗着陛下宠信,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只要是朝廷的人,朱仲焱便不虚!
因而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许源却是不慌不忙,道:“郡王殿下,下官不是来查宗室的,而是因为运河上的事情,牵扯到了这里。”
朱仲焱再次训斥道:“这里是皇店!你知不知道皇店意味着什么?马上给本王滚出去!”
许源看了一眼那座小楼,说道:“殿下稍安勿躁,下官是来救你的。”“你?”朱仲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本王不需要!”
他用力向着院子后门,冷冷的瞪着许源。
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许源撇了撇嘴,道:“殿下觉得自己吃定了和空弥勒的降世身?”
朱仲焱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之色,这小佞臣是怎么知道,楼中关着的是和空弥勒的降世身?!能看出那楼有问题很容易,但一口道破其中所关之人的真实身份,这大大出乎了朱仲焱的预料!可朱仲焱也不可能就因为这个,就相信许源。
反而因为许源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他的这个秘密,让他更加警惕。
“什么和空弥勒的降世身?一派胡言!”他向前一步,十指间的墨迹越发汹涌起来:“你若是再不走,本王可就要让人赶你出去了!”
许源皱了皱眉头,朱仲焱本身是三流文修,这院子里再兴会众人,也大都是四流以下。
对于许大人来说,以武力压制他们当然不成问题。
但毫无疑问只要动手,朱仲焱就会立刻发出讯号,马上就有二流赶来支援。
自己就算是压制了他们,也没办法跟只朱仲焱认真谈一谈。
所以这么做得不偿失。
许源轻轻摇头,擡手一招,小梦化作了一道银光飞回怀中,将一条细细的车链搭在了衣襟外。许源不再多劝,转身走向那扇后门。
可是许大人接连被朱仲焱训斥,心里也有些恼火。
而许大人向来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临出门前,偏要幽幽的阴阳怪气一番:“唉,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再兴会众人勃然大怒,你说谁是鬼呢?堂堂郡王殿下,也是你能指桑骂槐的!!?
可是朱仲焱一擡手,制止了众人。
他看着许源走出门,这才跟众人说道:“不要节外生枝,他走了就行。”
真的闹起来,被人发现了和空弥勒降世身的事情,他也不好收场。
万生老母、和空弥勒都是朝廷严令禁止的邪神。
你堂堂左宗正,养着一尊邪神的降世身想要做什么?!
许源离开之后,朱仲焱再一次进入了小楼中,降世身面对朱仲焱,似乎真的是认命了,对他有求必应。朱仲焱要他在西栅码头下一次开启中,重点加入武修修炼法的奖励,降世身毫不迟疑的就答应了。等朱仲焱离开,他仍旧是那样一团和气地笑着,轻声自语道:“正巧了不是,本神恰好刚推衍出一门十分合适的武修修炼法!”
至于说究竟是合适朱仲焱,还是合适他自己……那就不得而知了。
许源离开了宝源楼之后,便直奔王府去找睿成殿下。
许大人最近有事没事就爱来这里。
毕竞有些事情还是要亲力亲为。
殿下胸襟的大小,事关许大人婚后的生活质量。
更事关未来孩子的温饱!
这种事情一定要重点的抓一抓!
顺带着,许大人还要办一点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就是请殿下出面,请朱仲焱谈一谈。
许大人刚才没有直接跟朱仲焱动手,便是想到这条路子。
殿下在某些时候,对许郎的确是有求必应。
况且这对于她来说也的确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当天睿成公主的帖子就送到了朱仲焱的府上。
朱仲焱的年纪虽然比睿成公主大很多,可两人还真是同一辈的。
而且睿成是公主,朱仲焱是郡王,睿成公主身份更尊贵一些。
此外,整个皇族中,不管愿不愿意,多少都会卖睿成公主一个面子。
因为她几乎是唯一一个,对于每年分红不那么看重的人。
多些少些无所谓。
朱仲焱有好几次,实在无法做到让每个人都满意,都是暗中削减了睿成公主那一份,匀给了其他人。按说朱仲焱是欠了睿成公主人情的。
睿成公主不是不知道,只是每年那十来万两银子,她的确懒得计较。
所以殿下觉得自己出面,左宗正大人无论如何也要给个面子。
却不成想去送帖子的曹先生碰了个软钉子回来。
“不在府中?”睿成殿下凤眼圆瞪,的确是出乎意料了。
曹先生无奈道:“郡王府的门子的确是这么回我的。
我也很诧异。
我问他郡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他们推说不知。我让他去请个有分量的人来说话,他进去请了郡王府的二管事出来,也还是这样的回答。”殿下冷哼一声:“这是知道本宫和许郎的关系,故意躲着本宫呢!”
郡王府出面回绝的只是个二管事,不是王妃、也不是世子,这就有点过分了。
曹先生问道:“殿下,那咱们怎么办?”
睿成殿下眼珠一转,道:“族中有几位长辈,好像还欠着咱们银子?”
蓝先生顿时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了!”
皇族中也有“破落户”。
虽然大家都是皇族,但就有那些家中出了不肖子孙的,吃喝嫖赌,把家底快要造个精光。
这几家都跟睿成公主开过口,少的几万两,多的几十万两,说是应急,但谁也没还过。
睿成公主也从来没有催讨过。
可是今夜,蓝先生一家一家拜访。
说是请还钱,但又说实在没钱还能商量。
而后在蓝先生很有语言艺术的暗示下,他们家中的长辈们,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宗人府,堵着朱仲焱闹起来!
这些人都比朱仲焱高了至少一个辈分!
若是在别处,朱仲焱看见他们,只要躲在轿子里,轻而易举地就能应付过去。
但这里是宗人府,皇族中的长辈跟他闹,他颜面尽失!还不能躲避!得给族中长辈们解决问题,否则你这个左宗正就别当了。
一上午,闹得朱仲焱脑瓜子嗡嗡的。
到了下午,他总算是从这些长辈的只言片语中,弄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登时气的七窍生烟,在心中大骂,睿成这个小女娃,太阴险太恶毒了!
姓许的你以后娶了她,有你好受!
他不得不答应睿成公主的要求,跟许源谈一谈。
可他心里有气,不打算自己去见许源,那当然要许源来见自己!
我可是郡王!
他许源还没有成驸马呢。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在宗人府点了个卯,就直奔宝源楼。
他让许源前来拜见的地点,仍旧选在了宝源楼。
许源不以为意。
因为许大人也听说了,殿下略施小计,把朱仲焱折腾得够呛。
许大人就觉得,我跟殿下,果然是天作之合!
歪点子都多!
许源孤身一人,着便服来到了宝源楼后院,敲了敲上次走出来的那一扇后门。
朱仲焱一直在等着许源来。
但他跟整个再兴会的所有人,都以为许源定然是从前门进来。
却没想到后门忽然有人敲门。
对了,今天再兴会多了几个新成员,其中就有陈越。
众人疑惑地开了门,就见许大人背着手,施施然走了进来。
朱仲焱顿时被恶心坏了。
这小混蛋真是一点亏不吃啊!
本王让他来拜见我,他就故意从后门进来。
什么意思?
上次本王让他从这个门滚出去,现在他偏又从这门进来,不就是讽刺本王,上次让他滚出去,这次又请他进来吗!
朱仲焱憋了一肚子火气,见了许源自然没什么好语气,硬邦邦道:“行了,你要说什么,说吧。”许源叹了口气:“殿下始终觉得下官居心叵测。”
朱仲焱斜眼瞥着他,难道不是?
许源索性开门见山道:“殿下能抓到和空弥勒的转世身,第五庙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一一下官说的对否?”
朱仲焱又吃了一惊!
但是仍旧和上次一样,许源知道的这么清楚,让朱仲焱对他更加警惕。
第五庙公牵扯其中,这是许大人自己分析出来的。
上一次万生老母的转世身,便是有第五庙公接引,才能降临这阳世间。那么和空弥勒如果有转世身,多半也跟第五庙公脱不开干系。
从西栅码头的蛛丝马迹来看,必然是有转世身降临了,否则没本事布置下西栅码头的一切!许源上次在这院子里,透过小楼的窗户,看到了那人一一跟虎爷的神像几乎一模一样,那一瞬间,许大人便大体猜透了一切。
朱仲焱死死盯着许源,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许源摇头:“殿下真的误会了,下官上次就说了,下官是来救你的。”
“一派胡言!”朱仲焱根本不信。
许源道:“第五庙公是运河龙王的人。殿下也算有些才干,何至于犯下此等错误?竞然觉得运河龙王麾下,会帮助皇族?”
朱仲焱感觉自己被冒犯了,什么叫“也算有些才干”?本王的能力冠绝皇族!
可许源这一番话,倒是的确让他有了些警惕。
正因为他也算是有些才干,才不会像那些庸庸碌碌的皇族成员一般,以为天子和龙王亲如兄弟!许源接着道:“殿下并未迎娶化龙世家的女子,必定也是对龙王一系心存警惕。”
朱仲焱的老脸有些发烫。
他年轻的时候,并非如现在这般志存高远。
他也有年少荒唐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个普通皇族成员。
那些化龙世家优秀的女子看不上他,平庸的他又看不上人家。
他是阅历渐涨之后,才慢慢看清了这天下大势,有了胸中抱负。
这次第五庙公找上他,他一开始的确是存着戒心的。
第五庙公说他发现了和空弥勒的转世身!
若不处置,这邪佞必定祸乱天下!
他将信将疑,但随着和第五庙公的合作,最终竞然真的抓获了这具转世身!
而且第五庙公立刻放手不管,完全将转世身交给朱仲焱处置一一朱仲焱这才慢慢消退了戒心。而且之后第五庙公再也没有联系过他,没问过转世身的事情。
他随后借助转世身的力量,将西栅码头转化为一处特殊虚空,用来筛选、吸纳新的成员。
整个过程第五庙公也毫不知情一一可现在想来,若是第五庙公早就跟转世身勾结,提前商议好了一切,那么第五庙公的确是不需要再跟自己有任何交往。
一切全都交给转世身就是了。
朱仲焱再仔细回忆,自己和和空弥勒转世身的全部沟通过程。
顿时冷汗就从额头上滑下。
虽然转世身一副阶下囚、一切全凭你做主的模样。
但事实上,自己有这个筛选、吸纳新成员的念头,都是在对方的引诱和暗示下生出的。
后续的一切更是如此!
朱仲焱暗暗心惊:果然是邪神!
操控人心炉火纯青!
本王堂堂三流文修,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着了他的道!
许源叹了口气,道:“殿下想明白了?”
朱仲焱转身就奔向那座小楼,到了楼前却是又松了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说给许源听:“这楼中,用了本王先祖传下来的一套“执意帖’封禁。
那是曾经的一流文修书写。
一旦被困在其中,便是一流水准,也很难逃出来。
而且字帖中的浩然正气对于邪祟有着天生压制作用,不管那邪物有什么谋划和算计,他别想逃出去!”许源却忽然问道:“殿下府上有命修吗?”
“有一位,六流水准。”朱仲焱下意识回答,然后看向许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殿下没有让那位命修,来看一看这具转世身吧?”
朱仲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没、没有……”
他有些结巴了。
他虽然很信任自家奉养的命修,可再兴会和和空弥勒转世身的事情,还是太过隐秘,不该让府中太多人知道。
许源叹了口气,道:“上次站在这院子里的时候,下官曾用“望命’看了那转世身一眼。
和空弥勒的转世身,这一次准备充分,处心积虑,寻找到了一具具有命格的身躯。”
朱仲焱心中存着最后一丝侥幸,颤声问道:“是、是什么命格?”
许源再次叹息,却不得冰冷的击碎他的幻想,反问道:“文修最怕什么命格?”
朱仲焱当然知道,他也是文修:“文贼!”
许源点了点头。
“文贼”命格,就像是一种天赋,拥有这种命格的人,最擅长从文章的字里行间,找出各种漏洞!不管是格式上的、逻辑上的、还是考据上的!
只要有一丝漏洞,他们都能抓住。
而这天下,没有任何漏洞的文章,几乎是不存在的,哪怕是一流文修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