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源会”最近高歌猛进!
首先是钱孙公,他被第五庙公拉进来的时候,其实多半是因为面上过不去,推辞不掉。
毕竟他是从北都,抛弃第五庙公逃回江南的。
所以第五庙公说给他介绍一位“大人物”认识,他实在不好再拒绝。
甚至在铜镜虚空中,第五庙公介绍说这位是端木家的家主一他还有些怀疑,该不会是随便找了个人来哄骗我?
但接下来,钱家派人去了鲁省,竞然真的受到了端木家的接待,而且接待的还不只是端木家的外院,还有本家人出面,请他进了端木家本宅一叙!
钱家上下顿时激动起来。
端木家这边一样激动!
神侍族虽然很低调,但那是被迫的。
没有任何一个家族,不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而嘉上钱家这种千年大姓,端木家一向很想结交!
于是双方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钱孙公得偿所愿,在钱家终于是掌握了一定的实权一一只要给他开了这个口子,凭借他的诸般命格,未来一定能够不断从钱家手中,撬来一部分接一部分的权力。
而端木阔在端木家的威望,也因此飙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原本端木阔在家里就是说一不二,现在更是放个屁都有人夸赞好味道!
而后便是端木阔提议,在鲁省另外寻一处地方,再立运河水宫!
端木阔的理由非常充分:之前失败过一次,但也恰恰因此,不论是许源,还是天子,都不会想到,咱们还会选择鲁省!
他们对鲁省的监控是最松懈的。
第五庙公立刻双眼放光,大赞端木家主乃是孔明再世!
他随即便着手物色人选,运河水网遍布皇明各地,在哪里建造运河水宫区别并不大,首要的是得有个能力卓着的执行者。
端木阔给出的这个建议,当然不是真为了第五庙公出谋划策。
而是先牵制住第五庙公。
只要是在鲁省境内,那么一切都逃不过端木阔的双眼。
以免第五庙公又在别的地方搞出事情来。
端木阔盯着、第五庙公在鲁省搞事一一便可以给卢武平那边争取到一定的时间。
“无源会”好消息不断的时候,朝廷上也有件事情引起了暗流。
宗人府左宗正朱仲焱,上书天子,求娶伏家之女伏金枝。
这是皇帝的家事,朝臣们不便置喙。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情背后牵扯的巨大干系。
天子近些年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因而宗室近一年来,极少有迎娶化龙世家的婚事。
而朱仲焱身份敏感,忽然在这个时候,要求娶伏家女……
但令朝臣们意外的是,陛下居然没怎么拖延,就批准了。
消息传出去,天下化龙世家振奋!
近一年来他们处境的确不妙,他们也很焦虑,却毫无办法。
朱仲焱和伏金枝的联姻,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鼓舞!
于是伏家立刻门庭若市,各家都来打听消息,寻找门路!
伏家上下大喜过望,果然这一步是走对了!
而卢武平从伏家,索要了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好处!
这其中十万两给了他姐夫,三十万两给了许大人。
剩下的十万两才是他的。
而消息也逐渐从伏家传出去,原来促成此事的,那是南都运河衙门总衙的一位执监!
而这位执监,很快就高升了!
就任南都总衙督监,乃是整个运河衙门的三号人物了!
南都总衙的主官是“运河提政使”,二把手是“河务总督”,接下来便是这位“河务督监”了。上一次说了句话,就让李绍松当上了北都山河司指挥的,便是河务总督,他是端木家的人。准确的说是端木家的关系。
人家现在并不依附端木家,端木家当年提携过他,双方现在是合作关系。
而这一次卢武平的姐夫升了督监,却并非端木家背后使力,而是运河龙王下了谕示!
这对于许大人来说是个好消息。
卢武平立刻也受到了提拔,去了闽省泉府做河监。
卢武平坐着快轮船,春风得意的上任去了。
快轮船不几天就到了泉府,而后卢武平就按照计划,秘密筹备在泉府建立运河水宫。
运河水宫首要的一个条件,便是大量淹死在运河中的人,用来填充水宫作为仆从。
卢武平依着许大人的吩咐,“勾结”了当地的万和教!
仿照鲁省旧事,坑了当地一家作恶多端的大姓!
并且正在寻找第二家合适去运河中“伺候”运河龙王的大姓!第五庙公今日给冕下的神像上香一一作为庙公,每天要定时给冕下上三次香。
三支线香插进香炉中,第五庙公跪地祷告。
三道青烟袅袅升起,笔直的慢慢消散在虚空中。
第五庙公默默无言。
按说庙公上香,每日三次中,至少有一次,香烟在空中会幻化出模糊的神龙形态。
这是冕下对庙公的回应。
这种小异相对于冕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甚至都不需要专门去关注才会显现。
但第五庙公在北都龙王庙中上香,很少能够出现这种异相。
第五庙公也理解,毕竟这是北都,是天子的地盘,冕下不好过多插手。
但他回想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似乎异相回应的次数,越发的少了。
他刚到北都的时候,差不多两天会有一次。
可是最近已经整整四天,没有得到异相回应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大事,可在第五庙公的心里,也是一根小钉子。
他再次叩拜,而后起身来一一忽然便感觉铜镜虚空中,有人在召唤。
第五庙公回到自己房中,进入了铜镜虚空。
端木阔和钱孙公都已经到了。
第五庙公便问道:“是哪位召集,有什么事情?”
端木阔有些焦急道:“庙公大人,咱们现在落后了!”
“落后?什么落后了?”
端木阔道:“有人在泉府秘密筹建运河水宫,已经为冕下募集了四百仆从!”
第五庙公和端木阔谋划在鲁省再立运河水宫,第五庙公刚找好了执行者,下一步计划还没有展开,跟泉府一比,还真是大大的落后了!
端木阔接着说道:“泉府有神侍族章家,他们无意中将此事透露给我!”
第五庙公隐隐感觉不妙,沉声问道:“泉府的河监乃是何人?”
端木阔立刻道:“都帮你打听清楚了,是卢武平,他是新任督监的小舅子,伏家跟朱仲焱的联姻,背后推动的人,便是这位督监!
卢武平去泉府,也是被他指派一一本家主推断,这卢武平在泉府筹建运河水宫,必定越是这位督监指使,他这是要拔个头筹啊!”
第五庙公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联想到自己已经整整四天,没有得到冕下的异相回应了!
他甚至已经自行脑补出了,威严的冕下高高在上,冰冷的训斥自己一句:“办事不力!”
第五庙公勉强稳住心神,对端木阔一抱拳:“多谢端木家主提醒!”
端木阔一副为盟友着急的样子,急切说道:“庙公大人,万万不可让卢武平抢了先啊!”
第五庙公深吸一口气,旋即苦笑道:“可咱们的计划……比人家可是慢了不止一步啊!”
钱孙公忍不住问道:“两位大人为何如此焦急?”
端木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五庙公讪讪道:“之前几次事情办得不好,本庙公有些愧对冕下,本想着尽快在鲁省建立起第一座运河水宫,可这又要被人抢了先……”
钱孙公立刻就明白了,运河水宫的事情若是被卢武平先做成了,那么那位督监就成了冕下座下的红人!第五庙公就得靠边站!
钱孙公急切道:“两位,想想办法啊!实在不行……”他咬牙低声道:“咱们做不成,也万万不可让卢武平做成了!”
三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端木阔才缓缓开口道:“庙公大人,本家主有个主意,不妨听一听。”
“端木家主请讲。”
“把咱们的人选,调到泉府去,顶替卢武平!”
“啊这……”第五庙公立刻明白了,却还有些犹豫。
端木阔道:“咱们无源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端木家愿意全力支持庙公大人,本家主可以为庙公联络泉府章家,他们应该也会支持您!”
第五庙公咬了咬牙,还是有些难以决断。
钱孙公忍不住急了:“庙公大人,不可有妇人之仁啊!”
第五庙公重重一点头:“好!”
第五庙公在南都总衙也有自己的关系。
他跟那位运河提政史,乃是多年故交。
上一次调走北都山河司副指挥,让朱展眉顶上来,便是请了运河提政使帮忙。
但是这一次,乃是要让运河提政使为了他,跟新任的督监正面对抗。
第五庙公觉得自己得亲自去北都说服这位老友。
于是他悄然离开北都,坐船南下,不几日就进了南都。
南都运河衙门总衙,辰时刚过,刚来上值不久的大小官吏们,照例的喝茶磨洋工。
书典署的几名老吏,照例整理着今日要发出去的公文,忽然有一人眼睛猛地一瞪。
他看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公文。公文中,要将鲁省沂山府的河监,调往泉府接任河监。
而泉府现任河监卢武平,被高升去了湘省省府,担任一省总河监。
但他的神情很快平静下来,照例将公文发下。
上面的神仙打架,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戏就是了。
他还趁着倒茶水的机会,朝着几个关系好的同僚,使了个眼色,大家顿时都会意,有好戏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看到新上任的督监大人,冲进了提政史大人的值房,随后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最终督监大人摔门而去。
一直到下值,上边并没有命令下来,拦截那道任命公文。
老吏们将所有的公文发出去,互相微笑摇头:胳膊还是拗不过大腿啊。
最近风头正盛的督监大人,面对提政史还是输了。
提政史大人离开衙门的时候,脸色同样很难看。
他在衙门外,坐上自己的火水车一这玩意已经流行到南都了。
南都的街头,这种火水车数量已经是极多,甚至给人一种,在南都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街上,形成一股“车流”的感觉。
而提政史大人的这一部,汇入了车流之中,却有些“显眼”。
不仅是因为造型漂亮,装饰奢华,而且从其速度和灵活性上来说,都要远胜街上其他的火水车。火水车在南都、或者说在江南流行起来,因为江南其实远比北方富庶。
江南本地的那些大姓,也是飞快地跟风建起了一座座火水车工坊。
但是现在整个皇明,已经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共识:火水车最好的,还就是“驸马行”的。
“驸马行”是个牌号。
就像没有火水车之前,皇明的达官显贵要选马车,北方就认“雕花马”的,南方就认“姑苏乔”的。现在有了火水车,南北目前都只认“驸马行”。
比如此时提政史大人透过七彩琉璃拚花的车窗,看到外面的那些火水车,便有些骄傲得以撇嘴,暗道:你们这些车都不行!
驸马行就是睿成公主和许大人家的火水车厂造的。
已经行销南北,甚至最近还卖到了雪刹鬼和异番那里。
而据说异番买了这车之后,如获至宝,已经订购了一大批,准备当二道贩子,继续往西卖给西番诸国。专门立一个自己的“号牌”,这是许大人给殿下的建议。
原本想要叫“王公行”,但最后时刻,殿下硬是给改成了驸马行。
许大人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是说这事的时候,许大人的手正捏着孩子的粮仓,全身血液不在脑子里,殿下趁机一提,许大人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
提政史大人的车子停在了城内一条胡同中。
胡同里有一家雅致的别院,第五庙公在这里等候他。
身边有两个细嫩的娈童伺候。
提政史大人坐下来,随意的拉过来一个娈童坐进自己的怀里,对第五庙公说道:“事情我帮你办了,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五庙公笑了,主动举起酒杯:“多谢!”
第二天,第五庙公就启程,直奔泉府而去。
这次他押的注太重了,必须亲自去盯着!!
卢武平怒气冲冲的离开了泉府!
他骑着马,也不管什么城内不得纵马疾驰的规矩,狂奔出城,还故意在运河衙门门前,郁闷的狂吼几声!
但是出了城,他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笑意:上钩了!
卢武平马不停蹄的直接去湘省赴任,生怕走的慢了,泉府的因果又沾在自己身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姐夫,新任督监大人跪在南都龙王庙中,点燃三根香。
中间一根香青烟飘起,刚刚升上五尺,便倏得散开,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龙形。
督监大人跪地叩首,心中祷告,将自己所遭遇的事情,向冕下告状!
督监大人很通透,你得宠的时候,受了委屈不向主子告状,难道要你失宠的时候再告吗?
另外,督监大人还向冕下推荐了一个人选。
这一位出身泉府章家,也是一位庙公!
督监大人跟第五庙公不一样,督监大人是混官场的。
他虽然活的时间比第五庙公短,但是他比第五庙公更明白官场的规则。
上位者根本不会在意,手下之间互相打小报告、给对方上眼药。
上位者希望手下们互相竞争,甚至是互相敌对。
手下如果真的非常团结,彼此之间毫无矛盾,上位者反而会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手下架空了?许大人并没有去泉府。
因为如果许大人紧跟着第五庙公出现在泉府,就会显得非常可疑。
第五庙公未必会怀疑端木阔,但一定会怀疑卢武平!
许源把这份功劳……送给了纪川大人!
第五庙公在泉府,摘了桃子之后却错愕发现一一卢武平勾结万和教,覆灭了当地一户大姓,这案子被祛秽司盯上了!
如果只是泉府祛秽司,一个掌律也不过区区六流水准,第五庙公罩得住。
大不了让这位掌律大人,也“失足落水”而死。
我皇明天子易溶于水,臣子易溶于水一下有什么问题?送这个掌律,下去伺候龙王冕下!
可第五庙公暗中调查了一下,却错愕发现,纪川大人竟然在泉府!
纪川大人乃是三流,而且他是祛秽司高层,身边必有高修护卫,暗中必定潜藏至少一位二流!第五庙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五庙公立刻命北都的手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几天前纪川大人便离开了北都。
祛秽司内部会有不定期的“巡查”,抽查地方上的各衙门是否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行为。今年的巡查,纪川大人主动请缨,而且第一站就去了闽省!
第五庙公隐隐觉得不对头……
这么巧吗?
本庙公的运气如此之差?
但他又的确不敢轻举妄动。
他这么一犹豫,两天后整个泉府城内城外,就全都是祛秽司的便衣密探了!
纪川大人将闽省祛秽司的精兵强将,从各府全都调到了泉府!
这样严密的调查之下,泉府大姓被“灭门”的案子顺利告破!
万和教在泉府的分舵被彻底捣毁!
纪川大人又请一位三流神修出手,解救了被困的大姓全家的亡魂!
虽然一切证据,都指向了泉府龙王庙,但纪川大人给冕下面子,没有继续深入调查。
这案子到此为止!
纪川继续去巡查闽省其他各府。
第五庙公灰溜溜的返回北都。
他甚至没脸在南都停留,再见一见自己的老友。
快轮船速度极快,三天时间第五庙公就回到了北都。
他从北都南门进城,仍旧是一身朴素便装,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尊贵的庙公大人。
可进城门的时候,他忽然心有所感,一侧头看到不远处有一辆马车缓缓而过。
拉车的乃是两匹雄壮龙马,马车周围闲杂人等纷纷避让。
车窗开着,第五庙公一眼就看到了里面坐着的许大人。
许源对第五庙公微微一笑,然后关上了车窗。
第五庙公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又说不上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的确曾怀疑过,泉府运河水宫的计划被破坏,是许源搞的鬼,但实在找不出一点证据证明这一点。他一步一步回到龙王庙,从后门进去。
庙童见到他,便躬身一拜,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庙公大人,冕下大前夜有谕旨降下,但您不在,我们没人敢擅动。”
“嗯。”第五庙公点头,走向了庙中的龙王殿。
大前夜,那就是自己离开泉府的那一天。
冕下给龙王庙的谕示,一般都是直接发给庙公,庙公当场就能明悟。
但如果庙公不在庙中,冕下也会将谕旨降在庙中龙王神像的右爪中。
这种情况很少,因为冕下对天下所有龙王庙了如指掌。
庙公在不在庙中当然也十分清楚。
一般不会选庙公不在的时候降下谕旨。
所以第五庙公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他到了殿中,先给冕下上香叩拜一再擡头去看,香烟袅袅,三道笔直,仍旧没有异相回应。他紧抿嘴唇,取了梯子来爬上去,从龙王神像右爪中,取下一只跟圣旨相同材质的“龙王旨”。打开来一看,当场呆住。
冕下下旨,免了他北都龙王庙庙公的职务,调他去巴真府龙王庙做庙公。
巴真府……这地方一听就不在正州啊!
这是将本庙公发配了啊!
转而调章家的一位庙公,来北都接替自己!
章家这位庙公,在龙王庙的排序之中,远远落后于他!
第五庙公扑通一声跪下去,连连对龙神像叩首,砰砰砰的很快额头上就见血了!
可是龙神像始终没有回应……
第五庙公一直磕了上百个响头,终于彻底绝望:冕下,厌弃了自己!
他起身来,鲜血从额头淌落,很快便糊了满脸!
他失魂落魄、踉踉跄跄朝外走。
接了冕下的谕旨,便要立刻动身赴任!
从诸般线索来看,极可能是神侍族章家在谋算自己!
他们故意将消息泄露给端木阔!
这条线逻辑上能说得通,可是第五庙公脑海中,却不停地闪过城门口,许源藏在车窗后的那张脸!他现在不需要证据,自己就非常确信:是许源干的!
他在报复我!
我动他的家人,他就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