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导师在雪刹人的帝国中都担任重要职务,位阶越高职务越高。
而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每一位导师都有着极大地自由裁量权力。
导师们都有自己的喜好,但他们似乎都很喜欢「试验」。
他们的追随者,就像是他们手中的试验品,总希望往里面加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在导师的圈子里,就有一位七阶非常有名,他喜欢潜移默化的改造自己的追随者,让他们跟自己一样,逐渐的成为莫斯瓦克城中,最着名的歌剧演员波琳娜的狂热崇拜者!
因为这位七阶导师,便是波琳娜的忠实追求者。
可惜他虽然实力强大、地位极高,但长得太丑,对方一直对他不假辞色。
而米哈伊尔也有自己的小癖好,他喜欢在追随者的体内,种下一些特殊的种子。
这些种子取材于各种的怪异。
在无聊的时候,米哈伊尔会随机选取一个追随者,让种子迅速地发芽,追随者就会诡变成相应的怪异。
然后完全凭本能行事。
他则在暗中观看这场「演出」。
许多追随者平日里都道貌岸然,忽然化为了怪异,就会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种反差和割裂感,正是他所享受的部分。
等他满意了,就会将种子再压下去,追随者也可以恢复正常。
每一位导师都有一具只属于自己的「教具」。
通过这件教具,他们可以更好地引导和控制追随者。
对于正常人来说,说到教具,往往会想到教鞭、书本、黑板之类,可是雪刹鬼的教具五花八门。
米哈伊尔的教具,就是这尊以怪异骸骨制成炭,燃烧幽蓝火焰的炉子。
这炉子可以对追随者的灵魂,进行炮烙一样的酷刑!
米哈伊尔坚定地认为,只有严厉的体罚,才能教导出合格的学员!
而他的这些小小癖好,反而让他在执掌秘谍网络的时候,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之前手下的秘谍被皇明人抓住,他便暗中操控,让手下假装臣服,等对方放松了警惕,忽然催生种子,化为了怪异,然后撕咬皇明的主审官。
的确是成功的杀死了一位皇明除妖军的百户!
这对于米哈伊尔来说,也是一次可以在履历上书写一笔的功劳。
所以这一次,米哈伊尔准备再钓一条大鱼。
米哈伊尔是真觉得自己在「钓鱼」!
虽然战场上雪刹鬼节节败退,可是在职业者和修者的战斗方面,雪刹鬼方面始终觉得自己不落下风!
甚至雪原上战斗的话,他们的职业本就是依托于这种气候环境下诞生,他们觉得自己还占有一定的优势!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一发动,那边忽然投射过来一股他所不能理解、却莫名克制他的力量!
这力量就好像是陡然在他的教具「火炉」中,猛地浇进来一池冰水!
轰得一下子教具炸了!
那些用怪异尸骸制成的碳,迸射到了他的身上,幽蓝色火焰将他点燃,对于他来说绝不只是被烧伤这么简单。
教具乃是他掌控所有追随者的媒介。
原本他作为导师,对所有的追随者都是高高在上的。
若是打个比方的话,他像是牧羊人,那些追随者就是他放牧的羊群。
他指引羊群的方向,对每一只羊都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但火焰将他点燃的瞬间,火焰中传递过来的,每一个追随者的低语声将他淹没,他堕入了追随者之中!
他也成了「羊群」的一员!
羊和羊之间是平等的,羊不会杀死另外一只羊,但是导师对于自身的认知,便发生了强烈的偏差!
他那无数的声音钻进他的脑海,混淆了他的认知,污染了他的灵魂!
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了!
他自我认可为无数追随者中的任何一人;又觉得自己便是所有的追随者!
城市中,塔楼上基洛夫和同伴又找来了一瓶酒,每人分了一半,喝的晕头转向,趴在桌子上鼾声震天,如同冬眠的棕熊。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塔楼摇晃了一下,两人猛然惊醒,还有些茫然,基洛夫率先反应过来,冲到了窗户边,拉开隔板朝外一看只见不远处那座华美的圆顶大房子,房顶已经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他再往下一瞧,就见到一头恐怖的怪异,全身混杂着漆黑和惨白两种花纹,上半身挤满了各种不同的面孔,数百只眼珠混乱的眨着,下半身则是无数像是手脚、又像是触须的肢体,正死死地将庞大的身躯扣在塔楼的中部!
基洛夫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酒瞬间醒了。
他已经判断出来,这恐怖的怪异,刚才应该是从那座大房子里窜起来,撞破了房顶,直接跳到了塔楼上!
接着,他便看到那怪异上半身数百只眼珠,忽然一起朝他看来,下半身的肢体飞快的动了起来,猛地向上爬来!
「啊」」
基洛夫发出一声尖叫,慌忙去摸旁边的道具长统。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闪电般的窜了上来。一头撞在了窗户上。
窗户上那个小隔板打开的方格,只有巴掌大小,但这庞大的怪异,却像是粘液一样,就从这个小方格飞快的灌了进来!
他楼上的这个房间并不大,怪异只进来了一小半,就已经将房间填满!
基洛夫和同伴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惊叫,接着便没了声息。
怪异之前撞开房顶,再加上这两声惊叫,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居民,有几个人钻出房子查看,便看塔楼顶端,漆黑和惨白相间的怪异,一部分钻进塔楼里,另外一大部分还盘踞在塔楼外————
他们的嘴巴慢慢的长大,再也合不上了!
蒋胜岳带着手下的弟兄们跋涉在茫茫雪原之上。
他是神机大营,北征大军中的一位游击将军。
他身后的三千弟兄,都已经专门换上了白色的雪原披风,此时漫天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每个人身上都落了厚厚一层。
他们几千人走过,但身后的地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他们刚走过,脚印很快就被大雪掩盖了。
队伍中有三尊庞然大物,留下的车辙一样迅速被大雪覆盖。
手下的弟兄们士气低落。
他的几个千户一开始还骂骂咧咧,现在也已经精疲力尽,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每走一段时间,蒋胜岳便要从怀中摸出来一个怀表一样的东西看一下。
这是一件匠物,能够为他指引目标。
只要在出发前,设定好了目的地,不管天气多么恶劣,至少能保证他们不会迷路。
这件匠物是北都一位贵人送给他的礼物。
可也正因为这位贵人,让他沦落到了现在这般绝境。
他做主购买了那位贵人名下工坊,生产的一种炮车。
数量不多,只有三辆。
他所能动用的资金也不多,只够买三辆。
贵人很开心,因为这便是打开了北征大军的一个缺口,贵人很有信心,只要他们用过了,就会明白这种炮车的好处。
所以那位贵人将这件指示目的地的匠物送给了他。
而那三辆炮车也的确非常强悍,便是在条件极其恶劣的雪原上,行进的速度也不慢,而且威力惊人!
蒋胜岳有了这三辆炮车相助,推进速度远超友军!
带着摩下的将士连立战功。
但叙功赏赐的事情却一直被拖着。
蒋胜岳心里隐隐不安,一直到了昨天,上司忽然下令,让他带领麾下三千精锐「」雪刹鬼的城市拜特基!
雪原上正是最寒冷的时候。
早在两个月前,雪刹鬼和皇明就已经默契地同时停止了一切军事行动。
至少要等到明年三月份,双方才会再次动兵。
可是这个时候,上峰让蒋胜岳带人,在暴风雪中去「」一座雪刹鬼的坚城!
这不是什么,这是让他带着手下的弟兄去送死!
可是不管他怎么说,上峰仍旧坚定地下达了军令!
蒋胜岳阴沉着脸,不得不接受了军令!
他知道自己被上峰坑了,他在军中多年,在雪原上征战也超过十年。
对军中各种「操作」里藏着的猫腻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够想像到,上峰给朝廷的公文中会这么写:
拜特基乃是雪刹鬼在双方交战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只要能出其不意拿下此地,就能将雪刹鬼的方向从中间切断成为东西两半!
等到来年开春,以此城为依托,就可以彻底突破雪刹鬼的整个防线————
听起来很有道理,朝廷中的那些重臣们,根本没有来过北地,完全不知道,这里的冬天,跟北都的冬天完全是两个概念!
只有真的站在这里,经历了一个冬日,才能明白其中的差距。
蒋胜岳其实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针对。
他不该买那三辆炮车。
哪怕那位贵人在北都中举足轻重,但北征大军的军购,牵扯了庞大的利益!
庞大到他们会丧心病狂,坑死自己的三千精锐!
他们早就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风雪终于稍稍减弱,蒋胜岳回头看去,麾下弟兄们眉毛胡子上都结了一层冰。
一个个疲惫不堪,脸上手上冻裂开一道道口子。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匠物,距离拜特基已经不远了。若是按照正常的军事行动流程,这个时候应该让长途跋涉的弟兄们休整一下,积攒力气一鼓作气攻下城池。
但现在不能停下来,停下了这三千弟兄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蒋胜岳沉声道:「大家再加把劲,攻下拜特基进城休息!」
弟兄们沉默,但每个人都知道,拿下拜特基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没有城市和房屋,他们必将冻毙于荒野。
虽然攻下拜特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也只能这样去做。
茫茫风雪之中,队伍终于看到了前面那座城市。
蒋胜岳一挥手,三辆炮车隆隆上前,炮口对准城门!
没有什么准备的,大家都是誓死一搏。
「轰!」
「轰!」
「轰!」
炮车开火,两炮打在城墙上,一炮正中城门。
城门厚重,被炸得木屑四散,却并没有坍塌。
炮车并不停顿,接着又是一轮开火—到了这个时候,包括蒋胜岳在内,所有人都看出不对劲了。
「停!」蒋胜岳大喊了一声,炮车停了下来。
几个千户都到了蒋胜岳身边,大家一起抬头朝着城上看去—
整个拜特基一片死寂,挨了炮击,这么大的动静,城内却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
大家面面相觑。
最终蒋胜岳一咬牙:「别管那么多,开炮把城门炸开,咱们进去看看再说!」
轰隆的炮声中,城门终于倒塌,一名千户按住蒋胜岳:「将军,我先带人进去看看。」
他一挥手,带着一百人先冲了进去。
剩下的人伸长了脖子看着,心中又期待又惶恐。
时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终于,他们看到那名千户兴奋的冲出来,双手挥舞,大叫道:「将军,这是一座空城,哈哈哈,天不绝我,哈哈哈————」
众人狂喜,所有人不等蒋胜岳的命令,一股脑的冲进了城中!
三千人仔细搜索了全城。
的确是没有一个活人!
城中随处可见战斗的痕迹。
但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拜特基城人口应该在七八万,根据几个月前的情报,城中应该驻扎有三千雪刹鬼精锐。
现在这些人都不见了!
「哈哈哈————」城内,皇明将士们欢笑声四起,随着满天的雪花,被狂风一直卷上了茫茫苍穹。
蒋胜岳作为主将,庆幸后怕的同时,仍旧是满心迷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样一座坚城,成了一座空城?
城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拜特基城北方,一片巨大的血肉在雪原上不停地蠕动向北。
血肉中挤满了各种的肢体和器官,它们时不时地互相组合,变成一个完全不搭配的个体,而后扭动几下又崩解开来,随后不同的肢体又跟其他部分重组,再崩解————如此不断循环。
整个血肉似乎有一个统一的意志,又好像有无数个意志————
它很茫然!
在这种茫然中,它依照着某种深层的本能,朝着莫斯瓦克的方向前进!
因为莫斯瓦克中,有那位九阶导师!
那是米哈伊尔的「导师」。
它茫然、所以需要「指引」!
它本能地认为,自己的导师能够指引自己,自己要去找他!
许源施展了「用命」,十分自信能够抵挡背后上级导师的手段。
而「用命」之后,许源忽然隐隐感觉,效果似乎并不只是保下了眼前雪刹鬼秘谍这么简单。
但隔着数千里,许源也无法确认,这一招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效果。
当许大人将「用命」从秘谍身上撤回之后,秘谍愣了愣,忽然道:「上级导师对我的灵魂影响————似乎是消失了————」
许源也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摆了摆手道:「你继续说。」
「是。」秘谍低下头,接着道:「凌王一直被皇明监视,我们也很清楚这一点,他虽然是皇明天子的骨血,但皇明天子一直防着他们母子。
所以我们等待机会,很长时间没有利用凌王。
好在是我们最终还是找到了机会,把郎先生送到了凌王身边————」郎先生是雪刹鬼暗中培养的命修。
他其实也是雪刹鬼和皇明的混血,只不过他身上雪刹鬼的特点并不明显。
他从小就被雪刹鬼养在皇明境内,看上去就像是个皇明人。
雪刹鬼给了他足够的资源,潜入到凌王身边之后为凌王出谋划策。
郎先生背后,是整个雪刹鬼在皇明的秘谍网络在支持!
而凌王自己却并不知道这一切,他还以为自己「天命所归」,有郎先生这种高水准命修主动投效!
郎先生被杀,雪刹鬼这边暂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故而蛰伏了一段时间,但后来慢慢调查发现,并非是皇帝下的手,于是他们又行动起来。
首选的目标就是梨花!
郎先生之前也将梨花的情况上报,所以雪刹鬼方面知道梨花拥有「草头凰」命格。
掳走梨花,然后让她嫁给凌王——借助梨花的命格,凌王就能坐上皇位!
对于雪刹鬼来说,梨花和凌王,也都只是他们手中的工具。
哪怕凌王身上有一半的雪刹鬼血脉,他们也不觉得凌王是自己人。
秘谍大致把这些说清楚,许源便问道:「是谁安排你进了这家皇店,你们又是怎么跟雪妃传递消息的?」
盛修齐是宗人府的「经历」,正五品官职。
他是宗人府的高官中,唯一的非宗室出身。
但朱仲焱对他信任有加,他掌管宗人府一切文书往来,看似没有多大的实权,但位置十分关键。
今日盛修齐像往常一样,跟朱仲焱报告了工作,依着朱仲焱的意思,将几份公文发下去。
然后便安静地看书喝茶,等着日头偏西,时间差不多了就下值。
朱仲焱比他走得早一点,出了宗人府的大门,坐上「附马行」的火水车,刚转过街角,就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对着火水车招手。
他的车夫认得:「王爷,是许大人。」
朱仲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说道:「停一下。」
许源自己主动来开车门坐了进来。
朱仲焱等着他先开口说话,许大人却忽然愣住了。
「怎么了?」朱仲焱奇怪问道。
许源感觉到,自己的命修水准,又动了一下!
距离二流当然仍旧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可水准也的确是有了明显的提升!
许源心中狐疑:怎么回事?
自己最近做下的,能够大幅影响他人命运的事情————应该也就是抓了雪刹鬼的秘谍呀————
许大人并不知道,他隔着数千里,影响了雪原上整个拜特基城,七八万雪刹鬼,和皇明三千精锐的命运!
甚至更长远一些看,甚至会改变来年开春,皇明和雪刹鬼之间的战局大势!
因为————
北征大军派遣蒋胜岳「」拜特基,虽然是让蒋胜岳去送死,但真拿下了拜特基,的确是让皇明大军在明年的大战中,已经立于了不败之地!
只要指挥得当,大胜指日可待!
许大人最近也有些哭笑不得,命修水准卡了很久,但接连两三次,鬼使神差的就升上去了!
许大人记下了此事,决定处理完雪刹鬼秘谍的事情后,认真查一查自己水准的事情。
而后便压下了这件事情,对朱仲焱道:「殿下,下官没事。」
朱仲焱见他不说也没追问,但阴阳怪气了一句:「你该不是又在盘算,把本王卖给谁吧?」
「哪能啊。」许源立刻否认:「下官这次是来帮殿下的。」
「别卖关子了,」朱仲焱没好气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盛修齐下值走出衙门没多远,就被听天阁的人拿下了。
就是他将雪刹鬼秘谍安排进皇店的。
要抓盛修齐,许源必须得先跟朱仲焱通个气儿。
而雪刹鬼秘谍进了皇店之后,便会通过皇店对皇城内的供应,设法和雪妃取得联系。
但联络的次数其实不多,毕竟雪妃早已失宠,已经无法为雪刹鬼秘谍们提供什么帮助。
雪刹鬼秘谍在皇明境内的行动,基本还是靠他们自己。
朱仲焱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相信,被自己倚重的盛修齐,竟然是雪刹鬼的谍子!
他跟着许源一起坐在听天阁的一间静室内,隔壁便是审讯盛修齐的房间。
中间其实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那边说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盛修齐不是什么硬骨头,听天阁中也有些出身皇城司的刑讯老手,一身本事还没有使出来两成,盛修齐就全招了。
盛修齐的发妻一口气给他生了三个女儿。
偏偏发妻彪悍,妻族又十分强势,不准他纳妾。
盛修齐在外面有个相好,给他生了个儿子。
这个相好的,是个雪刹女人。
雪刹鬼等他儿子生下来,才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