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先科心中疑云翻涌,第一反应是:难道这是针对我的一个圈套?
我带着侍从团来到瓜山县,就是为了寻找祛秽司和“北都来的人”,然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在半夜偷听到了关键线索?
这其中还涉及到了什么“神兵”?
听这话里的意思,这件神兵非同小可!
可是这么重要的机密,张家村的人却是没有半点防备,自家里还住着一大群外来的陌生人,然后他们就在半夜,这么说出来了?
甚至如果是尤先科,如果自己家里藏着这样的秘密,而且很可能近期就要有所行动,自己是绝不会让外人进入自己的“庄园”!
尤先科不能理解,觉得这事情里面充满了不合理!
所以尤先科毫不犹豫地决定:先下手为强!
有一点尤先科跟许大人是相同的,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在这个世界上,属于最顶端的那一小撮存在。
如果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不明朗的局势,随时有直接掀桌子的能力!
不论对于许大人还是尤先科来说,选择用“暴力”来解决,其实反而是最没有难度的处理方式。因为他们拥有暴力。
尤先科怀疑自己中了圈套一一虽然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暴露了一一但尤先科决定,不钻敌人的圈套,所以他催动了自己的职业能力,目光幽幽地看向了屋中的几人。
屋子里灯光昏暗,坐着三个人。
最年长的是张家村的族长,另外还有两个老者。
他们用较厚的灯罩,罩着烛火,因而屋中其实并不算明亮。
“导师”的能力向三人蔓延,尤先科也做好了遭遇强烈抵抗,自己必须使出全力的准备。
毕竟如果是针对自己的圈套,那么对方一定也了解自己的职业,甚至对自己的位阶也有猜测。但出乎尤先科意料的是,他一出手,那三人便立刻眼神涣散,接着就成了他的追随者!
没有遭遇任何有力的抵抗!
尤先科错愕,这三人的实力十分差劲,按照皇明人的划分,应该是九流。
尤先科立刻便明白,多半是自己判断错了。
按照皇明人的说法,就是“杯弓蛇影”。
控制住了这三人之后,尤先科也就能够“洞悉”他们心中的一切思维。
这一看,尤先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焦黄色的眉毛不由得上扬,心中暗呼一声:职业神庇佑!
这三人的确是当年那一场暴乱的幸存者。
事实上当年最后一群人,携带着那件“神兵”杀出重围,总人数大约是两百人。
将“神兵”沉入湖中,他们四散而去。
跑到了这张家村的,有二十多人。
这些人就在这里扎根,繁衍生息,逐渐形成了这个小村子。
不过当年那二十多人,如今已经只剩下他们三个。
关于沉兵池神兵的秘密,整个村子也只有他们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下一代。
但这些人当年造反,也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而且很快就被剿灭。
他们并不是什么“乱世枭雄”,各方面的素质都不高。
再加上这么多年的安稳生活,警惕性已经降到了最低。
再加上他们是真的……穷!
当年被围剿,抢来的金银都丢弃了。
这些年就真的的务农为生!
所以尤先科他们来投宿,给的银钱丰厚,张家村的人便没有忍住这诱惑。
而且还有一点,便是附近运河中,因为有巨口狼鱼存在,故而时常有翻船投宿的人,张家村的人见的多了,警惕性自然下降。
万万没想到,引狼入室!
但尤先科在这三人的脑海中,只找到了一个“神兵”的概念,即便是这三人,也并不知道,“神兵”究竞是什么!
根据这三人的记忆,他们聚众起事,便是因为头领大王手中,握有这件神兵。
这神兵给了所有人信心,才敢造了反。
当初决定造反之时,众兄弟设香案、斩雄鸡,歃血为盟!
当时香案后面,摆着的便是这件“神兵”!
但神兵是装在一个半个棺材大小的木箱中。
木箱用铁条封边,上面挂着铜锁,铁条和铜锁上面,都有朱砂描绘的道符。而且十分奇怪,虽然所有人都没有亲眼看到那件神兵,却都对这件神兵充满了信心!
不知为何、没有由来的一一只是头领大王对大家说了,我们有神兵,只要神兵出世,我们天下无敌!大家就都深信不疑!
尤先科当然明白,这所谓的神兵,很可能就是一种特殊的“道具”,能够直接影响周围人的心神。而整个造反过程中,不管他们是高歌猛进,还是节节败退,这件神兵从未被拿出来使用过!可即便是到了穷途末路,他们被官军围困在那座山谷中,面临即将全军覆没的局面,仍旧没有拿出这件神兵!
但所有人,包括最终护着神兵杀出去的这二百人,也从未对神兵有过半点怀疑!
仍旧认为只要有神兵在,他们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而这件神兵在他们记忆中,唯一异于寻常的点,便是那箱子格外沉重!
需要八个壮汉才能擡起来。
因此在最终败逃的途中,他们精疲力尽,几乎人人带伤,不得已只能将神兵沉入湖中。
但尤先科却轻松地就从这三人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些“破绽”。
到了最后时刻,应该还是这件神兵,影响了他们所有人的心神。
也就是说,是这件神兵不想跟着他们了,因而在他们心中,植入了“暂时将神兵沉湖,以图东山再起”的想法。
尤先科的眼睛越来越亮!
尤先科也有一件自己的“教具”。
是一面黑板,他的父亲大人帮助他打造。
当然也很出色。
但是这件“神兵”,似乎是天生为“导师”这个职业准备的呀!
而且那一次造反,人数最多的时候达到了三万。
也就是说,这件神兵能够同时影响人数超过了三万!
上限……未知!
如果以此为原材料,再请父亲大人出手,打造一件教具,威能不可限量!
甚至……
尤先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直接将这东西献给父亲大人!
那么自己在父亲大人诸多子嗣中,必定脱颖而出,有可能直接成为他的继承人!
尤先科心中响起一个无比贪婪的声音:“我一定要得到这件神兵!”
沉兵池湖底,鬼童子已经拎着老龟消失在那幽洞之中。
许大人跟其他人在上面等候,鬼童子能看到的,许大人都看到了。
忽然许大人感觉到,这种“联系”有些闪烁不定,时断时续。
许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于是万魂帕便在头顶张开,双方之间的联系立刻又清晰且稳固起来。
但这种对于联系的干扰,却引起了许大人的注意。
许源观察了一番之后,忽然开口道:“刘大人,你有没有感觉到,幽洞所在的位置,还在向下沉降?”“嗯?”刘戎惊讶一声。
幽洞所处的深度,从陈巡检他们第一次来的百丈,已经变深了两百三十丈。
许源的那一团腹中火,落下去之后,原本悬在幽洞上方一丈高低。
许源非常确信,自己没有移动这一团腹中火。
但是现在,这团火球距离幽洞已经到了一丈三!
也就是说就在刚才短短的时间中,幽洞所在的位置,可能又下沉了三尺。
而在场的众人都毫无所觉!
许源更是猜测,刚才自己和鬼童子之间的联系发生闪烁,并非是有力量干涉了这种联系,而是因为下沉,导致了空间的变化,影响到了这种联系!
但是随着许源发现了这一点,这种悄无声息的下沉,就忽然完全停了下来。
给许源的感觉是,这湖底、或者说这幽洞,仿佛是某种“活物”!
鬼童子拎着老龟,一直往幽洞深处下去,下降了数百丈,果然见到了许多岔路口,并非是一排岔路口一字排开,而是一条主洞,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岔路口。
老龟立刻道:“这第一个和第二个,都是死路……”
但鬼童子却不听他的,先拎着它进了第一个,走了几十丈,果然前面到了尽头。
这下面十分潮湿,又很闷,也就是鬼童子和老龟,一个阴兵一个邪祟,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撑不到这里就已经昏倒了。
鬼童子出来,又到了第二个岔路口。
老龟很想小声嘀咕两句,我都说了这两个是死路,你非要不信……但它不敢。
这位小爷看上去年纪不大,但你瞅它生得这模样,就知道一定心狠手辣。
老龟也认命了,大不了我劳累一些,多走一些路就是了。第二个岔路口进去十几丈,老龟忽然一个哆嗦!
鬼童子也立刻停下来。
他们都感觉到了,这洞的深处,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感!
老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低声对鬼童子说道:“就是这种感觉!”
“但这东西应该在第三个岔路口下面啊……”
老龟当时就有些怂,想要退出去。
这地方的一切诡异,老龟猜测都是那石像造成的。
它是真不想去面对那东西。
但后面有“督战队”,就是鬼童子。
他要是退缩,鬼童子也饶不了它。
老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一却不料鬼童子忽然开口:“你跟在后面。”
原本当然是老龟在前,鬼童子在后。
而这洞口也正好只能容老龟庞大的身躯穿过。
结果鬼童子说了这一声,老龟便看见鬼童子的身形,虚幻着穿过了自己,来到了自己前面。老龟顿时瞪大了三只眼睛!
完全不敢相信。
老龟知道人类的战争,一向是会驱赶着降兵做敢死队,消耗敌方的有生力量。
而自己显然就是这个降兵。
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被护在身后的待遇!
老龟身为一只大邪祟,居然有被感动到!
鬼童子不知道这老邪祟内心戏这么多,他只是觉得,这老龟老爷可能还有用,不能让它就这么死了。鬼童子对自己的实力也有信心,便是遇到了什么强大的对手,多半也是自己笑到最后。
它谨慎的向前推进一自信归自信,对敌一定要谨慎,这一点他是跟老爷学全了。
那种危险的感觉很快便从若有若无,变成了如有实质!
就仿佛周围的幽暗之中,到处都潜藏着危险,随时可能朝着自己扑出来!
鬼童子的经验也很丰富了,却不会被这种情形,诱导的处处提防!
它的主要注意力,仍旧放在了正面方向。
说白了,这也是一种疑兵之计。
再往前十几丈,已经到了这条岔道的尽头。
前方的泥土之中,露出来半尊石像。
石像只有半人高低,似人形却又没有脑袋。
手脚很短,只有一尺来长,跟粗壮的身躯完全不成比例。
最诡异的是,这石像围绕肚脐眼,雕刻了一圈眼睛!
而肚脐眼就是整个石像的中心,从肚脐眼中,长出来无数细长的触须,爬满了整个石像!
鬼童子和老龟进来,那些眼珠一起朝着他们看来。
眼珠中没有任何的光芒,就是石头眼珠。
但无比灵活!
鬼童子所感知到的那种危险,达到了一个顶点!
甚至让他的自信都开始动摇,心中升起一个疑问:我真的能战胜这样的对手吗?
然而那石像发现了他们,第一时间却并非进攻,而是向后面的泥土中沉陷。
转眼之间,它就整个融入泥土消失不见!
泥土在石像周围,就好像水面一样。
而随着石像的消失,那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也随之消散,鬼童子和老龟同时长松一口气,竟然是没有半点想要去追击的念头。
鬼童子面色不善地转头看向老龟:“是你说的那尊石像?”
“没错,就是这个!”老龟信誓旦旦:“虽然上一次我没看清楚,但是这种感觉绝不会错!”老龟一直蹲在幽洞洞口,其实也是为了远远避开这东西。
鬼童子厉声问道:“你说是在第三个岔路口尽头!”
老龟立刻便叫起了冤屈:“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说到了一半,它忽的想明白:“小爷,你刚也看见了,这东西它会土遁啊,它肯定是一直在这四周游走!”
上面的许大人却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土遁吗?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呀。
鬼童子没有理会老龟叫屈,转身返回主路,而后继续往下。
老龟吃了一惊:“小爷,还要继续吗?”鬼童子理所应当道:“老爷的命令是,让我带着你下来,看看你所说的第三个岔道尽头的石像。”“石像咱们已经看到了呀。”老龟是真的不想再去了。
它觉得那东西太邪门!
它一个大邪祟都觉得那东西邪门,这件事情本身就很邪门!
鬼童子不容辩驳道:“老爷的命令必须被严格执行!我们还没有走到第三条岔路的尽头!”“你这……”老龟还想要争辩,鬼童子已经扬起巴掌狠狠给了它一耳光!
这一耳光,却是抽在了老龟的魂魄上,把一只三眼龟形的虚影,抽的飘荡离体,晃荡了好几下!老龟这下子彻底怂了!
魂魄归位之后,它老老实实的在前面带路。
到了第三个岔路口进去,一直到了最深处一
那种危险的感觉始终不曾出现。
老龟一肚子腹诽,但是嘴上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吭。
短短这一会儿,鬼童子小爷先是在有危险的时候将他护在身后,接着又狠狠给了他一个教训,让它学会了什么叫做不打折扣的执行命令!
老龟现在对鬼童子那是又敬又怕。
但到了第三个岔路口最深处之后,老龟却又目瞪口呆:这里虽然没有石像了,但这里的“尽头”却并不是他上次抵达的地方。
而是比之前更深一些。
上一次它看到了那尊石像,就以为是尽头了。
但实际上后面还有一个球形圆洞,约么三丈方圆,洞壁上十分潮湿,泥土中黏着几十个人!每个人都双目紧闭,看上去似乎没有了呼吸,可能已经死去很久!
但是在这样潮湿闷热的环境中,他们却并没有腐烂。
湿润粘稠的泥土,将他们全身裹住了大半。
而从露出来的地方,老龟看到他们的衣服,然后猛然想起来:“这就是之前祛秽司那批人!”鬼童子在一旁冷哼一声。
老龟顿时讪讪。
如果按照自己的主张,没必要来这第三个岔道尽头,那么他们就不会发现这些失踪者!
老龟现在对鬼童子,除了“又敬又怕”之外,又多了一点服气。
鬼童子吩咐老龟一声:“将他们救下来。”
老龟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刚一触碰到最近的一个人,那人猛地一个抽搐,“吭一”的一声双眼暴睁,剧烈吸气!
老龟一只邪祟反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醒来的那人看到老龟和鬼童子,登时更加惊恐,声嘶力竭地喊道:“邪祟”
鬼童子上前,喝道:“不要惊慌!我乃皇明听天阁许源许大人座下阴兵,特来解救尔等!”那人听完这番话,两眼一翻,又昏死了过去………
鬼童子和老龟分几次,将这些人都背了上去。
老龟也是个精明的,先解救的人中,有一个官服明显不同的一一这的确是带队的副掌律叶宁。叶宁四十多岁,干练利落,声音有些粗,若是不看正面,她就跟男人一样。
她被老龟背上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苏醒了,只是虚弱无比。
这一次跟她一起的兄弟,状况都差不多。
许源先给她服下一枚药丹,等了片刻之后,她的状态好转一些,不等许大人发问,便主动站起来,对许源和刘戎抱拳:“诸位大人,下官无碍了。”
许源点点头:“说说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叶宁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迷惑之下又压着深深的惊恐。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道:“这一趟差事,很古怪!我们下去之后,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但是走着走着,我们就感党到一阵疲惫,而且这种疲惫越来越强烈,最后我们支撑不住,靠在洞壁上休息。
但就在我们靠上去的一瞬间,我忽然从心中冒出来一个想法:这洞壁好像水面,我靠在这里,就像融入它,我感觉只要跟它融为一体,我就永远不用这么辛苦…”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许源不由得想到了那石像,融入泥土的画面。
许大人没有打断,叶宁接着说道:“我感觉自己心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背后的泥土就真的将我融入了进去。
我下意识的朝其他弟兄看去,发现他们身后的泥土,正在蔓延上来,将他们裹进去一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我觉得我们中了邪祟的暗算,我想要挣扎反抗,但是那种疲惫感实在太强烈了,我根本提不起一点力而后,我就好像是陷入了一场梦境。
在梦里我不断的在战场上厮杀,使用各种武器,修炼各种法门,死了之后又复活,然后继续厮杀,然后又一次被杀死,又复活……
往复循环,没有止境。
就好像是被困在了一座炼狱之中。”
叶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每一次受伤和死亡,感觉都无比真实。
每一次修炼有成,也同样是无比喜悦。
我甚至已经记不清,我究竟在那个梦境中重生了多少次。”
而后她的目光变得幽深,缓缓道:“但是一切的战斗技巧,一切的修炼心得……”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非常清楚的记在了这里!”
“诸位大人,我想我们应该验证一下。”叶宁说道:“我本身是七流法修,但我记得七大门中,除了命修之外,其余文修、武修、神修、丹修、匠修的各种法门。
我需要药引,让我入门,然后就能验证,我记忆中的这些经验,究竟是梦中的臆想,还是真的可行!”刘戎有些惊喜:“果真如此的话,你们这次便是因祸得福!”
他立刻对身后的下属一招手:“马上回省府衙门,调集几种药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