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宁的说辞有诸多可疑之处。
比如这幽洞中的邪祟一一很可能就是那石像一一它为什么要将这诸多法门的修炼方法和修炼经验,以梦境的方式传授给叶宁?
对邪祟有什么好处?
刘戎下达了命令之后,又有其他的弟兄,从茫然中醒来,他们都听到了叶宁刚才的话,也是纷纷点头,七嘴八舌道:“我也经历了十几次的转生。”
“我清晰记得梦境中的一切,原本我的资质并不理想,但现在,我有信心至少三门可以修炼到五流以上,因为我在梦境中,曾经做到过!”
“我也是……”
“我也是……”
这些人还有些虚弱,但许大人并没有给他们药丹。
许大人亲自炼制的药丹,放到外面都十分珍贵,也不能每个人都给。
刘戎身后的下属们,取出了低水准药丹喂给他们,只能稍稍缓解他们的虚弱。
许源想了想,先是擡手拦住了刘戎:“先不急着去取药引。”
刘戎看着他,许源背着手在叶宁和众人之间踱步,不断观察着众人。
忽然许大人擡起了手,朝着叶宁伸去。
叶宁眼中一片迷惑,不明白许大人想要干什么,眼睁睁看着许大人的手,朝自己的脸蛋摸来叶宁的确有几分英气,但是相貌并不算好看,而且年纪也不小了。
那么一瞬间,叶宁甚至有些怀疑,难道北都的贵人平日里细糠吃多了,想找自己换换口味?但是许源的手,到了她的面前,却忽然伸进了虚空之中!
从旁人的视角看来,就像是那只手在叶宁面前忽然消失!
而后,叶宁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摸进了自己的脑子中!
轰隆隆……
众人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庞大的建筑在摇晃。
接着众人看到一座小庙凌空笼罩在头顶。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随之降临,刘戎恍然:“灵霄!”
在场的祛秽司众人,只有刘戎知道灵霄的存在,其他人的水准还达不到这个层次。
接着,众人看到在那小庙的笼罩之下,许大人的手重新浮现了出来,而那只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叶宁的脑子里!
“啊!!”
有人惊呼出声,刘戎却已经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却是更加紧张的盯着许大人的那只手!只见那只手在叶宁的脑子里摸了摸,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
而后许源猛地往外一扯一
一片漆黑的细丝,凭空就从叶宁的脑子里被扯了起来!
这些细丝好像蛛网,竟然还有很大一部分仍旧黏在叶宁的脑子上!
不对,是黏在叶宁的魂魄上,到了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看明白了。
“啊一”众人一片惊呼。
而就在这些漆黑的细丝被扯出来的那一瞬间,叶宁的双眼先是一阵迷茫,接着忽然变得冰冷幽深!她的脖子僵硬转动,一张脸朝向了许源,而后嘴角扯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叶宁身躯一动一一可是没等她有下一步的反应,一条绳子咻的一声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飞快地在她身上缠绕,将她捆成了一个蚕茧的形状!
几乎是同时,那些和叶宁一起被解救出来的弟兄,眼神也同时化为了幽深冰冷一一一旁的鬼童子一声冷笑,脑后如同羽翼一般的鬼爪,有两只张开!
掌心惨白的眼珠一转!
定身光!
定魂光!
这些人立刻就被定住动弹不得!
众人感觉到脚下的湖底仿佛是摇晃了一下,但又似乎根本没有动!
藏在下面幽洞中的邪祟,似乎十分愤怒!
许源的那只手,通过灵霄用力向外拉扯,那些漆黑细丝又被拉出来一部分!
叶宁幽深冰冷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愤怒!
双眼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细丝,就好像许源扯动的那些,已经深深扎根在她的双眼中!许源面容坚毅,那只手持续发力一一可怕的侵染顺着那只手,向许源全身飞快蔓延!
许源冷哼一声,同时催动了“”和“唯我独尊”!
侵染迅速被逼退,侵染背后的邪祟被压制!
叶宁忽然开口了,声音和她之前完全不同,其中冰冷刺骨的寒意,仿佛是从一座万年冰窟中吹出来的寒风!
“你,狂妄!”
“冒犯本神,罪该万死!”
许源却是理也不理,手臂再次发力,又催动了“武魂”,并且将“化龙法”的力量映照过来。“嘶”
众人仿佛听到了那些漆黑细丝从叶宁的意识中,被完全扯出来的声音。
许源的手猛地向后,那些蛛网一样的细丝完全脱离了叶宁。
但是紧跟着,众人便看到那些细丝竞然如同活物一样,飞快地缠绕在许源的手上,并且顺着许源的手朝着他的身躯蔓延!“哼!”许大人一声冷哼:“找死!”
一团火焰顺着手臂蔓延过去!
“嗤!”
所有的细丝一瞬间全部被烧成了灰烬!
众人感觉好像是闻到了一股烧猪毛的恶臭味,但再仔细去闻,却又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一切,都是直接作用于大家的意识中。
许源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但这背后的邪祟太过邪门,许大人也不敢大意,再次催动“”,将自身彻底地净化一遍,而后他才从灵霄中,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叶宁的双眼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茫然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的捆住。
而且捆住的样子实在有些不体面!
“发生了什么?”叶宁茫然询问。
她的记忆中,完全停留在许大人伸手要摸自己的脸蛋!
难道说我反抗了,然后这北都的贵人便恼羞成怒,把自己绑了起来为所欲为?
她不由得瞥了许大人一眼,年轻有为,相貌英俊一一你想干什么你跟我说啊,我会同意的!你何必用强呢!?
“咳咳!”刘戎干咳两声,出面低声跟叶宁解释了一番。
叶宁脸上一红,竟然还有些小小的失望!
叶大人有丈夫有孩子,也有好几个情人!
毕竟只在仁南府中看,她位高权重,修炼水准不说冠绝全城,也是前五的行列。
许大人曾暗暗吐槽西番贵族太乱,但其实皇明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黔省这边还好点,江南那边士大夫们玩的是真花!
许源完全不知道这么短短一瞬间,叶宁心中竞然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解决了叶宁的问题之后,他便开口问道:“叶大人,现在你还记得梦中那些修炼细节吗?”叶宁便立刻开始回忆,接着脸色大变,失声道:“完全想不起来……”
许源点点头,跟自己判断的一样。
幽洞中的那邪祟果然没有那么好心肠,它给这些人的修炼经验,完全建立在,对他们意识的暗中控制上!
叶宁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道!
如果刘戎真的取来了各种药引,这些人服用之后修炼,也的确会顺顺利利的按照“梦中”的经验,晋升到更高水准!
但那个时候,这种意识上的暗中控制,便会彻底的跟他们的魂魄融合,如果到了那个地步,便是许大人也无法为他们拔除了,他们就会变成那邪祟的傀儡!
这一下子便能多出来几十个高水准的傀儡!
“好奸诈!”许源评价了一声那邪祟。
叶宁被解救了,但是其他二十多个弟兄,仍旧一同冰冷幽深的盯着许大人,目光中充满了威胁!刘戎上前一步,抱拳对许源深深一拜:“许大人,请看在咱们同出祛秽司的份上,救一救这些兄弟!”刘戎不知道许源解救叶宁是否花了很大力气,付出了很大代价,毕竞以他的水准来看,控制叶宁他们的邪祟太可怕了!
所以他很担心许源不肯相救!
许大人摆了下手:“刘大人不必如此,这是分内之事。”
许源立刻走向了另外那些人,当许源又将三人意识中的漆黑细丝扯出来烧掉之后,剩余的人忽然眼神一变,恢复了清明!
幽洞中的那邪祟,主动放弃了对其余人的控制。
许源还不放心,仔细检查之后发现的确没有隐患,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收了那小庙。
叶宁等人心有余悸:“幸亏有许大人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戎也很惭愧,说道:“如果真按照本官的安排,让他们服用药引修炼,那就正中那邪祟的下怀!”许源没有多说。
因为结果一定比刘戎现在预想的还要坏!
这些人修炼有成,接下来在祛秽司中必受重用。
而这些人可不仅是自己成为了傀儡,接下来他们会在祛秽司中继续扩大规模,将更多的祛秽司成员化为傀儡!
只怕到最后,就连刘戎都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许源挥了挥手:“咱们先上去。”
众人回到了湖岸边,再去看湖底中央那深洞,也是一阵后怕。
刘戎暗暗庆幸:还好本官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向北都求援。
如果只是自己带人来处置……后果不堪设想啊!
许源身后,县令冯继川站在最远处。
他在瓜山县中是大老爷,但是在许大人身边只能敬陪末座。
冯继川远远看了许大人的背影一眼,脸上闪过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尤先科带着自己的侍从团就站在附近的一座山峰上,借着茂密树林的掩护看着下面的沉兵池,以及沉兵池岸边的众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许源。在北都的时候,演员重金购买过一幅许大人的画像。
在他们身后,如同木偶一般站着三个人,正是张家村的族长和两位族老,也是现在张家村中,仅剩的知道当年沉兵池秘密的人。
之所以变成了这种有些呆滞的模样,是因为尤先科控制他们的时候手段有些“粗暴”。
导师控制追随者,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但紧急关头不是求稳而是求快,尤先科的力道控制的不那么精妙。
简单来说就是这三个,被尤先科玩坏了。
但他们的记忆,对于尤先科来说还有价值。
尤先科眺望着下方,询问三人:“当年你们便是在此将那件神兵沉下去的?”
族长木然开口:“是的,当时的场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啊……”
几个人擡着木箱,一步步走进湖水,毕恭毕敬的将箱子安放在湖水中,然后用力朝着湖心深处推去。箱子慢慢滑入湖水中,逐渐看不到之后,异相陡然出现。
整个湖泊好像沸腾了一样,翻滚着冒出大量黑色的气泡!
随即湖中心冲起一股几十丈高的浪柱,浪柱旋转升腾,凝聚成了一道龙形!
也正是因为这些异相,让所有人对神兵更加深信不疑!
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怀疑过:神兵如果真的那么强大,我们为什么会失败?
神兵为什么不直接发威,帮助我们击败官军,而要我们暂时蛰伏,等待东山再起?
甚至神兵都没有给出一个东山再起的时间。
尤先科向后挥了一下手,所有人缓缓后撤,寻了一处地方扎营。
天已经快黑了,这里距离“白骨山”太近,夜晚可能会有危险。
他们也不敢生火,就着清水吃了些干粮。
侍从团中有人说道:“大人,我感觉这件神兵在等待着它宿命中选定的主人!”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狂热:“而这个主人,一定就是您!”
其余的侍从也跟着一起点头。
西番有很多类似的传说故事。
他们跟皇明人不同,皇明人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西番人则更加相信血脉、宿命。所以他们在皇明发现了一件“神兵”,自然而然的就认为,这是宿命指引着大人,来到这里,取出本就应该属于他的神兵!
尤先科同样内心激动,但还保持着一定的克制,望了一下皇明人的方向,道:“先解决了我们的敌人!”
对于这些敌人,尤先科也有很大的把握。
“导师”这个职业最擅长的是什么?那一定是暗中不声不响的渗透,在目标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将对方控制。
现在,他隐藏在暗处,实在是太适合他发挥了!
他进入皇明这么长时间,已经听到了太多关于许大人的传说。
他不再像从莫斯瓦克城下出发时候那样,认为米哈伊尔被许源诱导异变,但是换做了自己,一定可以正面轻松击败许源。
他认清了双方的实力,尤其是认可了许源的实力。
就算是正面对决,米哈伊尔也绝不是许源的对手。
但他仍旧认为,目前的局面更适合自己发挥,许源这个对手不是不够强,但这一次赢的一定是自己!天黑之前,许大人下令扎营。
手下的校尉们立刻行动,去周围山林中采伐树木。
营地选在了一侧山坡半山腰上。
距离沉兵池不能太近。
下面还藏着一尊大邪祟,万一夜里发动偷袭,距离远一些还有缓冲的余地。
另外还有四队校尉,向着四个不同的方向巡山。
一队一直推进到了白骨山的白骨栅栏下。
还有一队从尤先科的营地外面经过。
雪刹鬼的营地很简陋,但明晃晃的就在那里,巡逻队却视若无睹的走过去。
队伍中的“盗贼”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将整个营地“藏”了起来。
但是队伍中,出手的可不只是他。
尤先科一直在望着巡逻队。
这个队伍一共有十二人。
尤先科的力量无声无息地笼罩上去。
他并没有选择侵蚀所有人,而是力量一笼罩就从中挑选出了几个意志最薄弱的。
潜移默化之中,慢慢对他们进行影响和控制。
这支巡逻队花了半个时辰,巡逻了二十里范围,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然后就返回了营地。当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尤先科暂时收回了力量。
他对皇明的修者还有些忌惮,营地中有许源和刘戎,都是高水准,他担心会被看破。但是一直等到天黑,营地中已经吃完了晚饭,他已经渗透了影响力的那几个人,都没有被发现。尤先科便放心了,于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营地外,隐身在一片黑暗中,将力量再一次渗透过去。
他选择的这几个人,不但意志薄弱,而且水准都不高,最强的一个只是八流,其余都是九流。花了几个时辰,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他已经将这几个人转化为了追随者。
这些人脑海中的记忆,他都可以随意翻看。
他也知晓了白天,许源他们在湖底中央经历了什么。
尤先科焦黄的眉毛微微一皱:没有发现那件神兵?
但是有一尊石像邪祟?
难道这是……
尤先科想到许多的传说,心中猜测:想要获得神兵,就得通过这尊石像的考验?
尤先科无声地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
考验,让许源去承受。
神兵,由我来获取!
我不用着急出现,去跟许源竞争。
我要等到许源完成了一切,然后再催动这些追随者,从许源身边拿走那件神兵!
许源对自己的手下很好,手下对他忠心耿耿。
他一定料不到会有手下背叛他。
尤先科微笑着从营地外转身离开。
营地中静悄悄地。
营地中间有一座两丈高的望楼,上面插着火把。
除了望楼之外,营地四周也有岗哨,营地内还有人巡逻。
除了这些人,其余的都已经睡着了。
冯继川躺在床上,虽然闭着眼睛,但一直没睡。
这间帐篷中,除了他之外还有县僚梁德。
另外还有两名仁南府祛秽司的校尉。
冯继川竖着耳朵听着,旁边的梁德呼吸悠长,应该是已经睡熟了。
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晚饭后他故意拖拖拉拉不睡觉,等同一个帐篷里其他三人都躺下,他才选了个距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躺下。
就是为了现在出去方便。
他出了帐篷,借着望楼上的火光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许源帐篷的位置走去。
望楼上的人已经发现了他。
他朝着望楼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自己起来撒尿。
望楼上的人看清了是他,也就没注意了。
他飞快地朝着许源的帐篷走去,刚走出去十多丈,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他拽到了旁边的帐篷后面,用力将他压在地上!
帐篷挡住了望楼上哨兵的视野,一个低沉的声音,凶狠地在他耳边问道:“你干什么去?”是梁德!
他处心积虑想要躲开,没想到梁德一直在盯着他。
事已至此冯继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许大人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梁德冷笑一声:“一颗药丹就把你收买了?白天他给你药丹的时候,我就看你神情不对,一直盯着你呢!”
冯继川道:“咱们这些年,见过上头下来的官员也不少,没有一个像许大人这样的,这个时候不说,难道你还想把这个秘密传给你儿子不成?!”
梁德冷笑一声,骂道:“文修果然都是软骨头!”
冯继川也怒了,压抑着声音道:“从咱们父亲那一辈,再到咱们,两代人已经很辛苦了,何必还要把子孙也牵扯进来?
咱们守着这个秘密有什么意义?
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真的相信当年誓言里的那些鬼话?能靠着这个秘密有朝一日黄袍加身?”梁德没说话。
但是两代人守了几十年的秘密,让他就这么交出去,他思想上一时转不过弯来。
冯继川趁着他失神的工夫,忽然一把掀开他一一然后没掀动。
梁德毕竟是武修,像一头黑熊一样,死死地压制他。
但这一下也激怒了梁德,他忽然出手,手指扣住了冯继川身上的一个穴位,冯继川两眼一翻昏了过去。梁德悄悄拎着冯继川回了帐篷,没有惊动任何人。
天亮之后,营地内渐渐热闹起来。
冯继川迷迷糊糊的醒来,再一看帐篷中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心中暗叹一声,起身来掀开帐篷的帘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昨夜帐篷里那两个祛秽司校尉,正捧着碗吃得唏哩呼噜,看到冯继川出来,忙招呼道:“冯大人快来,专门给你留了一份。
许大人带来的厨子,人家也是法修,水准比咱们高多了,本来是只给许大人做饭的,许大人让他多弄了些,大家一起吃。”
冯继川一转头就看到了一旁的梁德。
他手里也捧着一只碗,正吃着呢,面色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