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邪神已然伏诛。
这件事情算是解决了,但其实还有一些后遗症,比如说石像还是暗中影响和控制了很多人。但石像既然已经死了,它控制的这些人也就不会被唤醒,造成什么破坏。
但这其中必然有少量的,可能会发生诡变,也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可能会因祸得福成为修者。许源会跟纪川大人打个招呼,让祛秽司黔省以及周边府县,暗中注意类似的事件。
但许大人并没有马上带人返回北都。
冯继川和梁德一直暗自不安,虽然许大人当时说了既往不咎,可那个时候石像的麻烦还没有彻底解决,许大人说不定是因为还有能用到他们的地方,故而显得大度。
然后事情彻底解决再秋后算账。
这样的上官,在任何国度、任何时代都是很常见的。
而且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除了许源自己之外,都只看到石像最终是被那神秘的庞大飞行器械抢走了。许大人气急败坏但是没追上。
这就让冯继川和梁德更加忐忑了一一许大人会不会因此迁怒我等?
等许源“救治”了那些诡变的听天阁校尉们,冯继川和梁德试探着上前,邀请道:“大人,此间事毕,我等在县中设宴款待几位大人和众兄弟,还请大人赏脸,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许源欣然点头:“好。”
两人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听天阁、祛秽司两批人马,浩浩荡荡的返回了瓜山县城。
回去就比来的时候松快许多。
冯继川也不必那么辛苦了,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走着。
他已经派了手下的衙役,先一步快马加鞭赶回去准备。
冯继川还专门交代了,招呼下面弟兄们的菜品一定要丰盛,但是给几位大人准备的,却不必山珍海味,但一定要有瓜山县的地方特色。
几位大人什么没吃过?
别的不说,单是许大人手下那位“鬼宴法”的厨子,咱们就算是把省府的顶级大厨请来,那也比不过人家呀。
队伍中还有一个“另类”。
那只老龟。
老龟惨兮兮的,缩着脖子。
因为这一路上看守它的,不是鬼童子了,换成了刘虎!
从昨天它被抓住开始,刘虎看它的眼神就一直不对。
老龟本来还不明白这眼神意味着什么,直到今天早上,许大人吩咐刘虎给大家做早饭,老龟才看到刘虎的本事!
刘虎麻利的处理各种诡异食材!
老龟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狗厨子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鸡鸭的感觉啊!
他把我也当成了名贵的食材!
现在,老龟发现自己是真的落到了刘虎手里,它能不害怕吗?
进了瓜山县,百姓们纷纷围观。
这小县城里,是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
以前皇明的百姓都很胆小,遇到官员出行,都会仓皇躲避,以免冲撞了老爷们,少说也得吃一顿鞭子。但是诡异遍地之后,因为修者大量出现,民间也时常有幸运儿,莫名其妙的成了修者,甚至一路高歌猛进到了上三流。
百姓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再加上这二百年来,皇明不断地开疆拓土,只要有消息传来,便是某某远征大军又是大胜,斩杀了多少敌人,占领了多大的疆土。
再也不像二百年前,跟北方的敌人打仗,大家都提心吊胆,万一遇上那种不知轻重的天子,一个御驾亲征,就成了人家的俘虏。
百姓们虽然仍旧生计艰难,但至少自豪感是很强的。
许大人也不介意被人围观,就这么一路进了瓜山县的县衙。
这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许大人甚至还赏脸喝了几杯酒。
席间对瓜山县本地几种独特的美食,也开口夸赞了几句。
冯继川和梁德便觉得自己这事情办对了。
下边的弟兄们则是敞开了吃喝。
祛秽司这边还好,都是黔省这边的,但听天阁众人那可是北都来的一一席间难免犯了老北都人的性子,对着酒菜品头论足,总之就是一个论调:你们这边的东西不行!
我们在北都,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
但他们叽叽歪歪,吃喝的时候却是一点也不慢。
尤其是黔省的酒很不错,瓜山县中有家老字号,酿造的美酒醇厚而不燥,县里准备了一百坛,都被他们喝光了!
县中的户房典吏负责这次宴会,紧急又运来五十坛……
夜里,客人们都休息了,冯继川和梁德都喝了不少,但一身松快。
终于可以确定许大人不会拿他们问罪了。
但户房典吏拿着账本,愁眉苦脸的走进来:“两位大人,这次的花销可真不小呀……”
瓜山县本来就穷,这一次许大人带来了五百校尉,祛秽司也有近百人!饭菜酒水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只是那一百五十坛美酒,就是好几百两银子!
别看瓜山县又小又穷,但这家老字号酒坊的美酒,那在黔省也是响当当的。
整个晚宴算下来,花销在千两银子以上!
冯继川问道:“账上还有多少钱?”
“还有一千多两。”户房典吏说道:“这一次的账都是能付,但支了这笔银子就空了,往后几个月怎么办?”
冯继川也有些头疼,揉着眉心说道:“先给一半……不,先给三成吧。”
户房典吏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一早,许大人起床洗漱的时候,刘虎就来了,殷切的问道:“大人,那只老龟杀了炖汤给您补补?这种几百年的老邪祟,得小火慢炖,我现在做上,到晚上正好喝。”
老龟正被兽筋绳捆着丢在一边,闻言顿时把三只眼睛都瞪了起来,恨不得上去咬刘虎一口。我就在这呢!
许源却是摆摆手:“这东西留着还有用。”
“那行,”刘虎说道:“您用完了我再杀!”
许大人说留着老龟有用,那是真的有用。
吃了早饭,就带着老龟去运河边上。
昨天八首带着游天营和石像一场大战之后,许源就暗中命令他们,继续往那幽洞深处探索,想要找到跟运河相连的地方。
但是幽洞一直到底,却并没有直通运河!
许源带着老龟,沿着运河不紧不慢的走着,询问老龟:“你仔细看,原本你在运河的哪一段?”先去的地方,就是沉兵池干涸后,运河上起了大潮的那一段。
老龟看了看却摇头:“不是这一段。”
老龟心中忐忑不安,许大人说留着自己还有用一莫不是找到了地方,自己就没用了?
要被杀来吊汤?!
可要是自己故意找不到地方,许大人怕是也没有太大的耐心,就直接杀了自己审魂,也能找到地方啊。老龟思来想去,那就只能让自己一直有用才行。
它便主动说道:“大人,这一段河中,前段时间来了一头大邪祟。”
许源眼神微动,问道:“是什么邪祟,有什么本事?”
老龟答道:“是一只老蚌,有十几丈大小。据说它的蚌壳张开合上,就能掀起巨浪,应当是操控水流的能力。
它喜欢用巨浪将河上的船掀翻,然后吞吃落水的人。
它来了之后,就占了这一段河道,将其它的大邪崇都赶走了。”
说到这里,老龟刻意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用处:“大人,小的对这运河中的一切都很熟悉,您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小的。”
许源没有说话。
但这条信息很重要。
也就是说运河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潮,跟沉兵池并没有关系,是这只老蚌邪祟搞的鬼。
许大人没有立刻离开黔省,便是觉得这一次的事情其实没有完全查清楚。
沉兵池跟运河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而且还有一点,许大人这次出来打着的旗号是查运河水宫。
许大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查到运河水宫的案子了。
而天子用他,就是为了查运河。
所以这次许大人还是想尽量跟运河攀扯一下,否则天子就要不满了。
许大人正在沉吟,准备让皮龙去看看那只老蚌,若是可以的话直接杀了。
忽然眼前的河面,陡然涌动起来!
刘戎等人立刻变色:“不好,又要起大潮了!”
老龟也跟着道:“一定又是那老蚌在搞鬼!”
此时这一片河面上,正有四艘船在航行。
一大三小。
其中一艘小船还是画舫。
虽然隔得远,但仍旧能听到丝竹声,和欢笑声隐隐传来。
那艘最大的船吃水很深,一看就是满载了货物。
大潮起得非常快,根本不给这几艘船反应的时间,岸上的许源等人也来不及做什么。
“轰隆隆……”
白色的巨浪猛地掀起来十几丈高,一浪催着一浪,转眼间就横着拍打在了船身上。
那三艘小船只是第一个浪头就摇晃不止,第三个浪头的时候就直接被打翻了!
那艘大船更惨。这船是一艘老船,在巨浪中摇晃了几下之后,哢嚓一声直接从中间断裂!
但是断裂之后,许源等人却是脸色再次变化。
大船断裂处,掉出来很多人!
那船上装的不是什么货物,而是大量的活人!
许源顿时皱眉:“贩卖人口?”
巨大的水浪如同山岳一般,又一次拍在了两截断船上,哢嚓几声,两半断船再次被打碎。
里面所有的人,不管是作为“货物”的那些苦命人,还是那些人贩子,都从船舱里被甩了出来,下饺子一样落入水中!
许源愤怒至极,爆喝一声:“找死!”
这一声怒喝中,剑丸也随之飞出!
转瞬间化作了一柄数十丈巨剑,高速飞行中,挤压空气,发出一连串的爆鸣,在空中炸出了一团巨大的千辉色云团!
到了运河上,又是一个笔直的转折,而后飞快刺入河水中!
身后众官员也是暗赞不已:那邪祟藏在河水中,我们根本看不到究竞在何处。
但许大人却是已经发现了对方!
一切细节处,都能看出许大人比我们高明啊。
许大人有神通“避水”,如果想的话,可以直接避开河水,将下面的河床暴露出来慢慢寻找。但是许大人没有这么做。
因为许源其实也并未具体的去找那老蚌邪祟究竞藏身何处。
许大人愤怒之下一剑飞出,就没打算自己找,而是将这一切交给了皮龙!
皮龙藏在汹涌的河水中,牢牢抓住了那老蚌邪祟,就将它举起来朝着那飞剑迎了上去!
许大人这一手,属于先射箭后画靶子了。
一声脆响从河面下传来,巨剑瞬间贯穿了老蚌坚硬的双壳。
许源再一擡手
轰隆隆的水声中,老蚌邪祟被巨剑带着脱离了水面,缓缓升起回归。
听天阁上下齐声欢呼:“大人威武!”
许源仍旧冷着脸,怒道:“威武个屁!快都下水救人!”
听天阁众兄弟都知道大人的脾气,这时候没人再敢嬉皮笑脸,衣衫也不脱,纷纷冲到河边就跳了下去。巨剑回归岸边,猛地坠落。
铮的一声带着那巨蚌刺进了地面。
巨蚌足有三十丈大小,巨剑更有五十丈长,就竖在不远处,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那老蚌邪祟的蚌壳漆黑,泛着金属光泽。
两片蚌壳已经有些裂开,从里面滑出无数猩红色的触舌!
这些触舌死而未僵,还在抽搐蠕动着。
触舌前端生着管状吸盘,可以想象一旦落入水中,成百上千的这种触舌一瞬间黏在身上,立刻就能将你吸成了干尸!
运河中,水浪已经渐渐平息。
五百听天阁校尉全都跳了下去,包括郎小八他们。
只有秦都一个人,忠实地站在许大人身后。
河中混乱一片。
一众本地官员脸色阴沉如水,刘戎咬着牙低声在许大人身后说道:“正州这边,现在有很多不法之徒,哄骗咱们的百姓去天竺!”
许源侧首疑惑:“去天竺?”
刘戎详细解释道:“天竺远征军已经打下了半个天竺。他们发现那边有很多谙厄利亚人开设的织造厂。但他们的织造厂跟咱们不同,他们织的是羊毛。
他们用了一种工匠研发的特殊织机,速度比咱们的丝织机快。”
羊毛可比蚕丝皮实得多,当然织机的速度能做到更快。
类似的织机皇明的匠修也能搞出来。
“这些厂子现在都归咱们,分到了各个军头手里,军头又卖给了那些大姓。
但大姓们经营这些厂子后发现,天竺人真是一坨烂泥。
又懒又馋,就算你用鞭子抽着他们,他们的效率也还是提不起来。
于是就有一些江湖帮会,嗅到了机会,从正州这边忽悠人去天竺。
给开出很高的工钱,只要上了船,一切就身不由己了!
这些人被他们像卖仔猪一样卖到天竺去,等到了天竺,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就像刚才那艘船,原本最多也就拉三百人,但他们能塞进去整整两千人!”
刘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最近黔省、滇省、桂省,都查出了好几起类似的案子。
但是只要上了船,那就归运河衙门管了,咱们跟地方上都不能插手。而运河得门……”
刘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皇明的吏治腐败,但运河衙门更腐败!
那些帮会只要给了钱,运河衙门不但不会查,别的衙门想查运河衙门还要拦着!
许源慢慢点头,没有说话。
这事情他准备跟运河南都总衙的那位“河务督监”谈一谈。
哪怕是暴露自己跟他的关系,也得督促他插手这件事情!
这里面可能是几万、几十万皇明百姓的生死!
交谈间,已经有不少人被救了上来。
尤其是那艘大船上的人,上岸之后往往是抱头痛哭,本来已经绝望了,万万没想到还能绝处逢生!许源则是毫不客气道:“让那些人指认人贩子!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校尉们立刻领命。
还救起来许多罗裳轻纱的妙龄女子,一个个虽然狼狈,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但仍能看出来姿容秀丽至于身段……
衣衫都紧贴在身上,看的就更清晰了。
许源想到了那艘画舫。
有几个刚被救上来的年轻公子,虽然也很狼狈,但还是飞快来到许源和刘戎身前,为首的一人年约二十,白面长脸,拱手道:“敢问是那位大人当面?在下黔阳府陈氏陈庆阳,谢过救命之恩!”刘戎眼神一动,低声对许大人说道:“是黔省第三大姓,陈庆阳应该是当代家主的四子。”许源点了点头。
刘戎便为陈庆阳介绍道:“陈四公子,这位是北都听天阁指挥许源许大人。”
陈庆阳脸色一变,拱手就变成了跪拜:“小子拜见许大人。”
许源摆摆手:“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
“应该的。”陈庆阳道。
许大人如今名声在外,陈庆阳被他救了,心中一阵窃喜,正可以凭此机会,跟许大人攀上关系!而且陈庆阳心思转动,又磕了个头道:“许大人,按说小子已经受了大恩,实不该再贪得无厌,但小子还想求大人帮个忙……”
刘戎便在一边不悦道:“陈四公子,不要得寸进尺!”
陈庆阳执着道:“小子知道不妥,但事关人命。”
许源问道:“说来听听。”
“我们这一船,除了被大人救上来的这些人,还有一位知书姑娘,小子刚才看了,她并未被救上来,求大人再派些人手,知书姑娘蕙质兰心,实不该葬身鱼虾之腹啊。”
刘戎一听这名字便问道:“是黔阳府悦心阁的知书姑娘?”
“正是。”
许源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一位花魁。
这些公子哥,用画舫带着花魁出游,结果遇到了这么一场劫难。
陈庆阳有自己的心思。
知书姑娘本就国色天香,而且颇有几分才气。
落水被救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必定是一副柔弱姿态。
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
他想要将知书姑娘送给许大人!
这样才能牢牢攀附上许大人!
但许源却淡淡道:“知书姑娘跟其他的落水者,并没有贵贱之分。”
陈庆阳还想再说,忽然旁边吵闹起来。
“别让他跑了!”
有校尉大叫,众人转头看去,便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狂奔向外逃去,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个人。又有大船上被救上来的人喊道:“是黑虎帮的刘黑子!就是他骗了我们…”
那刘黑子眼看就要逃出去,郎小八捡起了一块石头,嗖一声扔出去,准确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他咚一声摔倒,哇哇吐出两口血,接着就被后面追上来的校尉按住。
校尉很恼火,又用刀鞘狠狠在他肚子上一戳,刘黑子顿时虾米一样蜷缩成了一团。
两个校尉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回来,那些被他骗了上船,又在船上被他欺压的人们,纷纷上前拳打脚踢。
忽然,刘黑子猛地一挣,朝陈庆阳喊道:“四公子救命啊!”
陈庆阳只装没听见转过脸去。
刘黑子却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四公子,是我呀,黑虎帮的小刘,我跟帮主去府上拜会老爷的时候,咱们见过的……”
陈庆阳冷笑道:“一派胡言!我陈家堂堂簪缨世家,怎么跟你们这些江湖会党有所瓜葛?”刘黑子急了:“咱们商量好的啊,这批人就是送去天竺,陈家的工厂的!
四公子,我们黑虎帮是给陈家卖命的,你们吃肉我们最多也就是喝口汤,四公子你不能不管我啊!”“一派胡言!”陈庆阳脸色越发难看,又对许源拱手道:“许大人,还请命手下快快将这胡乱攀咬的匪类带下去!”
许源却是冰冷地看着他,那眼神让陈庆阳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胡乱攀咬,本官自会查明!”许源冷冷说道:“来人,将陈庆阳拿下!”
郎小八立刻带着人上来抓鸡仔一样把陈庆阳拿了。
陈庆阳挣扎叫道:“许大人,只凭一个江湖混子一面之词,你就要拿我?我陈家也有人官居三品!”许源淡淡道:“本官当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此案本官会亲自查办!
若是查明你是无辜的,本官给你磕头赔罪!
若不是无辜的,你陈家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后,许源忽然露出一个狞笑:“陈四公子,本官敢用自己的脸面,赌你不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