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阳被校尉押下去了。
他浑身颤栗,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惊恐。
他害怕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家罪孽深重,会被依法查办。
他从小干的坏事多了。
或者说整个陈家几百年来,干的坏事多了。
这让他们不自觉地对皇明的“律法”有些轻慢。
某些十恶不赦的罪行,他们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陈庆阳就不觉得把正州这些泥腿子们,卖去天竺做苦工,算什么罪过。
泥腿子们能算人吗?
本公子让他们去天竺,那是给他们一口饭吃!
积大德了!
他们应该感谢本公子才对!
陈庆阳恐惧的,是许源刚才最后说的那番话。
这样一位北都的实权大人物,赌上自己的脸面,那就证明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办成!
即便是陈家没有违法违纪,对方栽赃陷害,也一定要治陈家的罪!
而许源如果不计代价对付陈家,陈家必定是扛不住的。
别说陈家那位三品在朝中只是个闲职,就算是实权三品,那也不是许源的对手。
陈庆阳最想不明白的是,本公子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许大人?
本公子面对几位大人的时候,一直彬彬有礼啊。
甚至本公子还想把知书姑娘送给许大人!
难道……还真是因为自己犯了皇明的律法?
他恼怒的,是自己贩卖人口?!
不应该吧,这皇明还有这样秉公执法的官员?
两百多年前那位海刚峰为何天下闻名?
就因为他是稀有物种啊!
便在这时,忽然有人喊道:“知书姑娘救上来了!”
就见运河边,几个女校尉,搀扶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白衣女子走了过来。
女子身如杨柳,秀发虽然也被完全打湿,一缕缕的贴在脸上,但仍旧难掩其姿色。
尤其是现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让周围的男子们,油然生出一股保护欲。
陈庆阳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一但他没有直接喊出来“许大人我把知书姑娘送给你”,那是找死。
这种送美人的事情,陈庆阳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轻车熟路。
他虽然有功名在身,但这种事情做起来,可比他写文章还要顺手。
他给一名同伴打了眼色。
对方立刻了然。
这同伴也在画舫上,是黔阳府中大姓容家的老五。
容家在黔省也能排进前十,两人更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许源听到那边的喊声,便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一而后就又看了几眼。
容老五将许大人的神情尽数收入眼中,便是暗暗一笑:这事,成了!
他以为许大人是看中了知书姑娘,却不知道许大人第一眼看见这女子,就觉得有些异常。
于是打开“望命”又看了一眼。
这女子身上有一道十分稀有的命格一一稀有归稀有,却未必贵重。
这道命格名叫:
皆薄命。
许大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命格。
“红颜薄命”是一个常见的说法,而“皆薄命”这一道命格的作用是,只要跟她接触的过多,就会跟她一样薄命!
比如陈庆阳!
堂堂陈家四公子,也受不住这命格的作用!
比如容老五,他作死要给许大人和知书姑娘牵线,也是这命格在作祟!
这一整天,就在忙碌混乱的救人、安顿工作中过去了。
让很多人惊讶的是,落水的人,竟然一个不少得救了上来!
而且四艘船上,只死了七个人。
没有一个是被淹死的,都是船被打翻或者是折断时候,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而死去。
不少人心中惊呼奇迹。
但其实哪有什么奇迹,都是皮龙在水下帮忙。眼看着快要淹死的,就暗中用尾巴顶一下,让他浮出水面。
还有一些被营救的人忽略过去的落水者,也都是皮龙故意搞出点动静,重新把人引过去。
这个过程中,老龟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它也下水,漂浮在水面上,救上来的落水者,先统一送到它背上,然后它一次将十几人送到岸上。当然在这一过程中,它的鼻孔中被兽筋绳穿着。
兽筋绳的另外一头握在许大人手中。
老龟兢兢业业,时时刻刻都在向许大人彰显自己的作用。
一切营救工作结束之后,天已经快黑了。
老龟悄悄松了口气,那厨子说了,需要小火慢炖一整天!
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
又活过了一天!
刘虎也的确没顾上老龟。
白天的时候,他忙着带领大家煮一些驱寒的药汤,给落水的人都喝一碗。
校尉们加上四艘船上的人,足有四千人,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中午的时候就只能让大家填饱肚子,晚上总算是能松快一些。
刘虎将大锅饭交给了手下人,亲自掌勺,给大人做顿好的。
等着吃晚饭的功夫,许源终于有时间,去查看一下那只老蚌邪祟。
刘戎也跟上来。
许大人心念一动,庞大的飞剑便“咻”的一声,化做了一枚小小的剑丸,飞回来落入许大人的腹中。“秦都,去把那东西掰开,注意侵染。”许大人吩咐一声,秦都答应着上前。
而后双手扣进了巨大的蚌壳中间,猛地一用力,就将两具蚌壳彻底分开。
“呼”
密密麻麻的阴魂,就像是一大群灰蛾冲了出来!
冰冷刺骨的阴气,直奔秦都撞了过去!
这也是许源让秦都上的原因,因为他是三流武修,一身气血无比旺盛!
天生克制这些阴魂类的邪祟。
那些阴魂原本气势汹汹,它们一直潜藏在这老蚌邪祟的尸体中,为的就是这一下游戏!
但是它们刚冲出来,迎头就撞在了秦都全身凝如实质的气血上!
对于它们来说,这就像是一头撞在了一整面烧红的钢铁墙壁上!
最前面的几十只阴魂瞬间就灰飞烟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后面的又挤着挤着几十只,撞上去烧成了灰烬,阴魂们才终于收住了势头,然后惊慌失措的往回跑,全都缩回了老蚌邪祟的蚌壳之间。
它的尸体已经干瘪。
虽然是今早才被诛杀,但尸体已经被吸食了大半。
这些阴魂原本是老蚌邪祟豢养的,也可能是以诡技囚禁在自己体内的。
但是老蚌邪祟被一剑杀了,它的血肉也会变成自己曾经“宠物”的口粮。
许源眉毛一挑,眼中忽的闪过了一抹喜色!
这每一只阴魂,都是淹死在运河中,而后老蚌邪祟才捕获了他们的阴魂。
跟今天一样,老蚌邪祟会潜藏在水底,等待船只经过的时候,掀起大浪将船打翻,淹死船上的人。它并不直接杀死这些人。
这些人落水了,它也是继续掀起巨浪,不管这些人会不会游泳,都会被巨浪拍在河水中淹死。刚才那些阴魂一起冲出来,每一只都被挤压得只有灰蛾大小。
数量上怕是有好几千!
如果再加上今天这四艘船,老蚌邪祟拘禁的阴魂就要超过了万数!
这邪祟要这么多的阴魂做什么?
它并不靠这些阴魂壮大自己的实力。
否则许大人今早那一剑落下,它至少会放出这些阴魂抵挡一二。
那么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运河水宫需要溺毙在运河中的阴魂作宫人!
这老蚌是在暗中筹建运河水宫!
是谁在背后指使它这么做的?
老龙王不至于沦落到操控邪祟的地步吧?
许源立刻一擡手,鬼童子飞快而出,开始在尸体周围寻找老蚌邪祟的凶魄。
但是找了一圈之后,鬼童子却是对老爷禀告道:“老爷,这邪祟体内,藏有某种诡技,它被诛杀的那一瞬间,它的凶魄便跟着彻底破灭。”
也就是说,无法通过审魂的手段找到幕后黑手。
但即便是不审魂,其实嫌疑人也很明确,基本就是某位庙公。
而许源之所没有猜是仁南府或是黔阳府的庙公,是因为皮龙早就把这一段运河查探清楚了。水底没有任何大兴土木,监造水宫的痕迹。
而且结合老龟之前所说的情况,这老蚌邪祟是从别处来的,赶走了附近的所有大邪祟,抢占了这一块地盘。
那也就是说……这邪祟也可能是专门找了这一段运河,用来收集溺毙的阴魂。
而后带走去别的地方建立运河水宫。
许源没想到,竟然真的又发现了一处运河水宫的线索!但黔省不是上一次他和天子分析的,最能成为下一处,新建运河水宫的三处地点之一。
许源又命鬼童子将老蚌邪祟的尸体,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却仍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幕后黑手做的十分周密,老蚌一死,所有的线索就彻底被切断。
许大人甚至能够想象,幕后黑手是在将自己作为假想敌,所以分外谨慎!
他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本大人应该感觉自豪吗?
实在是自己之前的战绩太过彪炳,才让幕后黑手如此谨慎。
鬼童子已经将那些阴魂全部收拢起来,准备带万魂帕中。
这些阴魂在面对别人的时候十分凶悍,但是遇到鬼童子真的无比乖巧!
这是一种天性上的彻底压制。
鬼童子收了这些阴魂之后,又有了些小发现,回到老爷身边,一张口吐出了几只比较典型的阴魂。“老爷,您看。”
之前这些阴魂冲出来的时候,因为数量太多,被挤压的只有灰蛾大小。
现在鬼童子将它们放出来,却恢复了正常大小。
这几只每一只都比正常人还要大一些。
而且大的方式不一样。
有一只的身体在向虾类转变,头上已经长出了长长的须子,这一个就比一般人长一些。
另一个正在向某种鱼类转变,它就比一般人粗壮一些。
还有一只女性阴魂,则正在向“蚌女”的方向转变,身后已经隐约生出“蚌壳”的形态。
许源叹了口气,这些阴魂的确是准备作为水宫的宫人。
而许大人之前阻止了几次运河水宫的建设,那些淹死在运河中的阴魂,却没有这种转变。
这一次老蚌邪祟淹死了这些阴魂之后,就直接将他们进行了转化。
从这一点上看,也就意味着幕后黑手准备更加充分,也可能代表,他们在筹建运河水宫这件事情上,比之前进步了,筹备更有计划。
“这次的对手,比之前更难对付呀。”许大人暗道了一声。
但这也是一个线索,许源将一道心念,无声地传递给了鬼童子:“带他们回去,请鼋岐龙魂看一看,能不能分析出,造成他们这种变化的,是什么诡技,或者是什么修行法。”
鬼童子也悄无声息的,带着这些阴魂回归了万魂帕。
刘虎已经做好了晚饭,来请许大人和刘戎。
鼋岐龙魂还在分析那些阴魂,许大人吃完了饭,便吩咐人:“去将陈庆阳船上的那些人都召集起来。”陈庆阳的那艘画舫上,主要有三类人,一类是悦心阁的姑娘,一类是船上的下人,还有一类便是和陈庆阳一样,黔阳府中的大姓子弟们。
容老五就在其中。
手下的弟兄们,将这些人分开。
许大人下令先审讯那些下人,重点审问陈庆阳带上船的八个人。
这其中有四人是修者,水准最高的是一位五流,负责保护陈庆阳的安全。
落水的一瞬间,这一位毫不犹豫的自己先逃了。
河面上那大浪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河中有大邪祟!
在运河中跟一头大邪祟作战?那不是找死吗!
陈家对我恩重如山……但还不值得我用命去回报。
所以要趁着众人落水,河中那大邪祟收割人命的时候,抓住机会先逃出生天!
结果他一上岸,就被听天阁的人给按住了。
另外还有四人是陈庆阳的心腹小厮。
听天阁的刑讯老手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撬开了这些人的嘴巴。
很快他们的供词就送到了许大人的手里。
许大人看了一遍,面沉如水,跟许大人猜测的情况相符!
许大人将供词放下来,又下了一个命令:“再问问同船的那些大姓子弟,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一些其他的情况。”
容老五他们这些大姓子弟,是第二批被讯问的。
但毕竟他们出身不凡,下边人对待他们更加客气。
也没有用刑。
过了一会儿,于云航走进许大人的帐篷:“大人,有个容家的公子哥,一定要见您。
他说您一定对他要说的事情很感兴趣,但他只肯当面跟您说。”
许源心中一动,难道说陈家的事情,还有更深的隐秘?
许源来了兴趣:“带他来见我。”
很快容老五就被带进了许大人的帐篷。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见过大人。”
许源端坐不动,俯视着他:“你要见本官?”
容老五擡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个神秘的笑容。
容老五觉得自己猜对了!
这位许大人只把画舫上的人着急起来,又是审讯陈庆阳的下人,又是问讯自己这些大姓子弟,单单不去动悦心阁的姑娘们,是为了什么?他的目的这不是呼之欲出吗!
他在找一个识趣的人!
人家是上位者,这种事情当然不能亲自出面,人家需要一个人,主动帮他来做这件事情!
容老五自信道:“在下知道大人想要什么。”
许源来了兴趣:“哦?说说看。”
容老五自信十足道:“大人请放心,这种事情在下以前就操办过。
明日咱们启程回黔阳府。
在下会出面去跟悦心阁谈,为知书姑娘赎身,银子的事情不用大人操心,自会有人出了。
大人先回北都,我们随后就会将知书姑娘秘密送回去,跟大人在北都相会。
嘿嘿嘿,知书姑娘是清倌人,她还是楚子之……”
容老五话还没说完,许源已经眉头紧皱,一声怒喝:“你在想什么?!”
容老五一阵错愕,结结巴巴问道:“这、这样安排,大、大人不满意?”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大人是想在黔阳府就直接跟知书姑娘成全好事?”
你还挺猴急!容老五心中暗道。
“但这样对大人的名声不利……”
许源面色冷硬:“你们这些纨绔子弟,脑子里就只有裤裆里的那点事情!
便以为这天下所有人,也都跟你们一样!”
容老五张了张嘴,心说难道不是?那你让我进来跟你说个什么?
许源严厉的反问他:“你们这群狐朋狗友,这一次乘了画舫,包了歌伎,准备一路游玩,最终目的地是哪里?”
容老五答道:“暹、暹罗。”
“暹罗哪里?”
容老五绞尽脑汁想了想,如实回答:“陈庆阳说了个地方,我、我没记住。”
许大人又追问:“这次出游是何人提议?”
“陈庆阳。”
许大人狠狠瞪了容老五一眼:“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
容老五更是茫然:“大、大人,我、我应该明白什么?”
许源摇头叹息,这就是个十足的草包啊!
“陈庆阳为什么会提议去暹罗?你们连暹罗有哪些城市、有什么值得游玩的名胜古迹都不知道。”“你们的画舫为什么始终跟黑虎帮的运奴船同行?”
容老五一拍脑门:“还真是,这两天那艘大船始终跟在我们画舫周围。”
他还是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大人怒道:“不是那运奴船跟着你们,是陈庆阳不放心,借着游玩的名义,暗中在押船!”“你们在画舫上饮酒作乐,歌舞升平,可是距离你们几十丈外,那艘运奴船上,每天都有被刘黑子等人欺压致死的无辜百姓,被他们直接丢进运河中喂了鱼虾!”
“陈庆阳丧尽天良,蛇蝎心肠!”
“他是怎么能做到,一边搂着美人喝着美酒,一边看着后面船上,自己的爪牙残害无辜百姓?!”容老五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震惊,好半天才发出“啊”的一声。
而后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是个纨绔,他也是个蠢货。
平日里坏事也没少干。
但陈庆阳做的这种事情,他想一想也觉得可怕!
他做不出来!
他结结巴巴问道:“那大人叫我来,是为了……”
许源道:“本以为你有陈庆阳的其他线索,没想到你竟是这种蠢货!”
“给本官滚出去!”
“诶。”容老五赶紧转身灰溜溜的出去了。
赶走了这个蠢货,许大人还是有些压不住怒火,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几口凉茶,才觉得怒火降了一忽然,万魂帕中,传来了鼋岐龙魂的声音:“老爷。”
许源立刻道:“讲!”
“这些阴魂之所以有了这等变化,乃是被人传了一种法。”
“说是传可能有些不准确,老龙我觉得,应该是借用他们阴魂的特殊体质,直接将某种法,灌注进他们的意识中。”
许源皱眉:“借用灵霄,直接灌注进意识?”
“很可能便是如此。”鼋岐龙魂说道:“而且这种法,乃是脱胎于《化龙法》。”
许源点了点头,化龙和化为鱼虾,差的只是力量层级罢了。
任何人听到了《化龙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运河龙王。
但许源仍旧觉得,老龙王不至于使唤一只邪祟,为自己筹建运河水宫。
那就只有另外一个可能了:化龙世家!
可又有一问题:化龙世家敢把《化龙法》做这样的改动吗?
这相当于是亵渎《化龙法》了!
化龙世家一向将《化龙法》看的极重!
许源心中思考:难道不是运河系的人做的?
可如果是别人,帮老龙王新建运河水宫,且不说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便是真的做了,老龙王也未必领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