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北都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
老秦王将小郡主放在这里,看上去有很大的风险,但有许大人帮忙照顾。
许大人背后站着监正大人。
老秦王之前给了许大人许多好处,尤其是整个西北的军械采购,这是一笔极大的生意
而且老秦王心里也很清楚,天子想要的绝不是小郡主,天子也不大可能用小郡主威胁自己。
到了这个层面的争斗,一两个直系亲属的生死,算不上什么筹码。
许源大致能猜到老秦王的心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也是有前提的。
君的理由得正当,否则臣子心中怎会没有怨言?
而天子这种在血脉之间夺舍,不断地延续自己的存在,始终掌控整个帝国的做法,老秦王打心眼里是不赞同的。
更别说天子可能要夺舍自己,或者是自己的儿子。
老秦王一脉这么多年来,必定也是想了很多种破解的办法,相应的也做出了各种布置。
但老秦主应该还是没有艳握。
老秦王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担心自己死了,甚至整个秦王一脉,都可能被暴怒的天子株连。
总要给自己这一脉,留下一点血脉。
许源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些,也觉得天子大概率是不会真的对小郡主动手,但自身性格使然,觉得还是要稳妥一些,毕竟老秦王这么信任自己,将小郡主托付给自己,绝不能让小郡主出什么意外。
他对小郡主说道:「你们这段时间,暂时搬过来住吧。」
小郡主嘴唇抿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线,乖巧地点头:「嗯,好。」
许源心里沉甸甸的,朝西山的方向眺望一眼,不知道天子「驾崩」的消息,什么时候会传来。
西山别苑。
高节公又给天子号了脉,而后献上一枚药丹:「陛下且安心,老臣的一流药丹,必定
能让陛下康复。」
天子躺在床上,现在正是七月,天气炎热,西山中只算是凉爽,可天子身上却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面容枯槁,从鼓起勇气和运河龙王一战之后,到现在短短数月,仿佛老了二十年。
皮肤干枯,眼眶深陷,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状态。
天子的头轻轻动一下,示意高节公可以退下了。
他的声音无比虚弱:「辛苦爱卿了。」
高节公拱手退了出来,面上一副为了君父悲戚的模样,心中却忍不住在骂人。
他从百年前就进入了七玄殿,这么多年来,其实已经把天子的秉性看得很透彻了。
「堂堂天子,刻薄寡恩,大局上始终打不开眼界,细节处却总喜欢心术算计!」
算上刚才那一颗,高节公已经献出了五颗一流药丹。
高节公非常肯定,天子其实一颗都没有吃,都被他藏了起来,准备留给新的身体服用!
高节公知道这一点,天子也知道高节公知道。
可高节公没办法戳穿。
不但没办法戳穿,还得陪着天子演好这一出戏!
天子在病榻之上,每一次召见高节公,都等于是明着伸手,跟高节公要一枚一流药丹!
天子也估算着高节公手里还有多少存货,会卡在一个让高节公很肉痛,但是捏着鼻子又能忍下来的程度。
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高节公也忍不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只给这五颗了,如果天子还不肯驾鹤西去,还要再召见自己,自己就要装傻充楞了。
高节公离去之后,天子虚弱的开口:「让几位大人进来吧。」
王公公捧着拂尘,悄悄抹着眼泪,捧着拂尘出去,将首辅、次辅等几位大人请了进来。
老臣们进来,一个个心里都有数。
但首辅张双全仍旧是挤出一抹笑容,道:「陛下今日气色有所好转呀。」
韦士奇跟着捧场:「有高节公阁下为陛下炼丹,陛下的龙体不日便可康复。」
天子轻轻摇头,虚弱道:「不必宽慰朕了,朕自己知道,已经时日无多了。」
「陛下!」老臣们跪倒一片,泣不成声。
天子摆了一下手:「不必如此,朕已经看开了,只是真的这些儿子,实在让朕放心不下。
朕走了之后,诸位还要用心辅佐新君,时常规劝,不可让他走歪了路————」
老臣们痛哭流涕,连连叩首呼唤:「陛下、陛下!」
最终,还是首辅张双全以大局为重,轻声问道:「还请陛下定下储君人选。」
天子沉吟了一番,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众臣叩首:「遵旨!」
天子又道:「张爱卿,你来拟制。」
「是。」张双全起身,一旁的王公公,早已经准备好了纸笔,张双全写好了,双手举起来,请天子过目。天子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最后颔首:「用印。」
王公公便捧来玉玺,天子伸出颤颤巍巍的老手,抓了玉玺,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盖了上去。
「好了,让朕休息一下。」
众臣领旨退下。
天子又对王公公说道:「你也出去吧,让朕一个人待会。」
偌大的房间中,只剩下天子一人。
四下幽幽,偶有凉风穿堂而过,轻轻抚动窗边明黄色的轻纱帷幔。
天子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有些后悔。
每一次夺舍转生,对于他来说也是一场劫难。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走出这一步。
但和运河龙王那一战,对他的损伤,远比表面看起来沉重,这具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在病榻上的这些时日,他也在考虑,究竟该选哪一具身体。
他试探了一下秦王那边,但其实在他的布局中,秦王一脉乃是再次遭遇灭国危机、北都受不住的情况下才会启用。
而他又发现,老秦王竟然做了充分的准备,想要得手并不容易,甚至自己的试探,都
引起了老秦王的警觉。
他便放弃了。
他的本意也还是要从自己的这些儿子中选。
并非庶出,事实上他现在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嫡出的儿子。
当年的太子被废之后,皇后不久便薨逝了,这些年他也一直没有册立新的皇后。
是一个宫女生的。
老皇帝每隔三年,都会在民间遴选一批秀女入宫。
哪怕老皇帝年纪已经很大了,这个惯例从未停止。
这件事情一直是王公公亲自督办的。
只有王公公能领会老皇帝的心意:这些秀女容貌姣好、家世清白,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这些秀女一定要资质好。
对于资质有要求,不是为了让她们入宫修炼,而是好的资质是有可能遗传的。
老皇帝会定期宠幸这些宫女,生下了皇子皇女,便有封赏。
生了皇女的封「美人」,生了皇子封「昭容」。
但也不是所有的皇子最后都会被封王,类似这种宫女诞下的皇子,如果资质绝佳,才会被看重,最出色的,才会真的封王。
是十四岁那年封王。
那年他的法修水准已经达到了七流!
封王前夕,他的生母便「病逝」了。
现在十七岁,但这些年来,他的存在感却极低。
陛下给予他一切优厚的条件,尤其是在修行方面有求必应。
但陛下有意减少他跟外界的一切接触,北都中就连那些顶级的勋贵,都经常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天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神逐渐涣散,魂魄晋入了某个特殊的虚空层面。
在这里,他是一颗明亮的大星。
星光一丝丝的向外延伸,每一道都连接着或远或近的另外一颗小星。
每一颗小星,都是他的一个子嗣。
经历了几次夺舍转生之后,天子经验已经十分丰富。
每一次转生都是对魂魄的一次消耗。
选择自己的直系血脉,也是为了能够尽量的降低这种削弱。
同时因为是自己的血脉,魂魄和肉身的磨合,也会更加容易。
但每一次夺舍转生之前,天子还是需要对自己的魂魄进行一次加强。
怎么加强?
吞噬吸收其他的魂魄。
但并不是随便找个魂魄就能用,最合适的仍旧是自己的直系血脉!
而且一定要提前培养好感情,让对方对自己非常信赖。
当自己下手的时候,他们毫无防备,抵抗也最弱。
但也不是每一个直系血脉都合用,每个人的性格不同,那些极度自私、桀骜不驯、嚣张跋扈的,就不能用。
也是因此,老皇帝才会尽可能多的诞下子嗣,扩大选材范围。
但是这种子嗣,就不能放在宫中。
如果老皇帝死了,皇子也跟着死了好几个,就太过扎眼了。
所以老皇帝其实早就准备好,准备用来夺舍的皇子,选择那些宫女的孩子。
准备用来吞噬魂魄的,都是宫外的私生子,比如沐鉴冰,比如睿成公主。另外还有几个不为人知的。
这其中睿成公主是个意外。
老皇帝想要私生子,宫外女人多的是,他有很多选择,没必要专门找自己亲兄弟的老婆下手。
那一次是老皇帝酒后本性使然。
但后来却发现,睿成公主居然是个非常合适的耗材!
于是便也把这个私生女放了进去。
破格封她为公主,而且一直恩宠有加。
天子看着那些小星,每一颗的光芒,都要比自己暗淡许多。
但他还是暗暗叹了口气,第一次转身的时候,他的星光辉煌,盖住了所有小星。
第二次的时候,也只有最明亮的一两颗,能勉强看出点轮廓。
第三次的时候,边缘的小星都已经显露出来。
而这一次,所有的小星都已经清晰可见。
天子知道自己这法门乃是邪术,即便是自己不断地补充,魂魄仍旧是不可避免的一次次衰弱。
现在,他最少需要吞噬五颗小星,才能让自己的魂魄足以承受这一次的转身。
而星光外连结着的小星,一共有七颗。
七颗全部吞噬,他的把握会更大。
老皇帝的目光在睿成公主的那颗小星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挪开了。
他轻轻一颤,断开了和睿成公主之间的星光。
昨天,许源已经升一流了。
他对于这个自己亲手从南交趾发掘得年轻天才,情绪是很复杂的。
又爱又恨又气。
既骄傲自己眼光老辣,又恼火对方不受控制。
双方立场有统一的、又有对立的。
而现在,又多了一种忌惮。
他知道许源实力远远胜过了表面上大家所看到的,而且背后还有监正大人支持。
还是很多人最为忌惮的命修。
即便如此,如果许源还是二流,天子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了睿成公主的魂魄。
但现在————睿成公主一旦死了,天子觉得那小子一定会发疯,不顾一切地破坏自己的计划。
而一流之后,他是真的有这种能力了。
尤其是老皇帝现在还搞不清楚,许源究竟炼的是什么神!
此时回想,老皇帝也不得不承认,当初将许源召进北都,是万万没想到,一年时间,他就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但老皇帝又自我安慰:假以时日,说不定他便是另一个监正。
皇明若是有两位监正,那也是皇明之幸,是朕之幸。
只要他们不造反,他们就还得认朕这个君父!
「开始吧————」天子心中暗道一声,一股浓郁的金色,顺着星光朝着代表沐鉴冰的那颗小星而去。
睡梦中的沐鉴冰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沐鉴冰就醒来了。
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十分轻微的敲门声,为什么能把自己叫醒。
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住处防备森严,怎么会有人半夜来敲门。
他起身来,也没有意识到,今夜格外漆黑。
外面没有半点的星光洒进来。
门窗外,就是一片纯粹的漆黑仿佛将一切都隔绝的漆黑。
他打开门,看到了外面的人,立刻躬身:「您来了。」
天子穿着一身龙袍,背着手走了进来。
身上的气势让沐鉴冰敬畏又羡慕。
天子这次却很奇怪的,没有去坐屋中的椅子,而是在沐鉴冰的床上坐下来。
沐鉴冰觉得有些奇怪,但对方是他的父亲,这么多年来,对他也是有求必应,因而也没有多想,便在一旁站定,等待对方吩咐。
「这些年————」天子看着他缓缓开口:「终究还是亏待了你呀。」
沐鉴冰看到对方眼中父亲一般慈爱的光芒,顿时心中无比感动。
要说这些年有没有委屈,那当然也是有的。
他也是皇子,为什么就只能待在宫外?连个名分都没有?
但是父皇这般说出来,沐鉴冰便瞬间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您别这么说,这辈子能当您的儿子,是我的荣幸,我以您为荣」
他跪下去,并没有看到天子眼中慈爱的光芒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种饿狼一般的凶光!
「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沐鉴冰身躯一震,深深叩首:「孩儿绝不敢哄骗您。」「也对。」天子说道:「毕竟你的一切也都是朕给的,既然如此,朕若是收回这一切,想必你也没有意见吧?」
沐鉴冰下意识就认为,这是父皇对自己的考验。
毕竟天子多疑,以往父皇也数次这般考验自己。
沐鉴冰也像以往应对那般,毫不迟疑道:「孩儿绝无半点意见,您想要收回什么,尽管拿去!」
「好!」天子的身形骤然变化,脱去了人形,变化成了一种半龙半狼的怪物!
若是仔细去看,其中狼的形态还要更多一些。
沐鉴冰恰好在这个时候擡起头来,看到父皇的变化,登时震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那半龙半狼的怪物,张开了可怕的血盆大口,直朝自己咬了过来。
沐鉴冰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躲闪、抵抗,却发现不知为何,自己竟然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盆大口,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吞了下去!
天子很是花了一些时间,才将沐鉴冰吞下去,然后变回了人形,肚皮微鼓,满意地打了个嗝。
颔首道:「是个乖孩子。」
第二天一早,家中下人便发现沐鉴冰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床上。
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屋子中也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
整个听天阁东阁天都塌了!
沐鉴冰梦境中,他所居住的房屋,便是他的「心房」,乃是魂魄所居住地。
而心房中的那张床,乃是魂魄常年盘踞之处。
若是沐鉴冰不开门,天子想要进去,也并不容易。
这是天地之间的某种规则,从人类被创造出来,便定下了这种规则。
但因为天子这么多年布置、潜移默化的影响,沐鉴冰自动放弃了一切规则的保护,并且亲口承诺,可以让天子收回自己的一切!
许大人在北都城外送走了安德烈。
他乘坐飞蛊,以最快速度赶回莫斯瓦克,来回的路程算两天,也就是说安德烈的老师,只有三天时间,为许大人猎杀一头九阶魔物。
作为交换条件,许大人承诺可以帮助阿纳托利「腾出」一个神位。
但这件事情不可能轻易办成。
阿纳托利看中了哪个、或者哪几个神位,也需要跟许大人沟通,而后大家还要共享关于神位的情报,许大人才能决定,帮助他谋取哪一个神位。
这些话都是许大人给安德烈的托词,为目的就是先让阿纳托利干活,猎杀九阶魔物。
而关于阿纳托利的登神,许大人尽量拖延一下。
给出的只是一个空口的许诺。
许大人并不能确保,自己依靠手段要挟万生老母和妖神,还能让祂们第二次帮自己狩猎职业神。
上一次是特殊情况,骑士职业神本就已经遭受重创,祂们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狩猎一位全盛状态的职业神,难度要高很多。
许源也想好了,如果阿纳托利不可能接受目前的条件,那就让大囿山神君,和斯维亚托斯拉夫联手,搞点动静出来给阿纳托利看一看,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
但也只能局限于「搞点动静」出来。
大囿山神君对自己的友好,多半是想让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祂在大地上立庙
对于「屠神」的事情,大囿山神君同样不会出死力,一旦损失超过了祂的预期,这种遗神会毫不犹豫的提桶跑路。
许源从城外回来,刚到衙门里,消息便传来了:「陛下驾崩了!」
天子驾崩,皇明有一整套完整的仪程,对于听天阁这种衙门和许大人来说,目前来说切身相关的,便是全都换下了官服,换上了一身孝服,衙门中挂上了白布灵幡。
许源吩咐衙门中的弟兄,这段时间都消停点,万万不可出去宴饮,也不要大声喧闹欢笑。
而后许大人带着秦都出了衙门,直奔老王爷府上。
在后门命人通报之后,许源低调进了王府。
殿下也已经换上了一身孝衣许大人不由得有几分躁动。
老话说得好呀,要想俏、一身孝。
殿下眼中带着几分悲伤,更多的却是忧虑。
有些事情出于对殿下的保护,许源并没有跟她说。
殿下仍旧念着老皇帝对她的恩宠,天子驾崩,她的确是伤心的。
见到情郎,殿下眼圈有些泛红,但还是压下了情绪,冷静分析道:「我现在不方便出门,本也想命人去请你过来,改天换日,咱们得早做准备。」
两人的各种生意做的都很大,老皇帝恩宠殿下,这些生意不会被人惦记。
但老皇帝驾崩了,新皇登基,必定有人会起了心思。
睿成公主有些忧虑道:「殿下一向深居简出,跟外界不大接触,就连我都没见过他几面。」
殿下也很费解:「陛下怎么会选了呢?」
许源心中却明白,其实就是老皇帝。
但现在还不便跟殿下说明,于是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已经一流了,不管是谁敢打咱们的主意,只要他敢把爪子伸出来,我都有能力剁掉!」
殿下仍旧忧心忡忡:「可如果新皇在后面支持呢?」
许源牵住她的手:「放心吧,一切交给我。你这段时间的确不适合抛头露面,就在府中演好你的孝女。」
许源心中还在想着,这种时候,最好是真有人跳出来,让自己立个威!
而且这一次立威,一定要打得狠,避免后续麻烦不断。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