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阵法外的黑暗世界,风声呜咽,碎石滚动。
百丈外,厄攰河的涛声,时断时续。
四凤羽毛上的光华敛尽,伫立于不远处的石柱之巅放哨,雷电双瞳远眺警惕。
“长生观的凌道长,我没有遇到,想必在某处错过。我们都在隐藏潜行,要在广阔天地间相遇,并非易事。”
静坐疗养,外伤已痊愈,所有光明之力和佛霞消失不见。
手印变化。
祖田位置,地、水、风、火、空,五元的五色光华,化为一圈圈涟漪,无声向外扩散。
李唯一知道是这个道理,但眉头难展。凌破天出关半个月都没有返回,绝不是正常的事。
洞悉他神情,道:“我遇不到,敌人更难遇到,八佛爷莫要太过担心。彼岸境者,都已能够对自己的决定负责,知量力而行,知虽死无憾,知迎难而上,行如龙,遁无形,藏无踪,趋利避凶,心比金坚。”
李唯一知道,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是在告诉他,她做出前往万岁湖的决定,是她自己的意志使然,与李唯一无关,无需背负因果。
她若不想去,就算李唯一真落入敌手,也一定不会去。
“仙子若如此坦然,为何又视落入敌手的瞿常和圣言为自己的人性弱点?”李唯一问道。
微风拂来,撩动她脸颊边的几缕青丝。
天地寂静,唯余二人的呼吸声。
笑道:“不如我们各自先换一个称呼,再辩这一观点。仙子和八佛爷本就不属于我们,是外界强加,我们何必再强加给对方?唯一,唯心如一,倒像一个法号或道号。我便直接称你唯一吧!”
“我没有要和沈姑娘辩的意思。”
李唯一连忙撤退。
道:“其实唯一,我并非是不担心凌道长的安危,而是知晓这种担心没有意义。在乎的人和事太多,只会让自己寸步难行,被因果缠绕得动弹不得。”
“瞿常和圣言的处境,则是确定的。确定的事,自然就可确定的去解。”
“你说是不是?”
“沈姑娘给我挖了好大一个坑。”李唯一这才警觉,是在试探他的人品和智慧。
是在试探他,会不会真的舍弃凌破天,不去理会。
是在试探,他是否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唯一道:“我其实也有确定的解法!只要我们精心布置,设局生擒一敌,不就可以询问凌道长是不是在他们手中?”
“唯一有如此胆魄和斗志,净心自然全力相助。不过,至少要等到三个月后。”道。
李唯一动容:“沈姑娘伤得如此之重?”
“随我们的肉身和魂灵越来越强,寻常伤势可顷刻痊愈。但,一旦遭受根本创伤,如九泉、气海、魂灵受损,又或被远胜自己修为的力量侵蚀,恢复起来,反倒比境界低时更难。”
又道:“原本约你来这里,是想借助厄多古迹的环境,伏击追击的强敌,给他们沉重一击,从而彻底逃脱。为此,我已做好接下来养伤一年的准备。”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李唯一道。
“因为你有可在亡者幽境疾行赶路的宝物。”
直接点破,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在处境不利的情况下伏击?等我伤势痊愈,岂不更有把握?”
“就依沈姑娘所言。”
李唯一知晓身上无常衣的玄妙,多半已被对面那位聪慧绝顶又修为高深的女子瞧破,好奇问道:“我现在完全捉摸不透沈姑娘的策略,我们这般向南行,到底是在迷惑敌人,实则是要绕回天牧关?还是,准备直接跨越亡者幽境?”
“如果是你,你选哪一条路?”
眸光明亮,显然心中早已有定策。
李唯一道:“自然是等沈姑娘伤愈后,悄然绕回天牧关。亡者幽境若有那么容易跨越,怎会是生命禁区?”
“为什么我们不能将横渡幽境,视为一场心境和精神意念上的修行?同时,可将大批敌人引走。”问道。
李唯一没想到她做出的是这个决定:“沈姑娘是否还是在担忧不死帝宗?觉得,跨越牧疆高原,有更大的风险?”
没有立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展开话题说道:“敌人势力庞大,试探瀛西实力失败后,决定先占领瀛洲南部。”
“大战前夕,他们至少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拉拢一部分,斩杀一部分。”“其中,凌霄宫是一定要被灭掉,以震慑其余势力。因为最近八十年,凌霄宫一直在追查和清理黑暗真灵,已成死敌。”
“第二则是,在地理上斩断瀛洲南部和中土的联系。”
“中土走廊是桥梁。”
“牧疆高原和不死帝宗则是中土前往南部的门户。”
“这两个地方,兵家必争。敌人在争,我们自然也会争。不死帝宗若敢这个时候,就选站阵营,中土自会有人取而代之,镇守南边门户。”
李唯一道:“沈姑娘的言外之意是,你不走牧疆高原,不是害怕不死帝宗?”
“我们还有半刻钟交流的时间。”
生出某种感应,朝厄攰河下游看了一眼,幽叹:“只望三戒神僧的信,真的能稳住不死帝宗,莫要倒向了敌人。”
李唯一缺席瀛洲八十年,回来后,又一直将闭关修行视为最重要的事,对当下局势的了解远不如,问道:“沈姑娘心中担忧,便说明不死帝宗倒向敌人的可能性不小。若连不死帝宗这样的势力都做出如此选择,别的势力,岂不更可能投过去?”
道:“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仅强大,而且深通人性。”
“半仙玉帝祸乱瀛东,死伤亿万,却并未对人族和妖族等生灵各族赶尽杀绝。施娆便是之于人族,烛烨之于龙族。”
“又如亡者幽境,尚且留有太阴教。”
“真灵教选择在瀛洲传教,也是在给其中一部分人活路,给加入他们的人活路。”
“这些手段,都是为了不把所有人逼到绝路,故意留一线生机。”
“围师必阙?”李唯一道。
“这一形容,甚是精准。”
轻轻点头:“如此一来,要团结瀛洲各大势力便难如登天。他们再对顶层修者用上威逼和利诱,使我们敌友难辨,无须百年,在举世大动乱之下,还有几人可生?”
“佛门南渡此去,就是要稳住人心,尽可能的团结各方,共同抵挡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李唯一道:“沈姑娘风采绝世,心性坚韧,天崩地裂而不变色,但刚才我听出你言语中,有一丝悲观情绪流露。其实,我们有一巨大优势!”
很期待他的观点,笑道:“快讲讲。”
“依我看,半仙玉帝、黑暗真灵、太阴教和其背后的亡者幽境,固然实力强大,但相互之间哪有信任可言?他们必定各有利益诉求,各怀鬼胎,其内部只会比生境各大势力更混乱。”
李唯一道:“而我们……我相信,面对生死存亡,绝大多数人都是可以团结起来的。”“说得太好了!”
握住横在膝上的剑,站起身:“我们该走了,唯一可有地方给我养伤?”
地品界袋,是彼岸境武修气海炼制出来。
因此在空间法则层面,地品界袋是不能装彼岸境武修。法则不会允许,空间一层叠一叠,永无止境。
更不会允许,弱小的空间,承载更大的空间。
李唯一从道祖太极鱼中,唤出血幡。
血幡中,有用帝念师灵界炼制的黑幕。
李唯一道:“我的底牌,是我身上这件衣裳,可将法气波动完全藏匿。所以,只能委屈沈姑娘进入黑幕世界,就是不知,沈姑娘信不信任在下?”
一旦进入界袋,或灵界黑幕,就等于把性命交给了对方。
谁敢赌人心?
说起来,这还是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接触。李唯一之所以取出血幡,还询问她这个问题,是觉得和其余人不一样,是真有一种心境上的超脱。
丝毫不疑,清逸从容的走进打开了的灵界黑幕,蓦然回首:“接下来三个月的路,无论往南往北,唯一你自己决定,我跟你走。三个月后……三个月后再说吧!”
那仙丽动人的倩影,消失在血幡中。
何等绝世风华的奇女子,无数修士视她为仙,欲追随左右,此刻她却将性命托付,这种信任,瞬间将二人的关系拉得很近,同时也把压力交给了李唯一。
“……一点都不省心。”
李唯一轻轻摇头,从那该死的仙灵气质和人格魅力中脱离出来,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与她交流,绝对是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事。
短暂的对话,她不止一次在试探李唯一本心,抽丝剥茧,想把他看透。
就像,她讲述半仙玉帝、亡者幽境、黑暗真灵的时候,其实是故意在将李唯一往悲观情绪上引,时刻观察他的细微神情流露。显然是想知道他面对绝境时,态度是否会摇摆。
敢走进血幡中的灵界黑幕,与前面多次对李唯一人格和心性的试探密不可分。
此刻。
让李唯一自己选择后面三个月的路,则又是一道难题。
既然要伏击敌人,就不能彻底把敌人甩掉。
一路向南,很容易被敌人识破路线。以徐策的身份,完全可以请动亡者幽境中的鬼王和尸王在前面截杀。
四凤从石峰顶部飞落下来,禀告:“李老大,追上来了!他们怎么追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