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在地理位置上,圣堂生境、嫦王国、凌霄宫分布在洞墟百录幽境三个不同的方位。
若同时出兵,分军多路,摆出要趁虚而入、袭击各大鬼城骸府的架势,三成兵力可牵制十成逝灵鬼兵。
大宫主做出如此决定,付出的代价不会小,等于摆明要和佛部共进退。霍长老和沈净心皆知,这是李唯一的功劳。
凌霄宫此举,必将影响瀛南一百多座生境的掌权者。
有一战凝聚整个百境生域人心的可能。
嫦鱼鹿随即表态:“大宫主有魄力,亦有远见卓识,她既然有令,嫦王国必定从东出兵,前往百录中的万姹录和赤土鬼原,尽可能牵制,不让亿万逝灵越过魔国东南的阵法长城。”
“鬼王固然可怖,亿万小鬼亦如蝗虫,绝不能让它们进入百境生域。”唐狮驼道。
嫦鱼鹿又道:“洞墟鬼帝既然出关,哨灵军洞墟营就必须完全运转起来,所有哨灵和哨兵得无条件立即回营。大战在即,军情第一,我们不能是瞎子和聋子。”
“李唯一留在逍遥京,是潜龙勿用。去到亡者幽境,回到洞墟营,前往敌人的大后方,才是飞龙在天。”唐狮驼道。
霍长老能被派遣来到瀛南乱局中,或许手腕差些,但修为境界是高深莫测,与嫦唐二人坐在一起,丝毫不落下风。
她看向沈净心。
年轻小辈包括李唯一皆站着。
沈净心立于九见仙佛的宏伟佛像下,背后是六排烛火,身上蒙着一层绚烂光雾:“两位前辈将道理已经讲得很明白,八佛爷绝非逃兵,而是要去更重要,更需要他的战场,佛部自然不会强留。但,还得看他自己的想法。”
赵猛道:“逍遥京内部的确乱七八糟的人汇聚,危险重重,顾这一头顾不了那一头。我举双手赞成师弟离开,去履行第一哨使的职责。”
李唯一身上有诸多保命法,更有易容诀潜藏,除非遭遇异常极端的情况,否则都能应对。但他不得不承认,唐狮驼和嫦鱼鹿的话极有道理。
霍长老将去留的决定,交给了李唯一自己,便与沈净心、赵猛,继续整理从全城各域送来的情报信息,分析敌人的潜藏之所和接下来的战术规划。
尽管这段时间来,他们全力奔走在逍遥京本土的各大势力之间,加强沟通和积极游说,但合作起来,还是困难重重,总是遭遇阳奉阴违。
谁都想远离最危险的事,保存自身实力。都声称没有灵晶启阵,只拿出一箱半箱敷衍。曾经发生灵晶和阵法材料不翼而飞的事,赵猛曾杀人立威,但第二天就被告上朝堂,闹出许多一地鸡毛的事,不胜其烦。
本该虞道真来做的事,现在由佛部来做,便是矛盾重重。而虞道闲和曹宸等人,因各有派系,又怕动了虞道真、无极王、长公主等等势力的利益,闹出更大矛盾,是主动将统筹大权让给佛部。
嫦鱼鹿和唐狮驼得知李唯一要议大事,先一步进入旁边的天王殿,释放出圣域等待。
殿外,一根雕龙铜柱旁边。
李唯一取出一枚佛珠,放到唐晚洲手心。
“你不是说,这佛珠只有一颗?”
唐晚洲两根手指将之拿起,放到眸前,细细观察,没看出有什么特殊之处。显然对李唯一赠送姜宁佛珠的事,虽表面没说,不想破坏自己少君的气度,但心头却耿耿于怀。
“此珠珍贵,对外只能这么说。不然谁都来求,我如何推拒?”
随即,李唯一将姜宁遭遇的情况,讲了出来。
舞红绫并不知道姜宁是如何击退阴冕王的,是经她描述,赵猛才进行的推断。
听完,唐晚洲豁然将佛珠收起,藏到不知何处,扬起雪白下巴,笑问:“如此护身重宝,你到底有几颗?要不,我给南宫也带一颗?”
“此珠有特殊意义,掌握在我师兄那里,数量有限,送一颗少一颗。他的意思,只送咱们师门自己人。南宫她终究不一样,而且她……她或许另有机缘,你就别管这个了,我就算离开,也肯定会先和她见一面。”
李唯一轻轻拍唐晚洲玉肩,迈步走进天王殿。
唐晚洲重新将佛珠变出来,再次观察,认真思考去留的问题。
逍遥京和魔国的战争,到底是和过去百年一样,是一场特殊目的的局部战争?是第五次举国大战的开端?亦或者战争会席卷整个百境生域?谁都无法提前判断。
不同情况,需做的决定截然不同。
也正是因为,经历百年战乱,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应对法则。因此,城中不少人,并没有太重视佛部的调兵遣将。
从北湖的热闹喧嚣,就可看出这一点。
“为什么不早说?”
天王殿内,嫦鱼鹿激动情绪无法压制,瞳中尽是亮光和喜色,又怨李唯一藏得太深。唐狮驼虽还稳稳坐在位置上,但也是瞬间屏息凝气。
李唯一耸肩道:“进地阙前,我甚至都不能确定,地下到底有什么。女皇灵界?只能说有这个可能。在哪?完全抓瞎。”
嫦鱼鹿挺起傲然的胸脯,双手端拂尘于腹前,望窗外逍遥宫方向,眸光含笑:“如此说来,本真人出了一份很大的力?若不是我带你进宫,你怎会知道地底的情况?”
“真人放心,我既然当着二位讲出来,机缘便肯定有你一份。当然……前提是,那真是机缘,而非凶劫。”
李唯一将情况给他们讲明:“试想,若真只是一场大机缘,魔皇当年为何不直接将其炼化,而是使用逍遥京的大五行阵势将其镇压?在镇压什么?”
“现在我们面对着一个难题。”
“佛部和魔国未必守得住逍遥京,一旦逍遥京落入敌人手中,我们再难有机会回来寻找女皇灵界。而且,敌营有武道天子,甚至据说黑暗真灵有至尊降临,必会发现地底的秘密,到时候女皇灵界还轮得到我们?”
“今晚我们必须做决定。去寻,或许九死一生,找到的并不是什么大机缘。不去,或许就彻底错失。”
嫦鱼鹿丝毫没被吓到,仍处于亢奋状态中,雪腮和纤颈浮出白里透红的诱人绯色:“李唯一你懂什么机缘?唾手可得的,没有危险的,只有路边的杂草,你想采多少就能采到多少。”
“半颗仙法星辰倒是在第九仓,但轮得到我们?多少人盯着。”
“正是有大凶险和大未知,所以女皇灵界这样的至宝,才可能轮到我们。唐狮驼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修武,所以不敢冒念力机缘的险?无论你去不去,本真人必去。”
唐狮驼虎目如炬:“到了岁月女皇灵界这个层次,还分什么武道和念力?离开前,不去一趟,的确让人很不甘心。”
对他们二人而言,看到的是登天阶梯,是坤元境和帝念,是万载寿元,是君临天下。
远比李唯一渴望。
“逍遥京西边是什么地方?”李唯一问道。
嫦鱼鹿道:“最大可能,便是西郊魔陵,那里葬着皇族虞家的历代超然,只有虞姓血脉的子弟能进去。我们多久出发?”
“娘娘你先静静,如此重地,守护阵法非同小可,必有军队和强者把守。”
李唯一苦笑:“我们刚刚闯了逍遥宫,现在又去挖别人祖坟,皇族虞家非要与我们拚命不可,不利于当前需团结一致对外的形势。佛部前辈那边,我很不好交代。必须想出一个妥善的策略……”
他目光朝殿外望去。
嫦玉剑已将舞红绫接来。“你们二位先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大神通,可以瞒天过海。”
走出殿门。
李唯一看向身上没有半分灵动活泼气质的舞红绫,心情不免随之低落三分:“我听说你姐姐的事了……”
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取出一只符文玉匣递给她。
舞红绫轻轻摇头。
李唯一想了想,仍将玉匣拿在手中,在旁边石阶上迎月坐下,擡头看向她,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嫦玉剑将舞红绫送到后,便默然退开。
舞红绫坐到李唯一旁边,像一朵抽走所有水分的红色鲜花,平静望着天空的明月和朵朵暗云:“我已经好多了,我是超然,见惯了生死,你不用为我担心。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李唯一很清楚,对稻人而言,一株同生那位,乃是其唯一的亲人。
她怎么可能已经走了出来?不过是知道,二人关系没有外人想的那么亲密,无法交浅言深,所以也就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和情感。
何况,这段时间,舞红绫经历太多挫折和磨难,几乎失去了一切,包括超然的尊严,连身体都变成畸人种。
这种接连不断的打击很难扛。
“我想你用念力灵光,重新勾勒那天袭击的全部过程……会不会太强人所难?”李唯一道。
这无疑是让她再经历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
舞红绫大眼中,露出思考的神情:“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算了,你比我聪明,肯定有你的原因,我帮你。”
她起身,走到天王殿外的小广场上,一袖将香炉打到广场边缘。
立于广场中心。
缕缕灵光从眉心逸散出来,将周围尽数覆盖。
“哗!”
随脑海中记忆浮现。
右手擡起,法器船舰的光影在她脚下凝聚出来,继而是姜宁、庄玥、霍争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