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滑冰凉的石头,却打磨得油亮如镜。
跟镇子其他古朴粗糙的岁月质感,都相去甚远。
让卫东使劲皱眉注目也没看出美在哪里。
李二凤就差把手笼袖子里嚼舌根了:“跑船咧,好多沉船死人了,就留下好多寡妇,本来说是小媳妇在这里坐着等男人回来,后来就成寡妇们在这里做买卖,商州都晓得!”
让卫东恍然。
建国后才用炸药之类修整了些三峡河道,古时候激流险滩出事是家常便饭。
这小三峡里面就更加险峻残酷。
既然靠河为生,那就跟后来跑车人的生计差不多。
男人都是长年在外面漂泊,指不定就再也回不来或者不回来了。
这都是那些宏大叙事里看不到的点点滴滴。
只是让卫东现在肯定关心的不是八卦,而是如何改变这种历史上不经意间展现的残酷。
而且他还顺便想起个后来网上流传信息:“人总要生存的,所以我们过得好点了,就要让更多人过得好,不然就会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啊。”
哪怕只是勉强读完初中的李二凤,也听说过这个外国故事。
还在那纳闷卖火柴的小女孩怎么了。
让卫东已经示意警卫员多拍点镇子的全景照,甚至待会儿找个小船到对岸山头拍全景。
自己则跟峡口县开始探讨他们的房改进程如何,可以划拨点县城高处的地块给商州城建来修建打样。
两年前和老领导一起来,促成了旅游开发分公司,各县都有属于总公司下的分公司。
所以这小三峡已经属于老秭的工作范围,比他只做个夔州县的四五把手权责范围大多了。
现在也很来劲的开始跟这边县里熟识的人手交流交底儿。
当时这边县里就想让卫东帮忙做地产,肯定不愿陷入这种小局面的让卫东装没听见。
现在理顺了关系就必须出招。
“县里目前还是以江边街道为主,每年洪水之类提高水位淹没区不少,所以由商州城建来推动新城区建设,也算给全国各地来的参观考察团做个县级示范,你们可以跟范领导申请,商州城建能拿到国家招投银行的建设贷款,协助你们修建一套现代化的商业中心加生活配套小区。”
哪怕从未听过国家招投银行是哪路神仙,小县城的各位还是振奋了,连连说好。
作为特别关注库区水位的领导,范文臣肯定明白让卫东的用意。
而且这钱还不是得看到完整方案,详尽施工方位报到让卫东那才能批。
所以他才表达第二步:“然后其中一栋高楼住户,就可以全部是这个小镇居民,按照面积大小置换不同户数的高楼住宅,但这些居民可以依旧住在这里,只是这时候房子成了旅游总公司的,他们成了在这里上班的员工。”
实际上这类老镇上的居民,现在已经没了生计。
当年是靠着马帮、盐帮才发达起来的古道驿站客栈交易点,甚至李二凤嫌弃的美人凳,其实都应该是整个贸易产业衍生出的消费服务行业。
现在肯定啥都没有了。
全靠财政补助,前些年生活水平低还能熬过来。
这几年看能不能靠着跑外面务工、做点小买卖改变。
总之镇上本来没有任何GDP,旅游收入都极为寥寥。
老秭立刻明白这就是让卫东说的那种居民在老镇里面上班情形,昨晚也聊过。
马上大力鼓吹:“卫东在砖儿台做了夔门的,我们86年全年接待游客四万人次,87年十五万,八八年二十三万,这个数字随着经济改革建设一定会越来越好,而且之前的游客基本都是周围县,或者临时从客轮下来,游览白帝城就上船走了,现在是从江州坐飞翼艇来住在夔州……”
甭管这个数字有没有注水,亏本经营水翼艇的意义就出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让卫东要拉扯老秭的原因。
在蔽塞的区县地方上,要找个合格的帮手太难了。
李二凤是靠着乡党的身份,又有一茬茬的专家、厂长、经理帮手,还有老领导的照拂,在商州才能立足。
夔州县两三年过去,还是没法靠小年轻带动做事。
能做到四五把手的老秭来做这个,能量不知道能大多少倍。
邻县关系都能摆平。
这事情不就雷厉风行的推动起来了。
伍曦深深点头。
在古镇住了一晚,李二凤肯定不敢当着那么县领导造次。
最后只能长吁短叹的送行,决定转头就去江州找董二妹交流。
只留下痴道长深入古镇。
第二天从峡口县码头登上过路客轮顺流而下了,两人才坐在阳光明媚的甲板上晒太阳看风景。
“从小就被教着,要随时能看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在观望,听的也只能是基层的真实,数据的真相,对手的真话,道理都懂了,可特么只有看你们这么做出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教就能行的!”
让卫东哂然,真特么是金玉良言。
那句对手的真话,可不就是因为身边都是巧言附和么。
某种意义上,自己这辈子除了超前积淀的那些东西,老领导、老方这些前辈的悉心指导,老三也颇有教导之功啊。
有点记挂大肚皮的情况了。
但眼前事还得做,国企领导嘛,上船就能安排到二等舱。
不光是二人标准间,还有顶楼甲板可以独处观赏风景。
十几公里的航速,恰恰也方便让卫东梳理自己的心路历程。
从头给伍曦讲述当年怎么卖腊肉,卖钛锭,卖相机,到卖电脑,跟老领导、老方打交道学习各种功法。
甚至奥委会主席、足球总会会长、施怀特这些HK人物,都为这份成长添砖加瓦了。
他知道这个表述非常重要。
伍曦也像是那种背了一大堆无上心法,却不会用的家伙:“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核心利益不让步,原则问题不交易,底线红线不触碰,那么你的基本盘面就不会丢失。”
对吧,让卫东在税务基层体验总结的那套做事态度,人家早就总结出来了。
“唉,早知道这些细节……哈哈哈。”
忽然想想还能怎样,二十五岁就现在这样,还怎么早知道,十岁就上清北么。
赶紧打哈哈。
伍曦也不在意:“我从来就没自视甚高过,看到过太多丰功伟业的人,就知道人和人有差距,不能一概而论,又明白每个人还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吃喝拉撒,所以你这也不逊色了。”
让卫东不吃这套:“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这话没意义,我们江湖话一概划为巧言附和。”
伍曦哈哈笑的傲骄:“我还稀得来附和你?呃……说得对的确实要赞同,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保持坚定前行的态度,我就坚定的站在你这边。”
让卫东笑说好。
伍曦真的在忠告:“你确实已经做得很好了,大气磅礴又细致入微,要同时做到收放自如很难的,怕的就是你太年轻,慢慢的被成功包围变质,所以捧杀对你确实胜过棒杀,切记切记。”
看来这些道理真是相通的啊。
于是出了三峡,让卫东也没在每个大港都停留视察分公司了。
甚至都没通知当地经理来汇报,快速一掠而过的只在几家长航船舶重工停留。
船舶生产管理进度都不是让卫东观察重点。
大学生招了多少,技术改革做得怎么样,有没有承接新型船只改进生产能力的变革能力,这才是关键。
进入皖苏地区已经明显感觉到民用船舶开工的繁忙势头,比上游更能感受到行业春风。
不少民营船厂也在从国营大厂挖人,技术骨干出去创业的也不少。
在金陵呆了快一周,从电子厂到电子大厦、造船厂、周边分公司,甚至池世明他们已经在这边展开的商业地产投资,都会合了解。
再搭乘“蒲东”号飞翼艇返回沪海,已经是十多号人包围。
第一条六万吨级的巴拿马集装箱轮启航仪式,连走私佬陈文亮都来一起并肩参加砸香槟。
可让卫东没好脸色,还笑骂着踹了这家伙:“尼玛的馊主意,老子再也不用你这种走私车模式运正版了……”
八千辆车装集装箱,哪怕切诺基是两部一个柜。
装柜过程还是极其繁琐细致。
可能对走私活动来说,利润丰厚,跑腿小弟工钱也低,所以细致极端的一个柜装三台轿车,既节约空间又隐蔽行踪。
但对动辄几千辆车的运输来说,这种装车流程太繁琐太慢,而且那边落地是洛杉矶,码头工人很贵很贵的!
可能好不容易用几万吨级平摊下来那点运费,又要消耗在两边装箱费用上。
所以只有走过弯路才明白,还是老老实实造滚装船,就那种可以直接把车开进一层层船舱车库,锁死固定车轮就行的模式,才最符合企业运船。
怪不得后来新能源爆发,那几家大厂都在造自己的巨型滚装船。
现代商船恰好能搞到这种船型技术,!
能同时震慑叫板自家的现代汽车和现代船舶,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家族内乱是真可怕。
伍曦慢慢不起眼的把自己抽身到边上,一起参观过深水港码头的建设,就悄无声息的带着上百个胶卷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