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雪晴还是找着过来了，嘟嘴。
让卫东展示自己的日程表：“马上开始张罗各种货品集中在这边发运，干完这单我就回鹏圳，你怎么安排的，孩子怎么办。”
凤雏还是嫁鸡随鸡：“俩弟弟都爸妈带着再亲近下然后跟你走，我跟平京财务中心交接完就回江州处理整个搬迁，就小蝶……你还是跟姐姐见面谈谈好吗？”
让卫东极度抗拒：“没什么好谈的，从她离开就说明我没什么分量，不要再试图触碰这个事，我会越来越反感。”
董雪晴又想哭：“姐姐……姐姐说她回商州打理好食品厂就行，她就想摆个熟食摊子。”
让卫东拼命坚硬起来的内心，不得不一声长叹。
所以下楼到麻辣烫铺子，董雪莹果然带着孩子等在那。
一见面，小蝶马上挣脱母亲的手扑到父亲怀里，还有点惊惶。
让卫东不得不温和的赶紧抱起女儿轻轻拍打后背。
连话语都平缓许多：“这一切跟六年前没什么区别，你做事总是莽劲上来就不管不顾，那时带着孩子受苦，现在依旧让孩子承受伤害，孩子跟着我，我会好好照料她，你随时可以看望，行吗小蝶？”
孩子使劲箍住父亲脖子，再怯怯的看向对面。
三年时光，两三岁的幼童从难以记事到逐渐定型的学龄前时光，应该是对这个世界的懵懂认知清晰里，母亲却抛下她。
让卫东再怎么颠沛流离，也尽可能每隔几个月在陪伴，董雪晴也确实做到了随时照料好外甥女。
亲疏是一目了然的。
董雪莹穿件大翻领的黑衬衫外面银灰色小马甲，和国内风气截然不同，浓密的长发却明显是刚修剪过的国内式样。
但气色谈不上多轻松。
现在也怔怔的看着父女俩。
不说话。
让卫东是真不恨，八十年代的夫妻，尤其小地方谈个屁的爱情，他俩在一起也就一年左右，感情都没来得及酝酿。
比章兰芝那段长些，也谈不上沉淀多少亲情。
甚至都比不过这没血亲关系的孩子了。
所以尽量轻言细语：“你怎么考虑的，要现金要企业要房产都没问题，现在国内规模发展得很好，是我觉得树大招风才主动在不断裁减，你要把江州的全部拿去都可以。”
董雪莹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让卫东知道她这犟脾气，也不劝：“我没有别的意思，七月了，孩子要考虑马上上学的问题，鹏圳西区是我们的地盘，我也长期会在港鹏两地，所以为了孩子更好成长，鹏圳安家入学最合适，也能尽量天天交流陪伴，好吗？”
就称述解决目前问题的事实，最后半句都是带着夹子音问孩子了。
小蝶手臂还是很用力箍住，认真点头说好。
做母亲的有点目光晶莹。
让卫东好歹已经面对过章兰芝，他只是不想再见，而不是怕见面，更多只为了这孩子。
抬头直面：“总得有个解决方案，摆熟食摊之类的话就不要说了，容易被我认为是在打感情牌，而且你都留过学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努力付出，学得怎么样？”
卧龙姐姐才好像惊醒的，低头从旁边皮包里拿出厚厚几本小相册，就让卫东他们最喜欢用的配图说话买卖模式。
打开推到让卫东面前，开口解释：“我去的柏林工业大学，学习食品科学微生物酿造工艺专业，我想这跟当初食品厂有些关系，但实际上这是跟葡萄酒甚至腐乳相关的化学生物专业，现在他们已经进展到代谢控制、基因工程的地步，我小学都没读完，那点基础完全跟不上，所以这三年我都在尽量走市场看世界……”
还是那低柔的商州口音，让卫东却再无之前爱不释手的悸动。
甚至想笑，章兰芝出国成绩也不好，成天东游西荡。
看来你们这出国留子都不怎么样，尽当街溜子。
可董雪莹这街溜子和章兰芝似乎又不同，照片上尽是各种商铺大街，各种马路、楼房、交通设施的细节，跟让卫东当年第一次去HK拍摄的内容差不多。
董雪莹那次坐镇在家，办了手续都让给妹妹去。
但她还是传承了这种风格：“我们的护照可以穿行在东西柏林之间，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在两边走，比较两边的商业情况……”
就很离奇，经济上东德远不如西德，但作为东西方阵营近距离打擂台的地方。
东柏林采用社会主义供给制，便宜又丰沛，而西柏林其实是被围起来的孤岛地方，全靠花旗空军史诗般的空运物资进去拼实力。
所以物价怎么都要贵些。
西柏林市民也有拿了通行证过去看亲戚顺便倒点黑面包。
只有走出去才能看到这些世界。
董雪莹轻声说来更像是给女儿讲故事。
“本来前几天就该走，但最近整个东德都在谈论东西合并，更是要推倒柏林墙，所以局势很有点乱，还是回国好。”
所以让卫东也哄着女儿看：“你看这是妈妈出去读书看过的世界，你以后也要去，哎哟，你这运气好，没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明显就是爱克斯相机拍摄画面，四个角偏暗，但拍得却四平八稳，看起来很舒服。
就像那些庄严的德系建筑、石块街道以及公园绿化。
偶尔还有军警可能对这个照相的东方女性注目。
小蝶扭着脖子看，偶尔才偷偷瞄眼母亲，手上搂得愈发紧：“要跟爸爸一起。”
董雪莹眼泪直接浸出来。
让卫东拿了这会儿还比较罕见的桌面纸巾递过去：“慢慢来，小蝶很乖，但妈妈走的那些日子也花了好大劲才适应，现在妈妈回来了，也要有点适应时间。”
小蝶还是只静静的。
让卫东不想看苦情戏，快速翻翻照片却发现有一本大量的都是绿化公园，相当繁茂：“这是什么地方？”
董雪莹坐在桌子角的另一边，探头看看：“这张是波茨坦宫，就是那个签订波茨坦条约的地方，但这些是柏林孔雀岛，柏林郊外到波茨坦宫的一座野鸟保护区，孔雀都完全不怕人，完全敞放跟人合影，跟你搞那个鸟山有点像，柏林工业大学旁边就是柏林动物园，我经常去，坐在那就好像回到家。”
让卫东就是抓住这个点：“你把江州动物园做起来好不好，现在运转已经稳定了，但要不断持续发展，事情又没其他那么繁琐，更重要的是我规划在夔门之外的山谷里面要搞个野生动物园，就是你说的野鸟保护区那样，需要见过的人来做，对！”
说到这里，让卫东愈发点头：“当年我们把江州动物园承包到手，对我们搞定在江州市的话语权是有很大意义的，如果你不想管理大规模的企业，去掌管动物园怎么样，因为动物园也可以做成加盟连锁，就是在国内有好多家都属于这个动物园联盟，这对目前国营动物园都不怎么样的情况会有很大改变，譬如鹏圳未来也可以搞一座，方便你有时去看望小蝶？”
董雪莹重新坐正，一瞬不眨的看着父女俩。
让卫东也留个探询的表情看着。
孩子有敏锐的感知力，似乎感觉到什么在酝酿，伸手抱紧父亲的脖子背转身把头埋到让卫东脑后。
也许还是这个女儿的动作，彻底解除了董雪莹的负面情绪。
使劲咬了咬嘴皮：“我的确没想到我的做法在伤害孩子，伤害你，也算是种自私吧，我真的不想参加再做什么大事，随便开个小店带着孩子也行，现在我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让卫东还是比她更成熟些，抱着女儿更是照顾情绪，就笑骂了：“又在莽劲上头，你到西德去留学回来就为了开个小店？还不就是赌气，而且你都跟我离开商州了，现在卫生巾厂、食品厂什么都是李二凤经营得正常顺畅，你回去开什么店，是要造反吗，信不信全城人都来看八卦，你能完全生活在这种异样的目光里，更不用说孩子跟着你在商州和跟着我的成长区别了。”
卧龙才终于有点露出原来习以为常的眉毛耷拉委屈表情，但只有一瞬间都拉回去：“六年前你就说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也从来都不是个好妻子，这四年我也经常都在反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让卫东摆手打断：“没有对错，我们都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片叶子而已，可能以前太难熬，你必须要为了妹妹、为了孩子才能撑下来，但我们的生意爆发太快，你承受不住剧烈变化，不知道出国这几年你缓冲过来没，自己考虑选择吧。”
抱着孩子起身：“你现在拥有的已经是别人追求的所有，但唯独我跟孩子被你抛弃过就不再信任了，我不介意你做什么，都行，别再伤害孩子就最好，具体有什么你都可以问雪晴，现在我连她都不太信任了。”
说完就出门走人，再也没回头看。
小蝶本来看着后面，看着那个无比想念的身影，现在却默默的从父亲肩头爬回去，挤到怀间紧靠着。
就凭这点依偎感，让卫东把江州、商州那些产业都抛了也无所谓。
跟拐带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