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镇子里的酒馆和各式赌场,夜晚的冒险者协会较之白天明显要冷清许多,整个大厅显得空空旷旷。
当然,说是冷清,但实际上也还能看到几位冒险者在其中来往穿梭,办理着自己的业务,只是没有白天时那般拥挤吵闹就是了。
跟着接待员玛尔,夏南一路穿过大厅,来到了位于地下二层的交易室。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在湿润空气中回荡。
“请进。”
自门内传来的男声隔着墙壁略微沉闷,听起来却莫名感到熟悉。
夏南眉头轻挑,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一道曾经见过的身影映入眼帘。
“埃里森?”
此刻正坐在桌子对面,那位套着件钓鱼用防风斗篷的颓唐中年男人,正是夏南在峭岩屿一行,有过一面之缘的埃里森。
记得当时的自己为了寻找莫尔顿的线索,在峭岩屿北崖上的木屋旁遇到了对方,记得还被招待了一顿烤鱼,临走前更是提供了有关岛屿海边洞穴的线索。
也正是因此,才让夏南得以与银爪鱼鹰小队汇合,并最终在洞穴之中遭遇鲨兽。
本来以为只是任务途中碰巧遇见的路人,没想到对方竟然就是自己潮涌诱杆的求购者。
这么一想,其实两者间的关联早就有过提示。
当初玛尔帮自己打听鱼杆求购者去向的时候说过,对方是到外海垂钓去了;而埃里森在峭岩屿和自己闲聊的时候也提到过,说是来自梭鱼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钓鱼。
倒也着实凑巧。
与此同时,坐在房间里的埃里森,望见出现于门口的夏南,脸上表情更是不由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夏南?”他从桌旁起身,瞥了一眼夏南身后正帮忙关上房门的协会接待员玛尔,神色略显诧异,“所以你就是这件装备的寄售人?”
“显然。”
夏南颔首回道,同时解下身后的双剑,坐到桌子对面。
“抱歉,抱歉。”可能是夏南的态度引起了埃里森的误会,这个气质颓唐而沧桑的中年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我本来以为你明年才会过来,毕竟从河谷镇到梭鱼湾确实有些距离,就出了趟远门。”
来梭鱼湾主要是为了寻找织梦回廊的密钥,售卖装备什么的只是顺路,甚至卖不掉留下自用也无所谓,所以哪怕对方回来的日子迟了几天,夏南心中其实也并无多少想法。
视线在桌面上瞥过,见除了作为本次交易内容的潮涌诱杆以外,竟然还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
里面正有气无力地游着一条小臂长短的鱼类,头部扁平,通体灰白却遍布有奶牛那般黑色的花斑,外表看起来非常古怪。
“看来你收获不错?”
“花斑鲸,这条算是刚刚成年。”埃里森解释道,“就是为了这家伙,我才在峭岩屿待了这么多天。”
花斑鲸?
心中琢磨着这条古怪鱼类的名字,夏南下意识又往潮涌诱杆的方向瞥了一眼。
要知道,潮涌诱杆作为打窝神器,其唯一的使用限制,就是需要用矛尖以每分钟六十次的频率,刺击一条活着的健康鲸类生物,持续十分钟。
而在夏南的印象里,所谓“鲸类生物”应当都是那种体型动辄十几二十米的庞然大物,完全没有随身携带的可能。
如果每一次钓鱼前都要专门寻找鲸鱼用来触发装备,也过于费劲了。
所以对于潮涌诱杆这件装备,哪怕在他已经逐渐燃起了对垂钓的兴趣之后,依旧觉得鸡肋,完全没有实际用处。
但眼下,倘若埃里森口中这条不过小臂长短的花斑鲸真的能满足潮涌诱杆的触发条件……
“所以你就是为了杆子,特意去钓的这条鱼?”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解法,心中觉着有趣,夏南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埃里森点了点头,“其实正常来讲每年这个时候我也都会出海钓鱼,只不过之前在峭岩屿钓到过这种花斑鲸,就想着能不能再抓一条上来养着,等鱼杆交易完成后再试试能不能触发条件。”
“这我可不能保证。”夏南颇为谨慎地回复道。
虽然拥有着属性面板,能够确定潮涌诱杆的特殊效果,但对于埃里森钻的这个空子是否能行,他也不确定。
为了避免以后闹出什么嫌隙,他觉得现在还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哪怕为此导致交易无法完成也无所谓。
“没关系,就算最后发现不行……我也可以尝试其他方法。”
显然,对于这样一件“打窝神器”,钓鱼佬的耐心超乎寻常,所能发挥的主观能动性更是不用多说。
虽然有“皇帝的金锄头”的嫌疑,但夏南甚至怀疑如果真有那种超凡,乃至传奇级别的强者获得了潮涌诱杆,说不准还真有可能每次使用前专门下海去找一条鲸鱼出来……
相比起两人见面路上的曲折,交易本身可以说是非常顺利。
或许是出于对放了夏南这么长时间鸽子的补偿,埃里森的出价很高。
对于潮涌诱杆这么一件特殊效果触发条件苛刻,没有实战价值的二手白装,第一口报价就直接给到了120金,远超夏南预期。
而最后稍微还价之后,成交价更是达到了135金。
扣除协会5的手续费,夏南到手大约是128金左右。
交易结束后的两人并未立刻离开房间,而是顺带着闲聊了起来。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新年了,你打算回内陆吗?”
低头抿了一口会议室的茶水,埃里森装作随口问道。
“我在梭鱼湾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至少也要待到明年二月份吧。”
还得参加月汐盛宴,自然不会这么早离开。
“那你这段时间都住在酒馆?”
“对,三足海狗,你有空可以找我过来喝酒,我记得当初还说过要请你吃饭来着吧?随时来,随时兑现。”
“呵呵。”埃里森态度友善地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三足海狗的消费可不低,像这种冒险者聚集的场所,吃一顿饭怕是都抵得上其他旅馆一天的开销了吧?”
确实如此,就像是埃里森说的那样,不管是河谷镇的白山雀,还是梭鱼湾的三足海狗,店内物价都比市场上要高出许多。
但另一方面,对于像夏南这样的冒险者来说,金钱固然重要,但倘若只多花上几枚金币,就能让他不用在晚上警惕守夜,也不用担心外出冒险时财产遭窃,便完全值得。
而且如果硬要从收益角度出发,你随便点上一顿晚餐,在酒馆大厅里找个人多的地方坐一会儿,同时仔细留意,注意甄别,但凡真从那些冒险者口中听到一两条有用的情报,其价值就足以抵得上酒馆本身物品的溢价。
以夏南对于埃里森的了解,像对方这种老资历不可能不明白其中道理。
之所以这么问,显然还有其他目的。
便就也没有当即回答,而是应和着咧了咧嘴,同时一双漆黑眼眸沉默看向对方。
“好吧,好吧。”
知道自己意图暴露,气质颓唐的中年男人摆了摆手,无奈道:
“那我就直接说了。”
“你最近有时间么,我有件委托,需要找一位可靠的冒险者帮忙处理。”
“哦?”夏南耸肩,“可惜迟了一点。”
“我刚刚答应别人加入她的队伍,短时间内怕是抽不出空来。”
“临时成员?”此前交流时夏南有提到过他并没有固定的冒险者小队,眼下听其这么说,埃里森很快反应过来。
“对,‘誓仇之刃’,洛琳,你应该听说过。”
并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信息,夏南如此回答道。
但没想到的是,话音刚落,或者说,在他提到“誓仇之刃”与“洛琳”这几个字的瞬间,夏南敏锐地观察到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瞳孔震动,鼻翼无意识翕动,嘴唇微张。
这肯定不是正常应该有的反应。
而下一秒,埃里森瞬间反应过来,故作淡然本能般掩饰自己表情变化的动作,更证实了夏南的猜想。
“怎么,你认识洛琳?”
并不隐藏心中所想,夏南直球道。
但埃里森显然不想说明的样子,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解释道:
“‘誓仇之刃’嘛,名声这么响亮,我在梭鱼湾待了许多年,肯定听说过。”
“就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够成为这个队伍的成员而已,我记得他们要求还是很高的,正常上船当水手都需要一段时间的考察。”
“恭喜。”
这不是真相。
感知敏锐,哪怕夏南并没有学过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待人经验也称不上丰富,却依旧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一个人有没有在撒谎,或者说的是不是假话。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埃里森为了隐藏内心所想而故意说的托词。
但……与自己无关。
夏南又不是侦探,对方也不是什么犯人。
既然埃里森不想要透露他和“誓仇之刃”的关系,自己便也就不再多问,没必要为了这个把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弄僵。
在心中留个印象就行,实在好奇也可以等之后向洛琳她们询问具体情况。
交易已经结束,本想就此告别,但想了想,夏南临走前还是多提了一嘴:
“关于你的那件委托,能详细聊一聊吗,如果条件时机都合适,我可以看着帮帮忙。”
“当然!”埃里森点头道。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最近听到些消息,在某片海域上出现了一些我可能感兴趣的东西,需要冒险者前往勘察,不管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物品,还是奇怪的海上现象,只要记录就行。”
“具体在哪里?”
埃里森稍微犹豫了一秒,而后才缓缓道:
“双生洋。”
夏南是真没想到,不过只是交易一件半个月前就应该售出的鸡肋白装,竟然还能和秘境的消息凑到一起。
对于“双生洋”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毕竟就在白天,他才从角鲨帮的混混口中听说过这个地名。
那柄来自异域的手术刀,正是来自这里。
他甚至已经打算好了,趁着队伍委托的间隙,抽空一个人过去寻找有关秘境的线索。
突然从埃里森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夏南心中感觉颇为微妙,自然也询问了对方的消息来源。
具体渠道埃里森没有透露,但大致能知晓是因为最近黑市上多出了许多充斥异域风格的物品,虽然都不是什么附魔装备亦或者特殊道具,只能用作收藏,但还是引起了对方的兴趣。
埃里森当时解释的原因,是他怀疑双生洋有某个上古时代留下的宝藏,嗯……夏南对他的回答持怀疑态度。
但不管怎样,毕竟和秘境相关,他无论如何肯定是要过去一趟的,便也就顺手接下来埃里森的任务。
转眼间,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夏南在梭鱼湾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虽然因为角鲨帮的覆灭,他的名声逐渐在城镇里的冒险者群体中发酵,进出酒馆的时候会享受到“注目礼”,甚至还多了一个“海牙”的外号。
但这并没有打乱他“吃饭训练休息”的日常生活规律。
值得一提的是,这三天时间里,男爵那边的收尾工作也处理完毕,之前承诺的报酬全部发了下来。
参与任务的几人也一起进行了分配。
海茵和双胞胎战士那边,夏南没有了解过他们拿钱去干了什么,但作为幸运女神神眷的半身人阿尔顿,几乎就在拿到报酬的当天下午,一个人带着所有金币冲进了赌场,至于结果……
反正当夏南在酒馆里看到小个子的时候,对方正坐在吧台前笑呵呵地抛着他那枚铜币——酒钱是夏南帮着付的。
而夏南这里,后面在男爵府聊天时知道他最近正琢磨着翻修船只,法罗男爵本来想要直接把一艘新船作为任务酬劳送给他。
但考虑到一艘海船的价值怕是远远超过了这件任务自己本应该被分配到的报酬,可能会影响到自己在法罗男爵那边留下的巨大人情,夏南考虑过后表示了拒绝,并提议用船只翻修费用当作酬金。
折算下来至少也是四位数的金币,能为夏南省去大量开销,留足资金支付新护甲的锻造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