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对于这位名叫“弗林”的山羊胡男人印象一般。
受限于自身五感,在详细深入了解之前,人们往往会通过例如视觉层面上对方的外貌着装和神态动作、听觉层面上对方的言语表达等多种方面,来判断定义一个陌生人,并在心中形成对对方的初步印象。说实在的,关于这点,或许是性格作风天生如此,也可能是故意营造。
弗林给予外界的展示面相当讲究。
贴身而衣料质地高级的昂贵礼服、精心打理修剪的山羊胡子、亲和的笑容与刻意把自己放在低地位的语气……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以及许多经验较浅的底层冒险者而言,可能只是一两句话,就足以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但如果将与弗林交谈的对象换成夏南这般感知敏锐出众,而又拥有一定处事经验的冒险者。他却只能够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
就像是一位技艺精湛的方法派演员,弗林甚至连对话时的肢体动作与体态细节都设计得完美无缺,看不到丝毫破绽。
但偏偏是这种普通人交流时不可能存在的“完美”状态,显得他的言谈举止在夏南眼中尤为突兀。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心中便已悄然提高了警惕。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弗林明确表露了自己的身份一“藻鳞”多德的手下。
如果后续有关织梦回廊密钥的寻觅计划不顺,两人有很大可能站在对立关系,这点夏南心知肚明。当然,毕竟眼下也还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向来谨慎的他也不会和对方撕破脸皮。
也不过于亲近,只是非常符合自己在外界冰冷人设的表露出一抹明显的疏离,应付着对方的话术。而见夏南谈兴不佳的模样,弗林也非常会来事地结束了话题,开始招呼起其他过来提交渔获的冒险者。活动所限制的三个小时限制很快结束。
当弗林站在渔场入口,大声宣布第一项活动截止的时候,许多正奋力钓鱼的冒险者瞬间一片哀鸿遍野。“等等,我就差一条了!”
“再给我两分钟,两分钟就好!”
“该死的,凭什么我这几条鱼凑不够一金币?”
作为活动主办方负责人的弗林,显然对于如何应付冒险者们非常有经验。
并不留情,而是非常果断地宣布时间终止,项目活动结束。
就算有蛮不讲理的冒险者想要借机会闹事,他也只需要用类似“延长时间是对已经完成任务冒险者的不公平”、“抽奖奖品本来就有限”这样的话术,将闹事冒险者与主办方的矛盾,转移为同已经通过任务冒险者的矛盾,一切便就都迎刃而解。
而事实上,弗林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至于效果,只能说极为奏效。
毕竟那些在规定时间内能够达成一金币价值渔获要求的,除了小部分运气真的不错,亦或者拥有着扎实垂钓技巧的,有很多冒险者其实同夏南一样,是通过自身实力使用的邪道方法。
更有甚者直接借着自身在人数和实力方面的差距,直接抢占钓位乃至渔获。
在平均实力方面,无疑是那些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任务的冒险者更强。
从来秉持着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冒险者们,面对这些拥有着更高职业等级、更强战斗能力的资深同行,就算内心怨气再大,也只能忍气吞声,而不敢造次闹事。
见场上平息得差不多,弗林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亲切的笑容,仿佛此前一切都和他无关。
介绍起下一项活动的规则。“首先恭喜各位完成了第一个项目的要求。”
“接下来,大家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吃顿午饭或者喝两杯酒。”
“等到下午一点,在斯托德岛的中心广场上,我们……”
本就只是为了庆祝月汐盛宴而随着节日举办的狂欢活动,除了某个意外被鱼人拖下水的倒霉冒险者,活动里基本都没有什么危险的类型。
项目与项目之间的间隔也不会过于紧凑,而给参加活动的冒险者们留出充足的休息时间。
眼下,三个小时的垂钓比赛结束,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在太阳下坐了这么长时间的冒险者们也被晒得不轻。
听第二个项目要等到午后,便就纷纷结伴前往广场附近的餐厅酒馆用餐休息。
夏南等人也不例外。
但相比起来时,誓仇之刃的情报小分队又多增加了一位成员。
埃里森是私下里独自来的斯托德岛,见其没有同行者,夏南在参考了队友们的意见过后,便将其暂时拉入了小队一同行动。
想着等今天的活动彻底结束,或许能让埃里森和他的妹妹洛琳见上一面,如果能够达成合作,对于接下来盛宴时针对藻鳞的行动,也能再增添几分成功率。
并没有走太远,为了尽可能避免因为时间耽搁而错过活动,几人在广场周边找了一间名为“玻璃船桨”的酒馆休息聚餐。
建筑本身同样由水铁木制成,整体呈黑褐色,二层,面积也不算小,它的招牌一一一块印着正挥动的玻璃制船桨图案的木板,被用铁钉牢牢钉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
相比起三足海狗与白山雀,此处并非拥有着冒险者协会分部的冒险重镇,因而冒险者的数量没有梭鱼和河谷镇那么多。
“玻璃船桨”显然也不是经常聚集有大量冒险者的专业场所,平日里的消费者大多是岛上的平民和来往商贩、水手。
眼下月汐盛宴临近,突然接待这么多冒险者,整个大厅显得哄闹躁乱。
几名普通人招待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脸上还必须挂着讨好谦卑的笑容,却又透出几分真心。一方面,面对这些蛮横不讲理的冒险者们,如果有所冒犯,酒精催化下,是真有可能被当场一刀捅进胸膛。
又正值海韵节期间,官方肯定不会因为这样一名普通居民,而得罪最主要的冒险者群体,大概率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受害者的家人甚至连补偿都拿不到。
因此服务时必须非常小心,任何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冒险者们出手相当阔绰。
有些时候可能只是做了一些理所应当的服务,冒险者们随手给出的小费,就足够抵上侍者一整个月的薪酬。
也正是因此,这些服务生才顶着莫大的压力,给一位位冒险者热情提供服务。
让萨沙和埃里森找位置坐下,夏南同阿尔顿一起来到吧前,看着菜单。
“玻璃船桨”本就是供普通居民用餐喝酒的场所,消费方面明显要比三足海狗和白山雀低得多。作为岛上特色菜肴,专门针对来往旅客,最贵的“千桩鱼羹”,标价是铜币五枚;
另有二铜币的“浅滩石锅饭”、三铜币的“岩板烤鱼”……很多都是斯托德岛上的家常菜,部分甚至在价格数字上有明显的涂抹痕迹,显然是因为月汐盛宴聚集的冒险者而提前修改提价。
但纵使如此,对于已经在各种娱乐场所大手大脚惯了的冒险者来说,依旧显得低廉而划算。夏南望着墙上的菜单,视线在上面仔细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小个子已是主动帮他问道:
“老板,你们这里有没有奶油蘑菇汤卖?”
坐在吧后面的酒馆老板,是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四五十岁年纪。
并不因为阿尔顿矮小的身体与毫无攻击性的神态而表现轻视,一脸诚恳地歉声道:
“实在抱歉,两位客人。”
“我们没有准备相应的食材,后厨此前也没有做过相关菜肴,怕是无法满足两位的需要。”“如果二位就餐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打九折……”
夏南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道歉声。
虽然不知道这位酒馆老板是原本就这样厚道,还是看他们是冒险者才故意讨好。
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在乎这几枚铜板的优惠。
“没关系,按原价来就行。”
最后,两人根据各自喜好点了几份酒馆里的套餐,另点了两瓶当地酿制的淡啤,以及几杯解暑用的凉茶,这才返回座位。
本以为独自相处的埃里森和萨沙会因为与洛琳的关系而感到尴尬。
没想到等夏南同阿尔顿回来的时候,两人正笑着说些什么,虽没有到热烈的程度,却也与冷场沾不上边。
“响铃鱼饵其实还算不错,特别是在浅水海域,水流带起的震响对不少中型鱼类都有很强的吸引作用。“我倒是觉得用海藻团更好些,特别是对于这种有一定时间限制的垂钓比赛,下限方面明显要更高。”“你说的倒也没错,但……”
夏南非常想要加入两人的话题,其实以他在垂钓方面的知识储备,也确实能够一起聊进去。但又想了想方才那条被他亲自挂上鱼钩的紫涡鳐,他还是决定等活动结束后再参与相关话题。本来想着和坐在桌子对面,一脸无聊地晃动双腿的小个子闲聊几句,忽地,一道目的性明确的脚步声,自身旁传来。
夏南目光望去,出现在视线当中的,是他那位在垂钓大赛间便有所关注,疑似矮人混血壮实男性。一米六五的身材,让他对于矮人而言,像是患上了某种巨人症;但对于野蛮人来说,却又明显矮了一大截。
像是一柄被用重锤硬生生敲短夯实的钢铁,膨胀扎实的肌肉充斥全身,没有矮人那般笨重厚度,略微舒展的流线型,多了几分野蛮人的爆发力。
自下颌垂落的粗粝胡子被编成三根彼此相绞的长辫,中间点缀有铁环装饰,移动时彼此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深蓝接近墨黑色的纹身自衣领袖口蔓延而出,无法瞥见全貌,只隐约能分辨出是海浪状的图腾样式,带着些许荒莽意味。
这位半矮人手里提着一瓶尚未开封的烈酒,径直朝着夏南的方向走来。
脸上神色没有太多变化,看不出具体用意。
但敏锐感知之下,夏南并没有在对方身上察觉到明显的敌意。
而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在桌边几人的注视下,半矮人在距离夏南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海牙?”低沉闷声伴随着起伏的胸膛,在空气中传荡。
“你是?”夏南微微颔首,仔细打量着对方。
本就是在确认了身份之后才过来招呼,如此多问一嘴只是为了礼貌。
见夏南点头,半矮人咧了咧嘴,当着几人的面给手中酒瓶开封,上前为夏南空着的酒杯倒满。“黑嘿,叫我“’就行了!”
闻言,夏南心中不由一动。
?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再结合这位半矮人的外貌特征,曾经在梭鱼进行过大量知识紧急补充的夏南,当即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野蛮人和矮人的混血,Iv7职业者。
同时也是冒险者船团“怒涛战帮”的队长。
在南方群岛属于同“誓仇之刃”洛琳同级别的知名人物。
但……自己此前应该和这位队长没有过交际吧?
眼下表现得如此热情,一副想要与自己结交的模样,是不是有些突兀?
似是察觉到了夏南此刻的想法,半矮人嘴角咧起的幅度更大了些,嘿嘿笑着解释道:
“奥里叶先生在我们出发前特意提到过,说是“海牙’夏南也会参加这次的月汐盛宴,嘱咐到时候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可以帮一些小忙。”
奥里叶?
夏南心中顿时了然。
因为不怠之证的关系,他和这位收藏家有不错的私交。
之前他也问过对方是否会参加月汐盛宴,那时奥里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没想却只是本人不亲自到场参与,而并非完全不掺和。
“所以,是奥里叶聘请你们来的斯托德岛?”
“是可以这么说。”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但虽然会支付相应的报酬,以奥里叶先生和我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生分。”
“只是来参加月汐盛宴的?”夏南意有所指。
“那就不方便透露了,嘿黑……”
昂着脑袋,猛灌了一口烈酒,并没有透露奥里叶交给他们“怒涛战帮”的任务。
夏南本想着看能不能再套几句话出来,酒馆大厅另一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