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情况下,一个冒险者小队的整体风格,与队伍本身的领头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像是已经被夏南团灭,连尸骨都葬身大海的“飞鱼油桶”,作为队长的“油手”伯恩是附近海域臭名昭着的危险人物,顶着冒险者的身份,却时常做些海盗方面的勾当。
那飞鱼油桶小队中的其他成员,便也都表现得像是一个海盗团伙,热衷于劫掠杀戮。
“誓仇之刃”是洛琳在许多年前组建的冒险者船队,她性格虽然如其那头火焰般的红色波浪卷发般爆裂热辣,但本身行事作风放在冒险者一行却可以称得上光明正大,在南方群岛有着不错的风评。因而其团队中的成员们也大多正派,平日里很少做一些为人唾弃的邪恶之事。
对于“怒涛战帮”也同样如此。
就像是小队创建者铁格的混血身份一样,这个队伍本身的作风结合了矮人的直率与野蛮人的狂怒。与其他人交往直截了当,不会藏什么脏心思,却也过于坦荡直接,喜欢以鲜血和战斗来终结所遇到的一切矛盾。
作为队友,如此性格在部分情况下当然不错。
但如果作为敌人,甚至只是路人,遇到这般冲动易怒之徒的体验,就不会很好了。
“叮砰!”
是酒杯被大力摔在地面之上发出的声响。
身材扎实的矮人站在桌面,一只手已经攥紧了他的精良棱锤,两只眸子瞪得滚圆,其中燃烧的怒火仿若凝成实质。
右边臂膀中央纹着一面被劈裂开的盾牌一一盾牌左半边是矮人的铁锤,右半边是野蛮人的巨斧,这表明着其“怒涛战帮”成员的身份。
在桌子旁边,几位与其有着相同刺青的队员也都满脸怒意地望着同一方向。
而与他们相对的,是位于隔壁酒桌,一伙整体性格作风截然相反的冒险者队伍。
不同于“怒涛战帮”队伍里冒险者那般各有特色的打扮着装,这伙冒险者的整体造型色系基本一致,只部分有着轻、重甲和武器方面的差别。
虽然没有到军队那般程度,但如此齐整的规模风格,在冒险者当中也是少有。
能看到其绣在衣物表面上的队徽,是一柄与闪电和狂风交叉的双刃刺剑。
“”!
与“誓仇之刃”、“怒涛战帮”同层次的资深冒险者小队。
曾经在许多任务中与后者有过矛盾,双方结过的梁子无数,彼此间的恶劣关系在整个南方群岛的冒险者群体当中都有名。
在很多年前,就有不少人认为迟早有一天,这两个冒险者队伍会发生决战,直到其中一方彻底沦为历史。
但因为各种因素,直到现在,“怒涛战帮”与“”仍然存活得好好的。
眼下,月汐盛宴将近,这两个资深小队也久违地来到了同一场所,并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的,在参加完垂钓大赛之后,于广场附近的“玻璃船桨”酒馆碰面。
甚至都不需要刻意营造某种冲突事件,过往累计的矛盾,让这双方势力在确认对方存在的瞬间,便就彻底引爆,进入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
战斗一触即发。
酒馆里恶性事件常有,但像是如今这种双方都是资深冒险者的案例,在玻璃船桨却还是第一次。哪一边都不敢得罪,酒馆老板只得愁眉苦脸地躲在吧后面,心中祈祷着待会双方打完之后能给自己多留两套完好的桌椅。
方才与夏南等人联系,见自己的队员们与产生冲突,铁格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站在酒桌上的矮人的大腿,示意对方冷静。
几步便就来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一米六五的身材不算矮小,却也称不上如何高大,但搭配上其本身所散发的坚厚气息,却又给人一种作为领头人异常可靠的感觉。
无视掉来自小队成员们充斥着敌意的目光,铁格的视线越过众人,径直望向对面人群最深处。那里,是一道身着深蓝色长款外套和高领丝绸衬衫,造型打扮仿若贵族的身影。
他留着一头男性冒险者当中少见的丝滑长发,却并不编束,而是任由其银白色的发缕垂落肩头;五官精致立体,皮肤白皙无瑕,没有晒斑也不显黄黑,仿佛南方群岛的灼热阳光对其没有丝毫作用。至于原因,那两只从发丝间探出的尖耳,已然能够说明。
这是一位纯血精灵。
此刻,他正悠闲恣意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托着杯半满的葡萄酒,轻轻摇晃,用一种讥讽而轻视的眼神,遥遥望着另一边的铁格。
哪怕一句话都没有说,其神态与眼眸中所蕴藏的含义,已经足够任何具备有哪怕一点察言观色能力的人,感受到其中的嘲讽敌意。
换做以往,铁格怕是当场就已经怒吼着冲上去,用他那柄铁锤敲碎对方的脑壳。
但眼下,他却强行压制住了心头燃烧的怒火,以一种讽刺的语气,闷声道:
“看来“藻鳞’多德的面子确实够大,连咱们高贵的“’队长瑟风大人,都屈尊来和咱们这些泥腿子一起参加活动。”
毫无疑问,言语方面并不是铁格的强项。
如此夹带嘲讽意味的话语声,并没能激起另一边瑟风的丝毫怒意。
不过晃了晃酒杯,随口回道:
“铁格队长,你刚才用了“屈尊’这个词,我觉得你用得非常好,毕竟……”
他擡了擡下巴,让那双晶莹眼眸中本就看低的目光显得更加轻视。
“今晚你们这些下等人能和我坐在同一个屋子里,确实是你们的荣幸。”
“我能够理解你们惶恐的心情,只不过在海上闯荡这么多年,偶尔见识一下世界底层是什么样子,倒也还算不错。”
话音刚落,怒涛战帮这边人群中便骤然响起一阵骚动。
有不少成员被激怒,挥动武器眼看着就要上前,却又被铁格用眼神止住。
另一边的瑟风却并不停歇,而是有些刻意地把酒杯凑到鼻子前,表演性质浓厚地装模做样嗅了几下。蹙眉,做作擡手于鼻前扇动。
“队长,怎么了,这酒变质了吗?”
有机灵的队员搭话道。
“倒也没有变质,只不过这酒里掺的水好像比较多,连原本的味道都变了。”
“你也知道的,这两种东西要是浑在一起,永远搅不干净的。”
在正常情况下如果这么说,可能没人会多想。可眼下瑟风嫌弃的时候,那双眼睛可一直遥遥望着另一边的铁格。
如此之下,这位纯血精灵的意思,就非常明确了。
无疑在嘲讽着对方矮人与野蛮人混血的身份。
对此,整个怒涛战帮的反应都尤为激烈。
如果不是有铁格阻拦,怕是当场就要开战。
换做以往,甚至哪怕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以这位半矮人的性格,都不可能任由对方说了这些话,还能够安稳坐在原地。
但眼下情况却是不同。
他们来到“千桩之岛”参加月汐盛宴,是受收藏家奥里叶委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需要完成。如果仅仅因为一些意气之争,而对奥里叶先生的计划,以及团队中成员们所付出的努力和生命安全产生影响,作为队长的铁格,将无法原谅自己。
这也正是他眼下强行压制心头怒火,克制自身行动的原因。
而与此同时,对于另一边的瑟风和小队,也同样如此。
换做其他地点,他们并不介意同眼前这几个泥腿子彻底解决过往纷争。
但此刻所处的,却是聚集有大量冒险者,由“藻鳞”多德承办,即将举行月汐盛宴的斯托德岛。贸然战斗,消耗队内实力,很容易被其他势力摘取胜利果实,到时候就连自己等人都讨不了好。考虑到这个原因,瑟风方才的嘲讽,甚至已经是明显收敛后的结果。
否则不说别的,单纯一个侮辱性的“杂种”词汇,就足以令对面破防;
再侮辱两句铁格的父母,轻浮地询问一位野蛮人和一个矮人是怎么生下的他,就足够令双方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
但瑟风却没有这么做。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刻位于双方不远处,那一桌正静静观望着的冒险者。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其中那位斑猫人,应该是“誓仇之刃”小队中的成员。
而对方身旁那位黑发黑眸,背负双剑的青年,则应当是最近声名鹊起的“海牙”夏南。
通过方才几人交谈时的神情判断,对方与铁格像是有点交情。
虽然并不畏惧“誓仇之刃”和这位被称为“海牙”的新人,但莫名增添不必要的仇敌,提高风险,并不是他的作风。
因此,别看眼下双方闹得僵持不下,好似下一秒就会直接开战。
但实际上不管是铁格还是瑟风,都不会让这场战斗于此时此地发生。
“咕噜噜。”
成年男性精灵几乎看不清的喉结上下滚动。
将手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瑟风站起身,视线扫过对面的怒涛战帮,又于夏南的方向瞥了一眼。“嗬嗬,祝你们节日愉快。”
最后阴阳怪气地给铁格留下一句祝福,精灵招了招手,带着一行人离开了酒馆。经此一遭,铁格也没有了深入结交的兴致。
面色有些难看地朝着夏南颔首致意,而后也带着手下离开了酒馆。
方才因为两个资深冒险者小队剑拔弩张的氛围而陷入诡异安静的酒馆,在双方先后离开之后,刹那热闹起来。
冒险者们纷纷讨论自己的想法,交流着他们曾经所听到过的,或真或假,有关这两个小队的流言传闻。酒馆老板那边也明显松了口气,像是庆幸于自己的酒馆免于灾祸,得以完好留存。
夏南收回目光。
他之前在梭鱼的时候,也隐约从其他冒险者口中听说过这两个小队之间的关系,当时并没有如何在怠。
方才那么一看,却发现“怒涛战帮”与“”间的仇恨和矛盾,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激烈得多。心中感到疑惑,便就向旁人问起了其中细节。
对此,和他同样作为内陆来客的半身人阿尔顿,自然无从知晓。
回答夏南的是埃里森。
可以说从小在南方群岛长大,后续又因为想要寻找其父亲莱洛莫尔顿的踪迹而搜集了大量信息,对于这片海域近些年的故事,很少有人能比他更加了解。
见夏南疑惑,便也就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这两个冒险者小队最开始产生矛盾的原因。
“具体什么时候我已经忘了,应该是很多年前吧,一位从内陆来的施法者,据说是得罪了某个势力而被迫隐姓埋名来南方群岛发展。”
“你也知道的,施法者的数量在海上向来稀少,愿意加入冒险者小队的更是少数,再加上他的施法水平很是不错,没过多久就收到了许多队伍抛过来的橄榄枝。”
“其中「怒涛战帮’和「’是最接近成功的两支。”
“这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最后,这两个小队在某种程度上都获得了他们想要的施法者。”
“只不过一个是上半身,一个是下半身。”
从内陆来的施法者死在了两支冒险者小队的争夺当中,这也让怒涛战帮和最初结下了梁子。而后矛盾持续发展演进,最后激化到今天这种地步。
心中疑惑得到解答,夏南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表情,追问道:
““藻鳞’多德呢?他和这两个小队有没有什么关系?”
埃里森皱着眉头思忖片刻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没有。”
就像是风暴即将来临前,悄然潮湿的空气、自远方传来的雷鸣与悠悠下落的雨点。
沙华鱼人、海兽魔物、冒险者……
哪怕并无任何明显值得怀疑的端倪被发现,感知敏锐的夏南,自来到斯托德岛上之后,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只希望不会影响到自己之后关于织梦回廊密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