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种程度上,对于艾法拉大陆上的普通人类,特别是那种生活在有一定对外防卫力量的中小型人类聚集地的居民。
冒险者,是比哥布林更加令人恐惧的存在。
远超普通人的强大力量、相对缺乏的监管机构,乃至无关痛痒的惩罚机制,让冒险者们可以以一种视普通平民为下等生物的超然姿态横行市间。
“千桩之岛”斯托德的聚集地虽然规模不小,但海韵节期间,因为月汐盛宴而聚集的冒险者数量远远超过了这个镇子所能够承担、监管的极限。
说句难听的,在宴会本身承办方就是一位海上出名的大海盗的时候,岛屿官方,那些守卫和治安官,面对岛上的乱象,又能如何处理呢?
围观人群因为靠近的夏南和萨沙一眼资深冒险者的身份,而带着避之不及的态度朝两边散开。让一行四人看清了场上所发生的情景。
也正如夏南所猜测的那样,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起极为经典的“冒险者村民”案例。
甚至都不用旁观者多做解释,仅通过场上几位当事者的状态以及场景细节,就已经足够辨认判断。身材壮硕,身着中甲的冒险者站在场地中央,一只手握着柄闪烁寒光的锋锐单手剑,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满身沾满灰尘,衣着凌乱正恐惧尖叫着的少女;
身后,是一片狼藉,家具杂物散乱一地的简陋木屋;
身前,是跪趴在地,正苦苦哀求,皮肤黝黑遍布晒斑,不过中年头发却已经花白的沧桑夫妇。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冒险者的脖子上刺着大片纹身,交缠闪电狂风的刺剑的刺青图案显示着他“风铸者”小队成员的身份。
说实在的,穿越到艾法拉大陆将近两年时间,类似事件夏南不管是亲眼见过的,还是在酒馆中听闻过的,都不在少数。
他清楚地知道,此类事情在这个世界早已成为了常态。
夏南既没有那种能力,也没有如此宏图壮志,去彻底改变艾法拉大陆上的这般现状。
但作为一个有着相对正常三观的普通人,以力所能及为前提。
真当如此恶行发生在他的眼前,熟视无睹……夏南确实做不到。
视线迅速在场上扫过,仔细又确认了一遍情况。
皱着眉头,他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
一道带着浓浓讥讽意味的低沉嗓音,忽地从旁边的人群中传来。
“风铸者怎么都混到这种地步了?”
“我说怎么平时也不见你们接什么任务,原来是靠着干这种勾当赚钱呢?”
一位夏南颇为眼熟的身影,带着两位同为冒险者的队友从人群中走出,嘲讽道。
正是方才在酒馆中与对面发生冲突,站在桌面上怒骂着,最为激进的那名矮人。
“怒涛战帮”和“风铸者”本就有着相当大的矛盾,纵使双方队长在上岛之前都有过叮嘱,如果在斯托德岛上碰见了,产生纠葛,尽可能不要把事情弄大,避免交战。
却并不影响矮人借此机会嘲讽对方。
能看到,场地中央来自“风铸者”的那位冒险者,面对对方的嘲笑,脸色铁青,掌中剑柄紧攥,一副怒火难掩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和对方爆了。
但显然,这位冒险者还存有一定理智。一方面,怒涛战帮的矮人那边人多势众,而他此刻却只有一个人。
如果发生冲突,吃亏的肯定是他自己。
另一方面,届时如果发生正面冲突,违背了队长在此前的嘱咐,就算吃亏也不可能为他出头。综合之下,或许暂且撤退,才是最好的选择。
犹豫片刻之后,这位冒险者甚至都没有留下什么狠话。
不过瞪了矮人那边一眼,便松开手里提着的少女,转身发泄般用力推倒几位挡路的平民,消失在街道上的人流当中。
“啧啧………”
风铸者小队冒险者灰溜溜逃走的举动,让之前在酒馆中吃了个暗亏的矮人身心舒畅,目光顺势在场上那位被对方丢下,此刻正被其母亲抱在怀中安慰的少女身上刮过。
见其身材修长,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便就收回目光,朝身后两位同伴摆了摆手,离开了这里。矮人刚才之所以出声嘲讽,并不是因为心中良善,见不得其他冒险者欺压平民,完全只是出于他和“风铸者”船团之间的敌对关系。
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更期待于对方下手再狠一点,这样自己嘲讽的力度也能更大,甚至借此机会以正当理由报复对面。
至于这几位平民的死活……他并不在意。
同样的,如果把场上双方的立场对换,欺辱居民的成了“怒涛战帮”的冒险者,被“风铸者”这边看到了,也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借机会攻击嘲讽。
伴随着双方的退场,原本围观的路人也随之散去。
空气中只留下少女惊恐未定的抽泣呜咽声、母亲故作镇定的安抚声,以及父亲沉默却急促的呼吸声。事情已然结束,没有了出手的机会,夏南自然没想着多做停留。
正打算转身离开,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却从背后传来。
“请留步,冒险者大人。”
说话的,是方才那位跪地哀求冒险者放开自己女儿的中年男人。
因为角度方面的缘故,虽然夏南实际上并没有来得及出手,但对方却真正看到了他试图上前阻止的动作“或许……您找的是不是那种拳头大小,深蓝色的半透明岩块?”
闻言,夏南眉头不由一挑。
“是的,你有什么线索吗?”
面对眼前打扮精良,一眼资深冒险者的夏南,哪怕知道其并无恶意,这位老实的中年男人为了保险起见,依旧连头也不敢擡,只望着地面上那双沾着尘土的厚实靴子,犹豫道:
“我不清楚他们具体藏在了哪里,但……”
“三天前,我停船的时候,看到有几位治安官先生,护送着一名冒险者大人,从码头南边岸上回来。”“详细的我也没敢仔细听,不过还是模糊地听到了两句他们的对话,类似“藏在海里会不会太隐蔽了些,到最后也没人找到?’,“放心,就夹在礁石缝隙里面,等晚上退潮会很显眼’这样。”“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帮助。”
毫无疑问,这位中年男人提供了相当有用的线索。
为眼下对于深海共鸣石的藏匿之处并无头绪的夏南等人,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一码头南边海岸,水中,礁石缝隙。
又透过敞开的房门望了眼里边散落家具杂物的狼藉地面,以及其家人身上打着补丁的衣物。夏南右手在腰包间划过,将一枚银币抛给对方。
并不是什么大钱,放在三足海狗、白山雀这样的冒险者酒馆,甚至连一瓶好一点的酒水都点不到,却已经足够对方在小摊里买上几件像样的衣服,亦或者拚拚凑凑置换一套廉价简陋的临时家具。身后传来中年男人及其家人的感谢声,夏南等人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与此同时,斯托德岛核心。
某处府邸,地下室。
光线昏暗,唯一一盏烛火并无法照亮整个房间,摇曳间颇为艰难地将微弱烛光洒向周围。
弗林,这位方才还当着诸多冒险者的面,神色平静而沉着,毫不怯场地演讲着的男人。
此刻却一脸恭敬地低下了他的脑袋。
以一种无比小心,生怕触怒到某种存在的语气,虔敬道:
“多德大人,活动第二轮已经开始了。”
回答他的,是某种鳞片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身前,透过微弱烛光,隐约能看到一道笼罩在阴影深处的高大轮廓。
“共鸣石呢,都准备好了吧?”
带着浓浓的口音,从黑暗中传来的话语声虽然是通用语,但字与字之间却相互粘连,语调极高。如果此刻有精通各种族语言的教授在场上,便能够判断出这是“龙语”的特征。
“都布置好了,多德大人。”弗林始终保持着最大的敬意,不敢擡头与之对视,只凝望着其脚下的那道幽邃阴影。
“只不过,我们后面为了保险起见额外添购的那批深海共鸣石,直到今天还没到港,可能是在海上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
在某种程度上,这并不是弗林的疏忽。
毕竟在海盗横行的南方群岛,一艘装载着货物的商船,纵使船上有职业级别的冒险者护送,也不一定就能够保证运送成功。
更何况这批深海共鸣石本就只是作为以防不时之需的后备补充而存在,甚至都没来得及进行过加工,他们没有安排如何强度的安保力量护送。
中途遇到点意外情况,再正常不过。
但归根到底,这是属于“藻鳞”多德的财产。
哪怕只是一枚铜币,丢失不见,他也需要向对方汇报清楚。
否则……也并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大事将近,且布置已经妥当,“藻鳞”多德似乎并不在乎这几百枚金币的损失。
长尾在阴影中幽幽摆荡,发出令人汗毛直竖的簌簌声。
“岛上的这批冒险者怎么样?”
“之前受到邀请的基本上都来了,包括“风铸者’、“怒涛战帮”……”弗林脑袋低垂,详细汇报着他借由节日活动所搜集得到的情报,“另外计划之外的,“誓仇之刃’也来到了岛上。”
“誓仇之刃?哦,是莫尔顿家的女儿。”
洛琳对外并没有透露其莫尔顿家族的身份,但毕竞从小在南方群岛长大,或许普通冒险者并无从知晓,但像是“藻鳞”多德这般掌握有属于自己情报系统的大海盗,又怎么可能漏过这种信息。“是的大人。”
弗林稍微犹豫了一下,而后以尽可能谨慎而不冒犯的语气,补充道。
“还有埃里森·莫尔顿,也独自来到了斯托德岛。”
“这两个人很多年没有接触了,这次时间点这么特殊,我怀疑……”
面对手下的猜测,多德表现得却并不在意,语气随意:
“两个都来了?也挺好,省得我后面再一个个找。”
“还有呢,除了这两个莫尔顿家的,有没有其他需要关注的,邀请名单之外的冒险者。”
弗林稍微回想,虽然以之前短暂接触时感受的气息强度,对方的职业等级估摸着够不上“需要关注”的程度。
但考虑到其过往战绩,以及漏报消息后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他最终还是向多德报出了那个之前从未提到过的,有些陌生的名字。
“大人,有一位“海牙’夏南,也作为“誓仇之刃’的临时成员来到了岛上。”
“我之前借着机会观察过,职业等级最高也不超过Iv5。”
“战绩方面倒是不错,据说退潮帮和角鲨帮都是被他除名,但按照对方的职业等级来看,估摸着这个战绩里面有些水分。”
带着些主观感受,弗林给出了他所知晓的情报。
显然,对于“藻鳞”多德而言,这种连职业等级Iv5都尚且没有够到的冒险者,并不足够成为值得关注的对象。
觉得弗林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他甚至都懒得对对方口中的“海牙”做出自己的评价。
只带着些不满的语气,转到其他话题:
“沙华鱼人那边呢?”
立刻便听出了多德话语中的不满,弗林身体不自觉一个哆嗦,猛地跪趴在地。
心中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多嘴,却也并没有立刻请求原谅,而是贴着多德的性格,仔细认真地回复对方的问题。
“大人您也知道的,那些水耗子向来听不懂人话,合作起来非常困难。”
“不过这次岛上的高级别冒险者数量这么多,都是当作祭品的上好材料,它们肯定抵挡不住诱惑。”“我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探子在海边观望,这两天能明显观察到鱼人越聚越多,预计很快就会行动。”“我这边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对于这次宴会,“藻鳞”多德已经准备许久,更为此付出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消耗的金币更是不计其数。
眼下月汐盛宴临近,他的内心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
听手下汇报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心中也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只思忖着接下来的行动。
长满鳞片的长尾,就像是一条蛰伏于阴影深处的巨蟒,在微弱烛光的映照下幽幽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