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它们,别让这些绿皮耗子过去!”
皱纹拥挤着堆在脸上,满头白发,一个五十岁左右,身形瘦削的男人,站在房屋间布满脚印的泥土道路中央,高声呼喊道。
在他的身后,隐约能看到孩童和老人仓促间正快速后撤的背影,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村子中央的临时谷仓,那里拥有着多年前就已经修建完毕的大型地窖,并配备有足够几十人生活小半年的补给和粮食。
在他的身前,则是一道由村民们形成的防线。
有手持家传长剑的壮硕汉子,有紧握草叉,膀大腰圆的乡间农妇,甚至稍微靠后的位置还落着几个满脸紧张,神色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退意,十四五岁左右的瘦弱少年。
而更前方,在由栅栏、稻堆和倒落草车所构建而成的简陋防线之外,则是一团拥挤着散发不祥,令人作呕的晦暗脓绿。
那是二十多只,正对着村民们虎视眈眈的哥布林!
有些奇怪。
在正常情况,面对眼前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猎物,这些绿皮地精应当早就在内心不受控欲望的驱使之下,发疯似地向村民们发起猛烈进攻。
但眼下,虽仍然能够通过那些不时在空气中响起,亢奋癫狂的“嘶嘎”怪叫,判断出这些绿皮内心翻涌的扭曲欲望。
可整整二十多只哥布林,却没有哪怕一头,主动脱出群体,冲向前方那些临时布置的防护陷阱。
在都是普通地精,没有如“大地精”、“熊地精”这般领头者的情况下,这些哥布林竟然诡异地表现出了一种本不应该出现在它们身上的纪律性。
这般古怪的表现,当然被另一边那位五十岁左右年纪,疑似村长的男人所观察到。
心中惊讶的同时,更无比仔细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并在哥布林们试图寻找小路,以绕过眼前障碍的瞬间,无比果断地向眼前的村民们,发起了主动进攻的指令。
显然对如何应付这些懦弱而癫狂的小东西,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
一声令下之后,原本埋伏在两边木屋二楼窗口的妇人们,便将几锅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沸水,朝窗外泼洒而下。
准头一般,其中绝大部分都洒在了空地上。
但哪怕只是空气中骤然翻腾的滚烫热气,以及零星溅落在个别地精身上,令其哀嚎惨叫的炙热水珠,却也对地精们原本正逐渐酝酿的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咻!”
锋锐箭矢撕裂空气,刹那没入某只哥布林的胸腔,尾羽震颤间,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旁边房顶,村子里唯一的猎人稳稳端着他那柄木弓,眼神锐利。
“啊啊啊啊!”
无比清楚地知晓,面对眼前这些绿皮耗子,哪怕只露出零星恐惧,都会成为鼓舞它们勇气的燃料。
村民们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以前方所布置的简陋栅栏为掩体,顶在最前列,身体最强壮也最勇敢的村民们,怒吼着向哥布林发起进攻。
一时间,地精的“嘶嘎”怪叫、人类怒吼与金属贯穿血肉的滞涩声响,在泥地上空回响不断。
毕竟只是没有接受过训练的普通村民,战斗效率有限,哪怕准备充分,也很难说能够在短短一个回合就将地精们全部击溃。
但纵使如此,依旧有整整五只哥布林,在村民们的冲击下当场死亡。
年迈村长手持木棍,面孔紧绷,眼中闪过满意的神采。
如此杀伤,已是完全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
按照他这么多年来对于哥布林的了解,就算在失去了五位同伴后,哥布林们仍旧有二十出头的数量。但同伴哥布林在短时间内的大规模死亡,却将在极大程度上打击这些弱懦魔物的士气,甚至直接导致这支地精群落崩溃,再难维持阵型,嘶叫着逃跑。
不出意外的话,顶多再进行两轮冲锋,这支地精群落便将彻底溃散,危机解除。
“嘶嘎!”
尖锐扭曲的怪叫声,将村长刹那发散的思维唤回现实。
望见眼前场景,整个人不由一愣。
只见本应该在同伴大量死亡后,进入颓势的绿皮地精。
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物种,面对怒吼着向它们冲锋而来的村民们,原本下意识上浮面孔的怯懦,在极短时间内被某种扭曲变形的狂热所取代。
甚至有几只本来都已经扔掉手中武器,准备转身逃跑的,都怪叫着重新把地上的木棒捡起,尖啸着冲向村民。
“该死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支地精表现得如此古怪。
这一刻的村长,也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么多。
本就是深山里面的小村庄,人手有限,战斗时每一份力量都至关重要。
哪怕已经五十三岁,他依然紧紧攥着手里的木棍,朝着哥布林的方向冲了过去。
“呃啊!!”
充斥着痛苦意味的惨叫声在耳边响起。
只见一个脸上沾着鲜血的青涩少年,双手向后撑着地面,正面容扭曲地倒在地上。
像是遭受重击,左腿膝盖部位变形。
身前,则是一只满身脓疮,表情亢奋的绿皮地精。
“杰米!”
少年人体内满是热血。
或许因为经验不足,而在战斗能力方面稍逊于成年人,但真当热血上涌,却从来不会缺乏勇气。
放在战场上,甚至比很多老兵都表现得更加勇敢无畏,当然伤亡率往往也会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名为杰米的乡下少年,是第一次亲身面对眼前的哥布林魔物。
心中当然有所畏惧,毕竟有关这种魔物的残忍可怕,自幼时起他便已经在无数次来自父母长辈的警告声中有所知晓。
但此刻,真当他第一次被留在场上,而不是如以往那般跟着其他人一同逃往地窖。
心中所涌现的,确实某种更加沸腾的情绪。
他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纵使如今小腿膝盖遭受重创,令少年难以起身,只能坐倒在地上,任由痛楚蔓延。
面对那根被哥布林高高举起的肮脏木棍,杰米却依然昂着他的脑袋。
用他那双清澈而充斥怒火的决然眼眸,死死瞪着身前的肮脏魔物。
“嘶嘎!”
自不可能有丝毫怜悯。瞄准身下猎物的头颅要害,地精手臂发力,如纸般纤薄的皮肤下肌肉膨胀蠕动,高举着的木棍眼看就要落下。
而也就在这时。
就像是死神镰刀在地面投下的阴影,臂盾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幽光。
裹挟着幽幽回荡的深邃狼啸,一只手掌忽地从旁边探出。
五根手指,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如抓娃娃机里的金属钩爪那样,轻轻罩在了地精的脑袋之上。
稍微发力。
“喀拉。”
有好似蛋壳碎裂的清脆声响在空气中迸发。
抽搐着的尸体倒落。
甩去指间沾染的“蛋壳”和“蛋液”。
夏南瞥了一眼地上发愣的乡下少年,转过身体,目光看向场上剩下那二十多只地精。
脸上表情并无明显变化,依旧平淡冰冷,心跳却是已然在扭曲情绪的作用下暗自加速。
“昂!”
狼啸迸发。
摧枯拉朽的战斗过程自不用再过多赘述。
为了尽可能不吓到这些当地村民,夏南在战斗时保持着以往面对其他敌人时干脆利落的风格,而没有过多享受。
致使整场战斗结束得很快。
二十多只哥布林,一分钟时间不到便就轻松终结。
所消耗的体力甚至还没有赶路时来的多,受伤什么的更不可能,只在护甲表面沾上了一些来自敌人的血液。
同样也因为他的及时出现,令村民们并没有受到如何伤亡。
所有参与战斗的村民中,受伤最为严重的,还是不小心被地精木棒扫中膝盖的少年杰米。
知道以村子的条件,怕是根本没有治疗的能力,杰米怕是这辈子都要一瘸一拐地生活下去。
周围除了自己外并无冒险者存在,都只是一些最普通的村民,对方也不知道他的详细战斗风格和职业体系,说是圣骑牧师都行,没有什么风险。
夏南便就利用隐藏在内衬深处春息之泪项链每天都能够使用三次的“次级疗愈术”,帮少年疗伤。
指针快速转动,于白壶怀表所附带的疗愈加速能力作用下。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便让少年原本膝盖变形的伤势,转变为了几天就能痊愈的轻微扭伤。
至此,先是帮助村民们解决了袭击村子的哥布林,展现了自身实力,又使用他作为职业冒险者的能力,治疗了受伤的村庄少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想象中在被迫尊敬的同时隐隐抵触排斥的场面,自然不会再出现。
村民们非常热情地招待了这位来自外乡的路过冒险者。
只是想要过来问个路,在某种程度上,哥布林的存在本身对于夏南而言就已经是一种回报,自没有让贫穷的村民再破费。夏南就在进入村子前便已提前从白壶怀表中拿出来背在身上的地图,直截了当地向村长询问起眼下所处位置,并得到了非常准确的回答。
好在没有偏离太远,估摸着花上小半天时间就能重新回到他在盐岩港和血铸堡之间所划出的直线上。
本想就此离开,忽地又回想起方才战斗时所瞥见,道路间那些明显是临时搭建而成的防御布置,便就随便又多问了一句。
没想话音刚落,前方的村长便就深深叹了口气,向夏南介绍起最近在村子周边发生的情况。
像他们这样坐落于边境深山之中的小村子。
优势是不会被路过的邪恶冒险者发现,不至于因为没有招待好就被直接屠村;
劣势则是因为地处偏远,平日里基本不会有什么商贩来往,几乎只能自给自足,且时常需要应付来自林子里的野兽和魔物。
尤其是如蟑螂般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哥布林。
事实上,这么多年下来,一任任村长累积经验,对于哥布林这种生物的了解,已经不下于很多资深冒险者。
知道这种肮脏丑陋的绿皮魔物是由欲望驱动,如果真要大规模对村庄发起进攻,往往第一时间攻击的是圈养牲畜,气味浓重的棚屋。
因此村子里通常会在棚屋附近布置大量警戒陷阱,并让村民们轮班值守——棚屋位于村子的另外一侧,并不是夏南靠近检查的那半边。
这么多年下来,那些头脑简单的地精竟也从来都是如村民们所预料的那样先攻击棚屋。
有着极为充分的准备,村子便也就在哥布林的一次次袭击中得以存续。
“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今年年初开始,不仅周围哥布林活动的数量逐渐增多,最近这一两个月,连带着它们的智商都好像要高出不少。”
村长一脸纳闷。
“换做以往,怕是就刚才第一波杀死那几只地精,剩下的哥布林就已经没什么勇气再继续战斗了。”
“但现在非但士气没有下落,反而变得癫狂无畏,简直比人类士兵都要勇猛。”
“而且……”
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村长脸色阴沉,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他们方才所与之战斗的那二十多只哥布林,是村庄近几十年所第一次碰见的,没有选择攻击牲畜棚屋的案例。
考虑到最近所发现地精身上的异变,他甚至怀疑这些哥布林是有意绕过了布置有大量陷阱的棚屋,而从另一侧对村庄发起了攻击。
而如果真是这样……
村长不由打了个寒颤。
对此,夏南同样没有什么解决方法。
哥布林的存在,就像是地里的庄稼,今年割完一茬,过段时间便又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大批,根本清剿不干净。
而自己又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这处村庄里,如果今后袭击村子的地精还像今天这样,对于眼前村长而言,怕是就只剩下带着村民们离开此地这唯一一项选择。
“不过最近这些天,也确实奇怪。”
“不仅哥布林变得聪明得多,连像您这样可能一年到头都碰不上一回的冒险者大人,这都是咱们村子这个月第二次招待了。”
“哦?”敏锐捕捉到了对方口中的关键词,夏南眉头轻挑。
“就在前天,一位体型比您还要强壮的多,带着头白狼的冒险者大人,在村子里留宿过一夜。”
“不仅没要我们一点粮食,临走的时候还留了几枚银币。”
“就是方向上和您有些差别,往西北方的那处林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