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稍早些时候。
深夜。
明亮的火光点亮夜色,向外翻涌的热流搅动着周围空气当中的淡灰色薄雾,让气流仿若拥有了实质的形状。
这是一处位于森林当中的小型营地。
以最中间的篝火为核心,旁边围着几顶布制帐篷,篝火边上则铺着几块温暖的毛毯。
“咕噜噜……”
气泡翻腾,食物的香气悠悠飘荡在营地之间。
铁勺缓缓搅拌,黏稠汤汁涌荡回旋,隐约能看到其中随搅拌上浮下沉,浸满了喷香汤汁的土豆块、肉干和不知名野蔬。
受限于野外冒险的简陋条件,又不像夏南这样拥有能够存储大量新鲜补给的空间装备。
纵使财力充沛,赞弗瑞一行人也无法在冒险的同时,享受到酒馆当中那些精心烹饪的奢侈大餐。好在阿克有着相当的旅行经验,后面又在威尔莫特家族的府邸中担任了多年管事,练就了一手非常不错的厨艺。
哪怕只是一锅最常见不过的杂烩炖汤,经过他对于火候以及食材选择配比的良好把控,味道口感也不逊于普通餐厅的菜品。
虽然明面上的身份是家族少爷护卫,但作为队伍里唯一一位获得了职业等级,且拥有着远比另外两个年轻人加起来还要多得多冒险经验的资深者,自任务开始之后便就担任着领导职责的阿克。
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主动上前,摇动手中铁勺,给坐在旁边的自家少爷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炖菜。只不过,赞弗瑞的表情却显得有些紧绷。
伸手接过,微微点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当然不是因为这小子的性格本就如此。
虽然有些时候确实会有那么些少爷脾气,但侍女之子的身份出身,自小饱受冷暖,又接受过一定的礼仪教育,赞弗瑞的性格放在皇都那些少爷小姐里面,至少也在平均之上。
按照以往的表现,往往会一脸期待地接过餐碗,眯着眼享受地深吸一口炖菜散发的香气,而后不顾滚烫狠狠往嘴里塞上一大勺,一边被烫得眦牙咧嘴,一边还要给烹制了这锅炖菜的阿克比上一个大拇指。眼下这般看似没什么礼貌,实则心情低落纠结的表现,自然有其原因。
想到这里,阿克的目光不由看向此刻篝火另一端,眼帘闭合嘴唇翕动作祈祷状的渔夫少年温瑟。动手也给对方盛了一碗炖菜。
“吃点热的,今天就早些休息吧。”
对于阿克打断自己祈祷的动作没有丝毫负面情绪,温瑟一如既往,脸上并无明显的情绪波动。双手接过餐碗,礼貌地向阿克说了一声谢谢。
而后便就将餐碗小心放到身前的毛毯之上,双手于腕处交叉置于前胸,继续他今天的祈祷。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有些矛盾非常正常。
作为旁观者的阿克,几乎可以说是目睹了两人产生冲突的全过程。
嗯……严格意义来讲,其实也不能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冲突。
只不过是赞弗瑞在生闷气罢了。
起因来自今天下午的一场遭遇战。
按照计划,一行三人顺利赶到了任务标记的那处小型战场。
也正如血铸堡方面所预料的那样,可能是受到近期魔物狂化现象的影响,这处战场所积酝的负能量迎来了质变。
让原本已经彻底死去的士兵们,以不死生物的方式重新回到了物质界。他们所遇到的敌人,是整整六只骷髅士兵。
且其中一头穿戴着还算完整护甲,手持长剑,看上去前身应该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属于骷髅魔物当中的精英类型,挑战等级应该有个Iv1。
如此数量和质量,自然不是身边两位连职业等级都未曾获得的少年人所能够对付的。
阿克便就出手,为两人解决了敌人当中包括骷髅军官在内的两只,留下四具骨头架子给他们练手。赞弗瑞从小跟着家族当中的职业者学习,温瑟看上去也像是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战斗训练。
在阿克看来,两个人同时应付四头骷髅士兵,可能会有些困难,但只要能够稍微配合,大抵还是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
而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和阿克所预料的一样。
二对四,两个少年人起初看起来手忙脚乱,很是狼狈,但就像是锻锤敲打下的生铁,很快便就在魔物所给予的压力下,主动相互配合。
从原本的各自为战,逐渐产生了一些小队成员之间的默契。
但也正是因此。
因为战斗而相互拉近的距离,也使得双方能够更加清晰地察觉到彼此间那些此前所并未注意到的缺点。赞弗瑞性格热烈外放,但毕竟是“银湖之盾”家族出身,以盾牌为主要武器,战斗充斥热情的同时,也倾向于发挥自身优势,保护队友。
有些时候宁可自己持盾多顶两下,也要保证身旁队友的绝对安全。
而温瑟……
这位渔民出身的沉默少年,战斗风格与其平日里那般消极昏沉的精神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就像是狂战士一般,完全舍弃防御,也不在乎自己受多少伤,握着他那柄短刃就朝着敌人所在猛攻。两位少年,一个希望将队友保护在盾牌背后,另一个眼中则只有前方的敌人,好似每一剑都怀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
矛盾,几乎当场就显现了出来。
面对骷髅士兵的斩击,温瑟不管不顾迎头冲上,被从侧面赶来的赞弗瑞拉到身后,咬牙帮忙挡下攻击;已经完成了举盾防御的动作,右手棱锤都已经做好了反击的蓄力准备,温瑟却已然越过赞弗瑞的盾牌,一剑狠狠砍在骷髅光秃秃的脑袋之上。
对方于这般野路子的动作,让遵守着家中职业者所教导战斗准则的赞弗瑞完全不能够接受,在战斗结束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找到温瑟,和对方交流了自己的看法。
至于结果……
显然,恢复日常状态的温瑟,那般低沉消极而又简短直接的回复,让赞弗瑞只感觉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哪怕对方已经答应今后会同自己配合,那般语气听起来也着实有些像是在敷衍。
这也正是眼下金发少年一声不吭,只绷着脸在篝火旁生闷气的原因。
嗯……能看出来阿克的手艺应该确实不错,因为纵使赞弗瑞脸上表情僵硬,一副郁闷纠结的模样,但两边腮帮子却是已经被食物撑得高高鼓起,手上动作不停。
对于两位少年之间的矛盾,阿克其实并不担心。
在他看来,不过是战斗风格方面的冲突,以及队伍磨合的问题。
在血铸堡边境历练一番,总归能有所改善。
且说的难听点,温瑟和赞弗瑞……其实也并不一定就需要组成固定小队,等后面征兵处重新开放,两人指不定就被分配到了不同的队伍当中。
眼下只不过是为了适应今后在边境的军旅生活而提前做些准备罢了。几人将一锅炖菜一扫而空。
让两位少年先去休息,自己负责守夜。
阿克刚想收拾篝火旁的炖菜锅,忽地眉头猛地一皱。
职业级别的身体素质,让他在残留食物香气的空气当中,嗅到了一抹古怪而异常的气味。
区别于白天遇到的那些骷髅士兵,已经完全死透的沉朽,眼下他所闻到的气味,是一抹“新鲜”却也更加刺鼻,令人作呕的腐臭。
心中顿时警觉,就摆在手边的重盾瞬间被举到身前,完成了防御应战的动作。
同时朝营地里的两个少年低喝道:
“小心,警戒!”
尚未彻底入眠,在听到阿克警告声的下一秒,赞弗瑞就从毛毯上几乎跳了起来,冲出帐篷的时候,圆盾与棱锤都已经握在了手上。
温瑟的反应也毫不拖慢,几乎和贵族少爷一同来到了阿克的身旁。
于危险的压迫下,少年人之间的小小矛盾自是被压到了最下方。
三人背靠着背,面朝外,做好了战斗姿态,仔细警惕着周围黑酸酸的树林。
并没有掩饰靠近的动作。
伴随着空气中的刺鼻腐臭愈发浓郁,林间也响起了一道道密集却又带着明显拖曳感的脚步声。“呼……”
晚风吹拂,树冠摇曳间洒落月光,短暂驱散了其下方的幽邃阴影。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具具身形干瘪佝偻,体表长有脓疮的狰狞行尸。
像是在负能量的催化下发生了某种古怪的变化,这些站立在林间的尸体,双眼通红折射嗜血狂暴的光芒,牙齿尖锐扭曲令双腭都难以闭合,散发恶臭的粘稠涎水止不住地滴落而下。
指尖被拉长化作仿若野兽般的利爪,褴褛裤裙下的双腿长满浓密兽毛,部分甚至直接化为了兽类般的蹄腿。
这是整整十只,挑战等级高达Iv1的!
丰富的战斗经验,让阿克在敌人现身的一瞬间,便就已经完成了判断和决策。
要逃!
对于眼前这种层次的危险魔物,如果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或许身后两位少年还能够提供些许帮助。但当对方的数量达到了两位数,不管是温瑟还是赞弗瑞,被卷入战斗,便就只有死亡这一种下场。他或许拥有着1v3的职业等级,且来自“银湖之盾”家族的职业体系让其拥有着比同等级职业者更加夯实的基础,但要想在数量达到十只,且具备有腐毒感染性的的围攻下,完全保护住身后的两位少年,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最为关键的是,也就在周围这些的身后,那些更为幽邃漆黑的阴影深处。
阿克隐约发现了一道体型明显更加强壮,正散发着浓浓恶意的身影。
显然,这些身后,还藏匿着一只作为首领的精英个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面对四周的围拢,阿克当机立断。
手中所持印刻有“银湖之盾”族徽的重盾,表面银蓝耀光明灭间迅速凝聚。调转身位,朝着后方站位相对稀疏之处,凭空向前猛地一顶。
“隆嗡!”
就像是某种投影,原本附着在盾牌表面的银蓝耀光朝盾面所指方向迸射而出,化作一面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虚幻盾牌。
劲风呼啸,稍微纤细的杉木自枝干处被直接折断,纠缠柔韧的灌木丛则被完全碾碎化作枝叶碎屑。两头,其中一只被光盾正面轰中,好似遭受列车撞击,血雾喷洒间化作一团难辨原型的肉泥,被远远击飞;
另外一只不过被稍稍擦中,本应该是左臂的地方,便只剩下半截粘连血肉的白骨。
而也就在光盾向外进射而出的同一时间,因为一瞬间的大量体力消耗而脸色微微泛白的阿克,便已是将手中重盾重新塞回背后,一左一右,用两边臂膀夹住身旁的赞弗瑞和温瑟,朝着他使用战技临时轰出的突破囗冲去。
好消息,阿克的突围计划执行得非常成功。
向外推出的光盾不仅为他解决掉了挡路的敌人,更为其扫清了前方一小片区域中的障碍,让他的启动速度得以最完整地发挥。
坏消息,们并没有任由被它们选中的猎物逃脱。
几乎也就在阿克带着两个少年冲出包围圈的同一时间,那头隐藏在阴影深处的精英个体,便就发出了威胁的尖嚎。
一声令下,树丛当中的们四足并用,好似野兽般朝着阿克逃离的方向追去。
更坏的消息,也不知道是真就这么凑巧,还是地底深处发生了些什么。
阿克不过刚刚冲出的包围圈没多久,剧烈的震动便就从脚下传来。
身形摇晃,在高速移动中奋力维持住身体重心平衡,却也难再加速。
身后,发狂追赶的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眼中闪过一抹决意,借助着身体惯性,阿克将自己用臂膀夹着的两个少年向前用力一甩,同时脚下猛地一个急刹车。
擡手取盾,持护身前的同时,已然完成了转身的动作,面朝着正追赶过来的。
“你们先跑,我后面再跟上!”
颇为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白皙面孔上沾满了泥尘的赞弗瑞愣了一下,但只下一秒便就反应了过来。
咬着牙,伸手拉住旁边温瑟递过来的手掌,发力起身。
没有丝毫废话,两人就要朝着后方继续逃去。
而也就在这时……
轰隆隆!
正逐渐攀升的地震强度,终于在此刻达到了它的最高点。
就像是有某种庞大到极点的怪物在地表之下张开了它那张骇人巨口。
树木、草地、碎石,伴随着飞舞的尘土快速下陷。
方才完成应战姿态的阿克,只感觉脚下忽地一空。
下一个瞬间,眼前便就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持盾的中年男人,以及两位少年,不过眨眼间,便就在地面的强烈震动与扬尘遮掩下,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