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瞻去看體內的星光雪花。
不出所料,這片雪花裏除了方才的那道聲音外,就隻剩一團白色的靈光。
程心瞻認得,這是一道元嬰靈息。
「元嬰靈息」隻是一個名字,各家各派叫法不一樣,有的將其簡稱為「靈息」,諧音「靈犀」,也有的喚為「元符」,還有叫「赤書」、「燕信」的,其本質就是修士元嬰吐出來的一道獨一無二的氣息。因為元嬰締結時震響胎音,與天地共鳴。自那之後,元嬰與元嬰之間便可通過天地玄音進行跨越虛空的交流。這種傳音方式要比傳音符篆、傳音法器之流更為隱秘和穩定。而相比於心聲,元嬰傳音同樣隱秘、高效,並且距離要比心聲遠得多。
不過使用這種傳音方式還得有一個前提,就是元嬰彼此間得相互找得到,也就是說要建立聯係。而這個聯係就是需要把他人的「靈息」煉化後放進絳宮裏。
但是,可想而知的,把自己的「靈息」送出去,裝點他人的絳宮,這並不是一個隨便就能做出來的決定與行為。「靈息」的作用其實不多,可以說,基本上就隻能拿來做溝通使用。而之所以說基本,是因為它還有一個極少極少被用到的功能一一詛咒。
「靈息」是從修士元嬰體內吐出來的氣息,是一種極強的標定物。如果兩個修士反目成仇,以至於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那麽其中一個人就可以拿絳宮裏的「靈息」對另一人施以詛咒。有了這種層次的標定物,那麽詛咒幾乎就是不可能躲開的,隻能看被咒者能不能扛得住。
所以在高境修士中,無論是主動給出「靈息」還是相互交換「靈息」,都是彼此之間一種高度認可和信任的體現。也正因如此,所以即便是在高境之間,心聲與符器依舊是不可替代的兩種常用傳音方式。這一點,在魔教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大魔與大魔之間,基本上從來不會使用元嬰交流,新晉四境也千萬別說什麽交換「靈息」的話,那實在太冒昧了。當然,即便是在正道中,除非知根知底的或者是彼此信賴的,不然也不會輕易交換。所以說,一個正常修者絳宮中的「靈息」一般都不會太多。畢競在人生中,有三五知己摯友已是難得之事。
「靈息」煉化之後就是一顆小小光點,每個人會根據自己的習慣對這些光點進行標記。有的人會選擇將其幻化為不同色彩的花,在自己的絳宮裏種下一蓬繽紛的花簇;有的人將其幻化為樹,排成一叢安靜的光林;還有些人將其幻化為遊魚、飛鶴乃至煙嵐霞瘴,各不相同。
如果一個人的絳宮裏景色精彩,那他一定有一個值得稱道的好人緣。而更為人羨慕的是,這個人的好朋友們還都在世。反過來,如果一個人的絳宮空空蕩蕩,不一定就意味著這個人交不到朋友,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個人曾經有過熱鬧的絳宮,但隨著他的朋友們一一逝去,那些熱鬧也就一一熄滅了。程心瞻對此是慶幸的,他在入四後就收到了很多前輩朋友送來的「靈息」。程心瞻沒有把他人的「靈息」做額外的幻化,因為煉化之後的「靈息」就是發著光的小小一點,一旦多起來,放在一起就會像是一片星空,他覺得這就已經很好看了。
現在,他煉化起陳素行的「靈息」自然也是輕車熟路,沒有耗費多久時間,便已經完成。
不過,此時在他這具熙身絳宮裏,下有慶雲,中有元嬰,上有命輪,但其他人的「靈息」卻是不見。這是因為「一氣化三清」秘術隻能分化自身,不能分化他人氣息,他之前所煉化的他人「靈息」都是放在本體的絳宮裏。
但這對於程心瞻來說也沒有影響,因為他在與別人進行元嬰溝通時都是使用本體,而三道元神之間的念頭是互通的,這更是一種超越了傳音法術的命理感應。
程心瞻將煉化後的「靈息」放入絳宮。隻不過,此時,在這片空空蕩蕩的絳宮裏,就愈發顯得陳素行這道「靈息」是一顆離群的孤星了。
師叔,我會把你帶回去的。
程心瞻看著那顆孤星,在心中這樣想。
隨即,他絳宮裏的元嬰伸手點了點星星。
“心瞻。”
陳素行的聲音馬上在絳宮中響起,飽含著笑意。
“師叔。”程心瞻笑著回應。
這是師侄倆在時隔五十四年之後的打招呼,也是他們知道彼此以來的第二次交流。第一次是在西昆侖,明四百二十八年。這一次是在棋盤山,明四百八十二年。
“宮主在我心裏種了東西,所以方才我不能以心聲與你交流。不過師叔就知道你聰明,沒有貿然傳音過來,而且也聽懂了破解慕容衍道域的方法。但現在好了,有了「靈息」,以後你我交流就方便了。”陳素行說。
程心瞻聽得心一沉,他確實為了謹慎起見,在來到棋盤山後沒有以心聲傳音師叔,就怕冰雪宮裏有一些魔道手段監聽,但此時聽到師叔心裏真有東西,還是難掩憤怒與擔心,連問,
“那是什麽東西?對身體可有害?可否去除?”
陳素行言語輕鬆,還帶著笑意,
“沒事的,對於修行而言,不僅無害,而且有益。你也不必擔心泄露之事,在魔宗裏待了這麽些年,師叔控製心聲和隱藏心聲的本領那可是很厲害的!”
程心瞻聽著卻是難以感到輕鬆,身陷魔窟,連心聲都要控製和隱藏,很難想象師叔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又曆經了多大的苦楚。
“師叔最後那一下漂亮嗎?”
陳素行顯然不想在這方麵多說,馬上笑著換過話題。
聞言,程心瞻立即把心中的擔憂和憤怒壓下去,因為這些情緒並不能解決問題。如果一再深問,反而可能還會引來師叔的擔憂,讓師叔不好做。不過沒關係,這些問題都要解決,都會解決,但最是急不得。“哈哈,實在恰到好處!”
他快速調整著情緒,也笑著回。
他知道師叔說的不是那片星雪,而是在最後那一瞬間打斷了慕容衍的遁術。那時魔頭有一個愣神的間隙,又是他自己呼喚師叔過去的,根本就沒設防,兩相結合之下被師叔抓到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魔頭現在如何了?”
程心瞻問。
“死不了,但是也傷的不輕。他當胸中了你一劍,絳宮裂了,先天之燕泄露,有的療養了。而且你斷了他的兵器,收了他的法寶,雖然他還是嘴硬,但這些反噬到他身上,絕對不好受。對了,你收走的那件鏡子叫「水月照神鏡」,你可以視為是他的命寶。”
陳素行回答說。
程心瞻聽明白了,那就是相當於自己的地書了。
“那他有懷疑師叔嗎?”
程心瞻又問。
“當然沒有,我是去救他的,我的「移星換鬥」之術施展起來可不輕鬆,險之又險的將他救下,他還得謝我呢!”陳素行大笑著。
“師叔的那道虛空遁術確實了得。”
程心瞻說。
他心裏確實佩服,因為自己遁走虛空和帶人一起遁走還不一樣,後者無疑要難得多。而且在那道虛空裂縫合攏之後,自己確實沒能感應到師叔去了哪個方向,這無疑是一道高妙法門。
“「移星換鬥」,也算是北陰殿的絕學法門了,來,我傳給你。”
陳素行說著,然後不等程心瞻反應,一段經文就被他念了出來。
這元嬰傳音比心聲還要高效迅捷,隻眨眼功夫,一道玄妙的虛空挪移法門就被陳素行完整道出。“弟子不是這個意思。”
程心瞻苦笑說。
“跟師叔還說這些。”
陳素行笑的很高興,並解釋道,
“北辰宮在「移星換鬥」之術上也很有造詣。當年北辰宮破門之後,有很多星辰法都被宮主送到北陰殿了,我也都看了,很有幫助。不過我是魔頭,你不一樣,北辰宮現在還有後人在世,還有重建門庭的那天,所以他們的法術我卻是不好傳給你了。”
程心瞻當然不介意這個,他隻是對師叔自稱為魔頭感到有些難受。
“你怎麽還成了徐元白的摯友,北辰宮被滅的時候,你還在食氣吧?你這大忙人來這裏做什麽,難道專門是為了師叔來的?”
陳素行笑著問。
程心瞻便答,
“是,師叔。我來接您回家。弟子已經不再是五十四年前的那個小修了。我知道冰雪宮的教主是散仙境界,但隻要您願意跟我走,散仙也留不住!”
陳素行聞言便笑,笑聲爽朗如山風,足足笑了好大一會,才聽他道,
“是呀,想必師姐收你為徒的時候,也沒想到咱們明治山會出個了不起的大先生吧!以你現在的修為和成就,師叔就是使勁踮起腳尖仰望也望不清了,當然相信散仙留不住你。
“不過。”
陳素行頓了頓,然後說,“我現在還不能回去。心瞻,你這麽聰明,應該能猜得到,要是師叔一心想回去,宗裏早就把我接回去了。”
程心瞻對於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他說,
“我知道師叔有難言之隱或者是有什麽驚天的謀劃,我來這裏,就是想問一問師叔,師叔的苦楚或者是計劃,有沒有是弟子能幫的上的。隻要您的憂慮解決了,或者說計劃完成了,那麽到時您自然就可以回家了。
“我也知道,師尊之前也跟您說過相同的話,師尊肯定也向您傳達過,宗裏的任何一位長輩都願意為您做這樣的事。隻是您之前都婉言回絕了。
“我同樣知道您的顧慮,因為弟子也在魔教裏頭待過,明白那是什麽感覺,當然弟子沒有師叔這麽厲害,潛伏在一家世傳的魔門道宗裏。隻不過,道理是相通的,弟子或許可以猜一猜師叔的想法。“在您看來,苦衷是您自己造成的,計謀是您自己策劃的,您既不願意讓別人來為自己的苦衷或是謀劃涉險,同時也擔心有外人介入,如果配合不當,會導致多年來的心血付諸東流,對麽?
“而您之所以一直以來不願意詳談,弟子猜是可能有兩個原因。要麽,是您身不由己,確實不能說。就比如您方才所說的,您的心裏被種了東西。而且師尊告訴我,之前您和師尊合力除魔的時候,兩人連麵都沒見過,是憑著精妙的布局和配合殺掉前任北陰殿主的。
“再要麽,是您的苦衷太深,或者是計劃太危險,您認為多一人知曉就多一份危險,而且您擔心一旦師尊或是師門裏的人知曉了內情,會出於對您的擔心做些什麽,從而將他們還有您都置於險境。是麽?”陳素行久久未語。
於是程心瞻繼續說,
“師叔,弟子結丹的時候沒有過來找您,成胎的時候也沒有過來,現在,弟子已經合道了,而且打聽到您也已經成胎了,所以弟子過來了。
“師叔請相信我,弟子一直以來都有著足夠的耐心和謹慎,到現在,也有了足夠的實力。無論您到底有什麽樣苦衷或是謀劃,弟子都一定能得幫上您。”
程心瞻的聲音不大,卻很有分量。
陳素行繼續沉默著,沉默了很久,聽到自己的師侄大費周章的過來,隻為了能和自己聯係上,說上這麽幾句懇切的話,而且還全部都說到了自己的心窩裏去,要說心裏沒感動那當然是假的。另外,都不用仔細盤算,自己和這位師侄到當下說話的這一刻為止,也就隻是遠遠的見過兩次麵,說過兩次話而已。這便是同門之誼,一座山上的人,一支法脈上麵結出來的兩顆果子。
“你的事情忙完了嗎?南方怎麽辦?你有多長時間能耗在這?”
沉默許久後,陳素行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程心瞻聞言便笑,
“師叔不必擔心這個,咱們明治山弟子,什麽時候缺過化身了?”
陳素行聽著先是笑了笑,隨即又後知後覺感覺到不對,便問,
“什麽意思,現在哪具才是你的化身?你是要以真身來幫我,在南方放一個化身掩人耳目,還是真身現在在南方,來的隻是化身?”
程心瞻對自家師叔沒什麽隱瞞的,實話實說道,
“真身在紅木嶺沒動過。弟子是化身過來的,不會耽誤弟子本身的正事和修行。而且這具化身可以隨時舍棄,可以冒任何險,也可以待很久。弟子這趟過來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師叔對此盡管放心。”陳素行聞言啞然。自家師侄的化身都已經到達這種境界了麽?真是聞所未聞。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又都是一家人,自己似乎也沒什麽好再推脫的了。
“你確實是比師姐穩重多了。”
陳素行感歎道。
程心瞻笑了笑,對於這句話不予置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