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幽碧色的流光自南而来,一路排云海、裂长风,仿佛长虹贯日,又似飞星逐月,破开虚空时发出雷霆一般的轰鸣,展现出惊天动地的威势。
流光所指,正是烂桃山。
“吼”
听地观中,香炉之下,假寐中的狮子立即有所感应,从石雕中一跃而出,飞出观外,显现出摩天本相来,两个狮头对着流光飞来的方向齐声咆哮,震碎了虚空。
虚空像是退潮时的海浪,被吼声喝跑,裸露出混黑而斑驳的裂纹,仿佛一片黑色的沙滩。
幽碧色的流光在天际上划过一道碧虹轨迹,瞬息而至,射入了黑色的虚空沙滩中。
流光速度只慢下稍许,但强烈浓郁的光芒被吼声震乱,有一瞬间的飘摇暗淡,这时狮子运转金瞳,终于看清了光团里面的本相。
却是一支箭。
这箭通体幽碧色,有碗口粗,七丈多长,仿佛一根笔直的梁柱。此箭看起来非金非木,但却泛着象牙一般的油润光泽,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炼成。箭身上雕刻着许许多多金色的符字和灵纹,符纹体瘦而细迹,飘逸苍劲,看上去像是龙章之篆。
神箭的速度只慢下稍许,而且也只是相比于未进虚空裂缝之前而言的。实际上,神箭的速度依旧十分迅捷,箭头上泛着幽冷的寒光,散发着一股骇人的声威。
神箭仿佛是裹挟着无量海水涌来,此刻,不但是重新淹没了黑色的沙滩,还携带着更为猛烈的虚空巨浪奔腾席卷,涌上岸来。
见状,狮子又连忙祭出一颗宝珠,顶上前去。
这宝珠明亮亮、白皎皎、冷凄凄,散发着无穷明光,仿佛一轮圆月。月华朗照,凡光之所及,虚空中立即析出冰雪白霜。一股定空绝禁的罡煞之意弥散开来,整片虚空像是被冻住,像是变成了一幅静态的寒冬飘雪图。
这正是程心瞻从北方的冰雪宫东明殿主手上得来的雪蟾珠,现在被狮子祭炼三年,由于行属贴合的原因,倒是别有一番气象。
只不过,如此定空绝禁法意,在巨箭的神威下,却是瞬间被冲刷的一干二净。就像是天河之水倾泻洒落,空中的飞雪寒霜又如何能抵抗得了呢?只是一个浪头打来就消融了。
雪蟾珠悲鸣一声,掉落山中。
烂桃山外,正对面的狮君看着神箭破禁飞来,四目圆瞪,甚是惊骇,这是谁人射出的箭!
不说射箭的弓和射箭的人带来的神威加持,就说现在直视这箭本身,就已经让自己感到心惊胆战了!自己面对的仿佛不是一支箭,而是一尊发怒的龙!要御海淹山的龙!
狮君面对着巨箭,感受到一股天然的厌胜之威,是一种无量海水对大陆山岳的道法克制。
自己硬接可能会死。这是此刻狮子内心的想法。
可是要躲吗?
那不行。
身后就是老爷的道场,这支箭对大地山岳的厌胜这般厉害,又有如此威势,这要是落下来,整个烂桃山都得塌,这是要伤老爷根本的。现在老爷外出,守山之事就应该是自己的天职,自己是老爷亲封的「勘会执节灵戍将军」,自己亲口认下的法坛现在还在山顶上立着呢!
怎么能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老爷一直以来对自己没得说,自己都懒散成这样了也是好吃好喝一样不落,此刻要是躲开,往后在世上怎么活?自己是天生地养的山君,要是丢了礼义,那损的可是天地的脸面!一时间,狮子毛鬃直立,根根竖起,它不闪不避,张开两个饮海巨口,齐声喝念一声咒语,“着!”
咒语声响,烂桃山顶上的一百二十八丈太乙神坛立即大放神光。
狮子没了办法,这是要以护坛将军的身份强行重启神坛,要调用神坛之力来抵抗巨箭。
“可以了,狮君退下。”
不过,就在这时,在狮子的背后,山中传来一声轻语,语气虽轻,但却像山一样沉稳。
狮子大松一口气,果真,老爷留了化身在山中。虽然狮子知道可能有这个情况,但他方才一直不敢赌。现在就没问题了。
狮子听到山中声音后,对迎面而来的神箭压根不管不顾,径直跃入山中找珠子去了。
这时,程心瞻留在山中的身飞出,看着即刻便逃的狮子,脸上显露出赞许之色。这夯货,只要有事真敢顶上,那没事的时候再怎么玩耍都随它去了。
神箭逼近,程心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上那根突如其来的凶箭。道士把手一挥,山中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各自飞出一道流光,为青、赤、白、黑、黄五色,然后汇聚到一起,盘绕飞旋,迎向那支凶箭。
五色灵光磋磨着巨箭,终于叫其速度慢了下来。但与此同时,磅礴的箭风也吹散了对冲而来的五色灵光,叫其显露真容一原来是五把形制各异、剑气澎湃的法剑。
五把长剑并不与巨箭直接交锋,而是围着巨箭飞旋,外涌剑气,交织成笼,要把整个巨箭的来势化解,加以擒拿。
只不过,这来势汹汹的神箭并非寻常,带着巨大的力道,竞然拖着五把法剑的剑气囚笼继续往前凿,一副誓要击沉烂桃山的样子。
程心瞻见状,目光凝重起来。自己这五把法剑并非凡俗,把把都是道器水准,两个月前本尊带着灵体化身在豫章度洗丹劫,还专门把留守在烂桃山的五把法剑召了过去,过了两场劫雷才遣还回山。如今这五剑,历经十次劫雷淬炼,遍历五行阴阳,居然还拦不下这支巨箭。
这箭什么来历?瞧着箭光飞来的方向,是大瑶山无疑,绿袍何时炼出了这样一副弓箭兵器?
看来此魔在蛰伏的这些年里也没歇着。而且实话实说,绿袍还算机灵,他持有弓箭确实是合适。此魔通过前面的几次交手应该是想明白了,在自己面前,他唯一值得称道的本事就是他那一身蛮力了。论毒虫,自己有阳火乃至仙火;论降咒,自己现在是无漏之体;论修罗血煞,自己有净水之道;论翻云覆雨、嗬斥雷霆之道,自己架起法坛来也不虚他;若论分神化身和法宝法术,自己只在他之上。现在,自己唯一忌惮此魔的也就是他那能翻江倒海的真龙之力了。
自己身上虽然也有龙威龙气,念咒施雷有加持奇效,对待旁人也有力道上的近身优势。但毕竞自己还是人身,人身有人身的优势,但纯比力道,还不是真龙之身的对手。
只不过,自己并不需要与他近身。绿袍应该也是发现了这个问题,在之前三重天上的斗法以及自己在红木岭行坛的时候他应该就明白了,他根本就近不了自己的身,在远程斗法中也不是自己的对手。现在,倒是让他想出来了一个困境中的最优之法。
弓箭。
通过弓箭他就可以将龙力施展出来,转化为远程攻击了。
不愧是千年老魔,还是有些聪明。
而且他这支箭,并非是自己在早年间玩弄捣鼓过的符箭。符箭这东西,说到底是符,之所以套个箭壳,是便于低境修士远程引发,到了自己和绿袍这个境界,就完全没用了,化解起来很容易。
他这支箭,是力箭,功夫都在弓箭本身的材质和张弓者的力道上。大巧若拙,这种弓箭之道,在本质上更接近于凡人的弓箭,所以在低境修士中是不受欢迎的,没什么威胁,论威力远不如符篆和飞剑。但越往上走,张弓者境界越高、力道越大,这种古朴的弓箭之道反而能显现出威力来了。
只要张弓者力道够大,弓箭本身的材料够强,日头都能给射下来!
但问题在于,造弓箭,尤其是造弓,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一副能承受得住五境真龙全力的弓,打制起来不会比一把仙剑轻松,绿袍又是从哪弄来的?
而且,这箭也明显不普通,受如此力道而不裂解,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另外,箭上的那股「盛水侮土」的厌胜法意,狮子都能看出来,道士自然也是一清二楚。这支箭,还真不能让其落到山上,不然后果难料。
而这样的弓箭,绿袍得手不会很久,不然自己在红木岭上合道建坛的时候,他就肯定会拿出来用的。至于要说是绿袍这个魔龙在明悟过来对付自己的上好反制之法是弓箭后,再由他自己亲手打造的,程心瞻更是不信一一即便是这箭身上刻画着龙章之篆,又有盛水法意。这才几年的功夫,他哪能造出这样的仙器来。而且别说几年了,就算是给足了绿袍足够的时间,他恐怕也没这份精巧的技艺。
想必还是找人借来的。
可谁会愿意把这样的神弓外借,绿袍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
另外,绿袍这次的时机也抓得好,得到宝器后一直不曾动手,包括之前自己外出去兵锋山,他都忍住了,应该是拿不准自己出去的到底是化身还是真身。现在,自己本尊在百蛮山合道,让他知晓了真身的踪迹,所以立即就朝着自己防备空虚的合道地射出了这一箭。
这老魔头,还真是时时刻刻都不能小瞧了。
程心瞻心中感慨着,同时手上动作一点不耽误,两手掐印,斡旋五行,变换剑诀,往五把法剑上一指。于是,五把法剑顿时爆发出百丈灵光,飞剑旋绕成阵,青、赤、白、黑、黄五色灵光流转交织,化作一个剑气光茧,将巨箭牢牢锁死在其中。
光茧之内,五行流转。这支箭,程心瞻看得清楚,毫无疑问乃是水性,于是剑阵之中便有对应的变化。天一水剑发太阴玄光,收摄着箭上的盛水法意,然后水生木,木生火,致使剑阵中火气升腾,燎烧水箭,引发箭中水禁失衡,自发来灭火。以己之力,克耗己身,此乃「克中有化」。
另外,火气旺盛,火又能制金,阵中金气蛰伏,金为水母,金气消沉,又来遏制水性,致水无源,加速其消弭,此乃「生中有制」。与此同时,五气交织演化,反行其道,把虚空都绞成泥沼,演后天归于虚无,以此来卸巨箭的力。灭其意,卸其力,这便是「先天五行剑阵」。
这些年,绿袍在伺机而动,自己当然也没闲着。守道场无忧,一道燕身外加法宝,也就足够了。五剑成阵之后,七丈巨箭的来势便在迅速减慢,同时箭上的法光也在不断被消磨着。
眼下,当空这支神箭的危机已解,但问题在于,绿袍是不是只有这支箭呢?
程心瞻看向大瑶山的方向,并没有放松警惕。
而这个想法才从他脑中闪过,紧接着,便见又有一道箭光从大瑶山发出,再次朝着烂桃山激射而来!果真还有!
程心瞻的脸色凝重起来。
“你们先离开这,去莨山避一避。”
道士的声音在烂桃山响起。
这个箭,有一支还不可怕,但此刻能飞来第二支就不得不让人警惕了,有一有二,那就可能有三有四了。如果数量确实足够多,在绿袍的苦心算计与准备之下,今天还真不一定能保下烂桃山。“吼”
道士话音刚落,狮子应了一声,施展出神通,脚下升起青云,又召起一阵风,把山中的螭龙、猫儿、鼠儿全部摄来,安放云上,然后化光而走,直奔着烂桃山北边的岚山飞去。
现在的山上只有这四位,冯济虎在程心瞻炼丹功成后便离开了,白龙儿和小路也一直在外未归。见狮子动作迅捷,程心瞻也就放下心来。与此同时,他又传音给远在庾阳的魁灵官,说道,“元帅,召集萧有时与三江龙伯,速攻崖门!”
此时,绿袍若拉弓待发,必然是全神贯注,他真身在大瑶山,此刻攻崖门将是最好的时机,看他那道第二元神能不能守得住。
瞬息时间做好安排部署,程心瞻再看向那第二支箭。
其实从第一支箭发出,到抵达烂桃山,再到狮子阻拦、道士出手,然后止住其势头,然后到这第二支箭发出再降临,拢共不过三四息的功夫而已。只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变化太多,才让人觉得时间过的缓慢而已。此时,第一支箭在南荒东部天际上划过留下的尾迹还未消散,第二支箭紧随其后,使得尾迹碧虹进一步加深。同一时刻,道士本尊还在百蛮山刚刚放开道域,正处于合道之中呢。
碧虹袭来,还是一样的气息,还是带着浓浓的盛水灵韵与覆土法意,打向烂桃山,相比于第一箭,落点只偏了十数丈而已,两者的尾迹几乎完全重合。
第二支箭几乎贴着第一支箭以及大五行剑阵掠过,但就是这么一点距离,程心瞻却无法驾驭先天五行剑阵去把第二支箭也摄来。因为第一支箭现在只是被停住,其力道并没有完全被卸掉,两者还在角力中。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如果陡然动了剑阵,不但第一支箭前功尽弃,怕是对第二支箭也是力有不逮。便在这时,程心瞻祭出了一面镜子。
这是个圆镜,一圈卷云边,镜面发着迷蒙柔和的白光,高悬空中,像是一轮皎洁圆月。
正是程心瞻入五后新炼的阴阳宝鉴。
宝鉴发出一道神光,照在飞来的第二支箭上。顿时,那一片的虚空就像是凝固了,并且连时间的流淌都变得极为缓慢。
第二支箭当即就被定在原地。
但就同第一支箭一样,这箭并没有失去力道,而是处于角力中,还在死命地往里凿。其中弥漫出来的盛大水意与持续迸发的巨大力道,足以叫任何一位五境真人心惊。
然而,便在这时,相持之际,第三支箭又从大瑶山发出,化虹而来,仿佛巨浪排空,天河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