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支箭离开大瑶山。
这一支箭发出,便是程心瞻正在合道的本尊也坐不住了。
一粒光点从本尊身上跃出,正是第二道悉身,烝身暂时不化人形,只以灵悉之态附着于「桃都」之上,以剑遁之术破空飞遁,往大瑶山方向疾驰而去,只留着一本地书和一把「幽都」防护本尊。三次发箭,足够让程心瞻看清张弓者在那片广袤的大瑶山中的具体位置了。
道士原本想的是一一剪除绿袍羽翼,把其旧部群魔全部赶到大瑶山,等其内中生乱,鱼龙混杂,护山法禁彻底无用的时候再打上门去,要更为稳妥些。不过现在,绿袍有了如此了不得的远程手段,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张弓搭箭了,还是得上门搅一搅。
而且百蛮山位于南荒西边,而烂桃山和大瑶山都位于南荒东边,大瑶山距离烂桃山的位置要比百蛮山距离烂桃山的位置近得多。「桃都」的速度足够快,但是相比于那支激射而出的箭,还是差了一些,所以即便此时本尊使力,也只能选择去打绿袍,阻挠其再发,却是拦不住那第三支箭了。
他哪来这些威力绝伦的神箭?
这每一支箭射出来,都有仙兵飞剑的全力一击了!
这个问题,即便是程心瞻也想不明白。
第三支箭瞬息即至烂桃山。
此时,烂桃山上的悉身,也别无选择了。纵览身上法宝,五把法剑成阵拦了一支,阴阳宝鉴拦了一支,「桃都」已经去了大瑶山。地书和「幽都」都在本尊身上,赶过来也来不及,而且也不能赶过来,必须要留着护卫本尊合道,以防万一。
现在,道士留在烂桃山的虽然还有其余法宝,但是对付这样的神箭,祭出来也是于事无补。不用怎么考虑,在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箭,还能派上用场的也只有家里祖传的阴阳八卦镜了。
程心瞻一直不太想用家里的这件祖传之宝,因为只要许久不用,就可以找借口还给师尊一“弟子的法宝足够,放在身上也从来不用,浪费了,不如师尊拿着防身。”
自己本来是打算下次回山的时候就放在山里的。
如果当下祭出来用了,往后师尊就肯定不要了,她老人家到时候的话不用猜也知道一一“要是没这把镜子在,你当年守山岂能那么轻松?”
想想就叫人恼。
只是在眼前这个局面下,绿袍老魔偏偏就瞅准了时机对上了自己的合道地,而且是目前为止,自己最关键、地势最好、地气最足的合道地,这一箭,是必须要硬接的,躲都不能躲。
无奈之下,道士只得将祖传的阴阳八卦镜给祭了出来。
他屈指一弹,弹出两道蝌蚪光点,一黑一白,两者交织飞旋,化作一个太极图,太极图外再生八卦。随着灵光一阵闪耀,便化作了一个镜子,一个八角八卦镜框的圆心铜镜。
仙镜飞出烂桃山,迸发神光,拦在巨箭之前。
箭锋顿时停滞。
不过,也就是在这时,程心瞻面色陡变,却是见到了这支神箭止住之后,在那团浓郁的幽碧色飞虹尾迹中,还有一支箭!
连珠箭!这一次绿袍连续射出了两支箭!而且把第四支箭藏在了第三支箭的飞虹尾迹中!
这些神箭,气息一模一样,箭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又是那般浓郁,程心瞻确实没有在箭发的第一时间看出来。而且,道士也着实没有想到,这样威力的神箭,对力道要求极高,对臂膀的伤害肯定也是极大,绿袍居然还能连发!
此刻,第三支箭还在与镜光角力,第四支箭马上就超过了第三支箭,挣脱了镜光的束缚,越过了仙镜,直往烂桃山上打去。
这时,程心瞻没有丝毫犹豫,冯虚御风,迈脚向前,大踏步迎向那第四支箭。
而就在他迈步的起初,道士同时挥动了他的右手袍袖。
他手中空无一物,袍袖也不过是法熙变化而来的虚物。然而,便在这时,随着道士甩手,他这轻巧飘扬的垂落到足边的宽大袍袖便陡然间兜满了风,这风被吸纳进袖的时候,竟发出了尖锐的鸣啸,也不知在一瞬之间是被收进去了多少。
与此同时,道士周身所处,居然在瞬息之间变得昏暗无光,仿佛黑夜骤降。不仅如此,但凡是修行中人,都能感觉得出来,这片黑暗空间却是在须臾间灵气尽失,法烝禁绝,变成了一块绝灵荒芜之所。而随着道士摆手向前,他周身的这片黑暗空间还在继续往四面八方扩散。同一时刻,道士的袍袖还在继续鼓胀,急剧放大,纳风的声音形成灵爆,比雷鸣声还要响亮。
这道士收的不仅仅是风,风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他是把周身所处之地的风、光、天地灵气以及这一大片虚空全都收了进去!
纳须弥于袖中。
沉甸甸的袖袍在空中飞掠,仿佛装着五岳三山,把漆黑的虚空撞得粉碎,发出天塌地裂一般轰响爆鸣。与此同时,他的踏步把虚空也给踩塌,在他的足履周边,虚空像泥地一样软烂塌陷,呈现出奇怪的曲度,仿佛连虚空也无法承受其重。
瞬息之间,道士的右手袖袍已经鼓胀到极致,方圆百里内,暗淡无光。
这时,道士把手腕一转,向下倒捏住腕口处的袖缘边沿,然后再猛地一甩,将装载了乾坤虚无的鼓胀大袖抽打出去,自下而上的挥向迎面而来的碧虹神箭。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响彻四方,连群山大地都在摇晃。
这是自绿袍出箭以来,程心瞻首次以力硬接,两种仙境层次的力量在这一刻正面交锋,一道三尺长的衣袍大袖打在了梁柱一般的七丈巨箭上。
两者相交处,虚空在快速的炸裂与重合,由此掀起虚空狂澜,继而引发飓风,以接触点为核心,向四面八方席卷,无数巨木山石被连根拔起,吹到天上。
而在巨响与飓风中,便见那支七丈长的巨箭被三尺长的道袖打得倒飞上天,急速旋转,直入云霄。不过,就在巨箭被打飞上天之后,道士的手袖也在同一时间爆裂开来,被装载进去的风、光、灵气以及乾坤虚无都争先恐后的涌出来,使得这片天地又在极短的一瞬内重新恢复了光明。
而如此力道,损坏的也不仅仅只是道士的一片袖子,虚空震荡,连同他整个的右臂都炸成虚无。他这是才重新凝结出来的烝身,马上又伤了。
“老爷!”
这时,正在从岚山折返回来的狮子见到了这一幕,吓得高声疾呼。
“我无事。”
道士头也不回的答。好在是道士将元神藏在头颅里,烝种藏在左胸的心房里,这两个根本之物没有受到太大损伤,修复悉身只是时间问题。
“你跟上天去,待那支箭力尽势止之时,你便将其衔回来。”
道士吩咐说。
“我?”
狮子四只眼睛乱转。
“放心吧,那箭的来势已经被我卸去,现在只有向上的余势,等它飞到顶,便连余势也没了,你再将其衔住带回来,不可使其直接落到地上。”
道士不用看也知道狮子此时的怂样,便又出言解释了一句。
这下狮子放了心,应了一声,便化作一团流光跟着青虹,往天上追去。
此时,道士看了看右边空荡荡的臂膀,摇摇头,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伤势,其实并非是方才的那第四支箭打出来的,而是自己这「袖里乾坤」的神通施展出来,便是自己的烝身也耐受不了,反噬至此而已。
自己这项神通,早在三境时就开始构思,却迟迟不得圆满,今日这是遇上了燃眉之急,迫不得已,才施展出来试上一试。现在看来,神通本身的威力还是很可观的,只是离大成还差得远,而且对躯体和袖袍要求颇高,往后要是未曾炼成仙躯、寻得一件上好的仙袍,等闲情况下还是不能轻易施展。
道士站定虚空,又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大瑶山的方向,此刻,绿袍应该再拉不出弓了吧?
道士的第二道熙身已经到了大瑶山地区。
“真是个孽障!”
乘身至此,一见到身下之景,罕见的显露怒容,愤而叱咤。
他之前还在奇怪,这样的盛水宝箭,绿袍是怎么一下子拿出来四支的。现在来到了大瑶山山区一看,看着大地满目疮痍,他立即就明白了。
大瑶山广袤连绵,整体呈南北走向,南麓这头,抵临浔江北岸。在它前头,是黔江和郁江合水,汇成浔江;在它后头,是蒙江和圭江一北一南汇入浔江。此山处于群水环抱之中,真真是山水形胜之地,方才的四支箭,就是从此山南麓里发出来的。
可眼下,鸟瞰俯望,黔江、郁江、蒙江、圭江以及浔江自身,这大山边上的五条大江,同时也是绿袍自身的合道大江,此刻居然全部枯竭了!
这个孽畜,是抽干了五江之水的灵脉真髓,融入到箭中,才炼成了那四把箭!
难怪有那样的盛水法意与无量之重。
他疯了!
他连自己的合道地也不要了么?!“哈哈哈哈一一广微子,消消气,你不是喜欢南荒的山山水水,跑来这四下合道么?现在,本圣便把南荒大地拱手相让,送于你好了!”
一声肆虐狂笑从大瑶山南麓里传出来,程心瞻怒不可遏,御剑下落去打。不过,便在这时,一道碧幽幽的绿光从山中飞出,直往南方逃去,根本不与道士交手。
只是道士虽然一直想把魔龙驱逐离陆,可也不曾料到魔龙会做出如此天怒人怨之事,此刻他想走,道士却不肯答应了。程心瞻此时双眼里冒出火来,想着就是舍了这具熙身不要,也非得把魔龙扒皮抽筋不可!而魔龙一路南下,疾驰而飞,一边又张狂大笑着。这魔头在道士手上屡屡吃瘪,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气急败坏,从未见过道士红眼的模样。此刻亲眼看见了道士怒容,便觉得通体舒泰,连着身子都轻了三分。两个非同寻常的五境飞逐,一个全力逃跑,一个含恨追赶,转瞬之间便飞跃了千里之远,眼前南海在便在这时,绿袍又是猛地回头,张弓搭箭,放手松弦,对着身后的道士便射。
“咻!”
又是一支青虹打来。
是了!五江干涸,他方才只射了四支,还有一支箭!
程心瞻此时全力追赶,前冲的势头是何等之快,而青虹飞箭离弦激发,更是无与伦比的急速,如此两相对冲,便是电光石火也不足以形容,瞬息就要相撞。
这个绿袍,真是把弓箭之道玩弄到了极致!
道士此刻是真避闪不及了,同时他也害怕自己避让之后这炼化一江之力的盛水重箭落到身后的神州大地上,那又将是一场山崩地裂的无妄之灾。
如此情急之下,便是蓄势挥袖都来不及,程心瞻心中只来得及一个念头闪过,施展出久违的「天光化虹术」,燕身散做一团灵悉,飞剑「桃都」也化作一道无形的剑光金虹,然后两者合二为一,正面打向那须臾而至的第五支箭。
“吡一吡一轰”
先是一阵刺耳的尖鸣,青虹箭光直接贯入金虹剑光之中,盛水入阳火。
此时此刻,要是按正常人的应对,肯定是要把金虹剑光散得越稀薄越好,叫青虹箭光快速通过才好,避免水克火,消耗精气。但此时的程心瞻偏偏是反其道而行之,把金虹剑光凝缩到极致,往盛水神箭上裹缠粘附,拚尽全力也要让青虹箭光降下速度。
于是乎,针尖对麦芒,阳火箍盛水,尖锐的吡吡声立即炸成一片,响彻不休,无数的法光灵韵如同焰火一般爆裂开来。待到青虹箭光完全没入金虹剑光之中,水火充分相激,又发出雷霆一般的轰鸣,漫天的白烟弥散,形成大片大片的烟云。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神光实际上是一触即分。青虹箭光贯穿金虹剑光,继续往南飞掠,只是速度慢下了很多,力道变小,箭上的盛水法意也被消磨了大半。
而金虹剑光则是重新变回道士法身和阳剑。
“噗”
道士喷出一口鲜血来,摇摇欲坠。
飞剑倒是皮实,虽然剑光暗淡少许,但总体无恙,自发围绕着道士飞旋,将主人护在中央。“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道士回头,便见那第五支箭正是不偏不倚,落到了大瑶山南麓。一时间,山崩地裂,乱石纷飞,山体坍塌下来,碎石一涌而下,淤塞河道,将已经干枯的浔江彻底埋没。
“广微子,你不是喜欢在南荒合道么,合去吧!都给你了,哈哈哈哈”
一箭阻拦,绿袍已经走远,道士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远离南荒,飞过雷州半岛,跨越琼州海峡,落到了茫茫南海上的那座巨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