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莨山,狮驾一路北上,不一会就来到了武陵地界。
程真君说是要去夔州,但路过湘西的时候,他又降了下去,落到了群山中。在湘西北境快与施州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山,八面直立,顶部平坦,气势巍峨。此为八面山,是真武观的所在,天真童子的道场。狮驾落至观前。
“啊!见过真君!”
或许是跟天真童子闲散怕麻烦的性格有关,真武观的人丁一直不怎么兴旺,山顶上也没几个人,其中大弟子纪开明就在,正在指导晚辈修行呢。此刻看到程心瞻过来了,很是惊喜,连忙上前行礼。而那几个晚辈听到纪开明口呼真君,自然也是认出了来人,个个神色颇为激动,但不敢上前,只远远行礼揖拜。“开明,观主在家吗?”
程心瞻笑着问。
纪开明连回,
“回禀真君,师尊不在,前些时日师尊受同宗之邀,去夔州文峰观讲道去了,走了有半个多月了。”“哦?去夔州了?那倒正好。”
程心瞻展颜一笑,便说,
“那不打扰你忙了,我正要去夔州一趟,到那我再联系闻师。”
“真君不进观喝茶吗,若是师尊知道,回来怕是要怪我无礼了。”
纪开明连道。
“你我两家不需这般客套。”
程心瞻说着,然后拿羽鏖轻拍狮子,便欲离开。
“真君慢走。”
纪开明躬身相送。
“咦,对了。”
狮驾已然离地,却又停在半空,程心瞻回头问,
“我家那小子最近如何,可与你有过联系?平日里我不太敢问他,怕给他压力了。”
纪开明自然知道真君问的是谁,连答,
“义弟一直在西北历练,上个月还在陇西,半个月前跟我联系过,又说去了河湟。从谈话中听来,义弟状态还好,应当不曾受伤。”
“河湟,他去河湟做什么?”
程心瞻眉头微皱。
纪开明见真君皱眉,心下一紧,不敢隐瞒,立即道,
“听义弟说,好像是跟天妖塔有关。”
“天妖塔?”
程心瞻叨念了一声,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又说,
“那辛苦你与他保持联系,留意询问一下,如果他要行什么险事、入什么险境,你要知道的话,提前与我说上一声。”说着,他抛出一个传音铃铛送下来。
纪开明两手接住,连连应是。
程心瞻遂驾狮离开。
一路上,程心瞻都在想着白龙儿的事。
这孩子,是最早跟着自己的,但同时,论跟脚资质,也是最差的。回想当年,狗儿在苗寨白犬里自是天资最佳,灵性最足,但越往后,就越不够看了。不说别的,只说明治山中,猫儿一开始虽然也是资质平平,狻猊血脉稀薄,但毕竟是染上了那么一点龙血,加之自己长年以来的丹烟喂养,已然是前途不可限量。狮子和师妹就更不必多说了,天生的灵种。即便是庸良,能熬到化形的木精,资质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木精这类生灵,只要地气上乘浓郁,修行就不愁,而放眼满天下,明治山的土壤也是一等一的肥沃了。这样相比起来,即便是白龙儿去过一次蚩尤洞,把苗疆白犬的血脉命藏全部开发到极致,也依然是不够看的。
最关键的,这孩子还是明治山下一代的唯一真传,如无意外,将来是要做山主的。这其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程心瞻知道白龙儿的压力,所以基本上不去主动地过问与催促,反而是经常劝解他慢慢来,不着急。在这一点上,与师妹和炤璃是完全相反的,这两个,催都很难催动,但偏偏即便是整日不动,但境界修为的增长却还是要比努力修行的白龙儿要快得多,这真是没理讲的。
猫儿和狗儿的性子也是截然相反,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猫儿活泼,喜欢与人交友说话,但不喜争斗,基本上就在山里修行,光是吸食丹烟就觉得很快乐,有时候几年不出门都不觉得憋闷。如今在八桂做事,身边还是她那些山里认识的熟人朋友一起,治理山河,不见刀光剑影。
狗儿话少,性子沉稳,但本质上却是个闲不住的,喜欢在外游历,一直以来的修行方式都是以历劫除魔为主,在杀伐中悟道。早期是一直跟着自己到处跑,后来随自己一起化名去西康之后,就开始独自历练了。打从西康回来,他自己去庾阳、去苗疆、去南荒,等到江南安定后,又马不停蹄去了北方,基本上就没停过。
这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但是,这个事程心瞻是不好多说什么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作为长辈,他能做的,就是根据白龙儿的境界变化,提前把罡煞集齐、把法术传下、把法宝备好,仅此而已了。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是这个样子。
只不过,他去北方的时候自己不是叮嘱过吗,在陇东南境历练就好,不要太过深入,他怎么一直深入到陇西乃至河湟了呢?
是有什么别的机缘?
可从妖家血脉上来看,苗疆白犬再往上就是撵山犬,然后证盘瓠,但这个犬种基本都是分布在西南,如果要寻前辈机缘,白龙儿应该是在西南晃悠才是。而从道法上看,盘瓠又称五色犬,是五行俱全,五行外兼顾风法,白龙儿自己的选择也是统摄五行,而该传的五行法术和风法自己也已经传过了,他如果想精研道法,待在师门或者自己身边其实更好。
河湟有什么?天妖塔有什么?怎么跑那么远?
但确实孩子大了,且由他去吧,刨根问底也不好。而且就算真有什么生死一线的大危机,自己藏在他身上的保命法宝应该也足够撑到自己赶到了。
程心瞻心中这般想着,把思虑暂时放下。这时,他忽然感到天色一暗,便侧目去瞧,发现原来是山影洒到了脸上,遮蔽了日光。
三峡到了。
相比于湘西峰峦的错综奇诡、岚遮瘴绕,夔州的山要更险更峻,尤其是三峡这一片的山,个个壁立千仞,摩天接云,似乎要直上琼霄,把日月天光都给遮住,在山谷大地间洒下重重阴影。
到了此处,便隐隐有雷声在耳畔响起,非是发源于天,而是从群山里传出来。程心瞻知道那是长江奔腾的声音,但在此处却还看不到,江水被眼前的群山石嶂给挡住了。
“走高一些。”
程心瞻说。
狮子听言觉得有些奇怪,作为真君御驾,它自是知道老爷习惯,出行不愿走云上,更习惯离地近些,便于随察地气,赏悦山河。怎么突然又要往高了走?
但狮子懒得动脑,更不会发问,往上就往上。
等到狮子飞出了群山夹缝,眼前就重新变得豁然开朗了。群山尽在眼底。因为狮驾是从南往北飞,所以此刻可以清晰看见,在前方的群山壑谷之中,有一条碧带横穿西东,上溯往西,不见来处,下望往东,不见尽头。
这就是长江了。
西来的江水奔流至此后,见群山拦路,并没就此止步,也没有绕行避让,而是迎头撞上去,生生把天地屏障一般的高山凿开,似乎天地间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拦其东流的脚步。“山危势掩天,天高无到时。
江水东流去,不因山阻弛。”
真君俯望三峡,心有所感,信口念出一道短诗来。他的语气颇为平静,并不激昂,但旁听者却是能感受到那股藐视连绵危山的豪迈气概。
同时,狮子心里也晓得了,原来老爷非要往高了走是要吟诗。也是,这样的诗,站的太低、看的太短的话,念出来就没那意思了。而且这诗理解起来也简单,老爷这就是在自比法如高天、志似大江嘛。至于下面这些林立耸峙的山头,肯定就是指的那些跟老爷作对的人。而跟老爷做对的下场,喏,且看,就是被江水劈开,而且是永无止境。
带着这样的感怀,狮子也与有荣焉,神采昂扬地飞过大山、飞跃大江,然后缓慢下降至大江北岸的一座高山上。
高山形如石鼓,边曲顶平。山顶上建有一大片殿宇,正是因为顶平,所以不像是一般的山殿依山势而建,会显得错落有致。此处的风格就是平陆建宫,规整划一,呈宫苑对称布局。但事实上,这样的宫殿又确确实实在群山之巅,于是看起来就显得很是巍峨大气。
狮子落了地,看守宫门的轮值道士立即上前行礼,
“见过经师。”
程心瞻笑着点点头,下了狮驾,说,
“我与元帅约好了,烦你领我进去吧,顺便参观一下,贫道这还是第一次过来。”
值守的青年道士连声应下。
程心瞻跟着青年道士往里走,却见狮子停在原地没动,好似要就地歇息的样子,便道,
“你一同跟上。”
狮子装不懂,摇摇头,示意自己在外面等就好。
程心瞻气笑,便说,
“你岂能躲得过去?来之前元帅就跟我说了,要考校你的课业,快跟上!”
狮子闻言,四眼顿时黯淡下来,暗叫一声苦也,遂踏着沉重的脚步跟上。
而程心瞻才迈出几步,便路过了宫门前的巍峨牌坊,牌坊上面有联有匾。他擡眼去看,只见,上联曰:
「雷声入耳,须信神明三尺近」
下联曰:
「帅令出宫,扫尽人间百祟清」
匾题:
「敕建」
程心瞻看着一愣,便问,
“这联匾都是出自元帅之手?”
那青年道士称是。
程心瞻闻言,尴尬一笑,笑容中还有些无奈和羞惭。心道元帅也太张扬了,虽然确实是自己让元帅在这建观的,而且雷法好威仪,建观建成宫苑殿群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在匾额前头再加上「敕建」两个字就殊无必要了,弄得生怕外人不知道家里出了个真君一样。不过事已至此,撤匾是不可能的,程心瞻只得收起尴尬,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
等真正进了宫内殿群,便见有各种危楼高塔耸峙,神殿经阁都是置于高之上,总体突出一个大高华丽,人行其中仿若蝼蚁,威迫感十足,建筑风格与宗中的九天应元府如出一辙。
等到了中心主殿五雷殿,便见魁元帅已经站在殿门前等候了。领路的道士见状便自觉告退,程心瞻欠身谢过。
“元帅辛苦。”
程心瞻上前,道了声辛苦。毕竞是因为自己的主张和托付,元帅才过来建宫镇守的。
“辛苦谈不上,动静都是修行。来,经师里面坐。”
两人入殿。
狮子没插嘴的份,低头跟上。
主殿供奉雷部五元帅,即邓、毕、刘、辛、庞这五位。其中,邓元帅掌龙雷,毕元帅掌地雷,刘元帅掌天雷,辛元帅掌社雷,庞元帅掌水雷。为雷部兵马总指挥。
“元帅道宫建的漂亮,堂皇有威仪。”
程心瞻拜了五帅,然后与魁元帅一起,落座于神像前的蒲团上,张口夸赞道。
确实如此,从自己请元帅外镇夔州,这过去才一年半的时间,石鼓山能有如此规模,确实不容易。
“凑合吧,当下还是太小了,但毕竟人手有限,先也只能这样了。”
元帅这般答,显然还是觉得有些勉强。
“除了家里带出来的,来这边后有招到新人么?”
“有,但不多,这里太吵,人本来就少,比不得施州和湘西。加上文峰观来得早,名气大,有好苗子都被他们收去了。倒是本土的蛟蛇,自去秋以来,有不少来投的。这些蛟蛇,躲在山洞和江底,逃过了玄门多次围剿,能留存至今的,资质都还不错,我这和文峰观都收了不少。我挑了一些资质尚可的,先留下了,待察看品行之后再决定录不录。”
“去秋?”
程心瞻马上反应过来,
“是峨眉李英琼过来的缘故?”
元帅点头,
“那女子镇白帝城,锁了瞿塘峡,把她那条紫虬放养在江中。紫郢剑凶名在外,她这么一弄,先前蛰伏在江中以及山峡里的蛟蛇都不敢再藏了,这才投了我们两家。”
“她那紫虬什么来历?元帅可知道?”
“我曾远远望过,那不是条真虬。那虬身上金气颇重,还有股香火味,感觉像是某间庙里的器物成精。可能是庙中的雕金画梁,可能是陪祀的神仙坐骑,也有可能就是哪家野庙的主神,具体不清楚,但四境修为和紫虬真形龙威做不得假。”
程心瞻点了点头。这般看来,这个李英琼确实是个有运道的,要么就是峨眉派给她配的,但这同样也能说明此女本事不凡。
“经师这次是只来看一眼,还是准备要动了?”
元帅反问了一句。
“正是过来要与元帅商量。”
程心瞻如此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