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干。”
程心瞻重复了一遍。
“不错,自己干。”
元帅颔首,且道,
“现在天下正道心里基本都有数了,虽然大家一开始以明四百三十九年,绿袍化龙与三尸立教事件作为此次魔劫的起点,称为「己未魔变」,但是后来大家明白了,在此前一年,血神子于无声无息中灭西昆仑,立血神教,才是这一切真正的开端,无论是绿袍化龙还是三尸立教,背后都离不开血神子的影子。“在那之后,南北两方,魔劫浩浩荡荡,席卷神州,各自发展,细算下来,已经过去整整五十四年了。如今,南方已然安定,你在八桂主持的化荒为沃大计都已经进入第七个年头。但北方,依旧疲敝,江北正道势力的反击,依旧不温不火。
“所以依某看,再等下去也是殊无必要。恐怕时间拖得太久,魔道扎下根来,山洪不退,沉淀下来就要变成清水了。届时再想要清理祸患,怕是更难。
“如果经师确实是要决心剔除北派,那么现在时机应该差不多了。并且,在这个除魔过程中,依某看,北道可以为援,可以锦上添花,但不可为主,难以雪中送炭。至于西玄,莫说共事,万事恐怕还得防他三分。”
“元帅老成持重,所言有理。”
程心瞻听着点点头,并道,
“我也是看南方已经平定,还有咱们豫章内部的祸根龙虎山也暂时将其圈禁,接下来就得靠时间。让八桂在时间中重获新生,让龙虎山在时间中威严扫地。所以我便抽身过来了。
“原先我是想着北方局势糜烂至此,恐怕是跟北派强劲以及北道西玄互不交流有关。但听元帅一言,似乎北派也没多么了不起,而北方正道颓靡,根源又完全是在各自的门户私计上。那既然这样,我也赞同元帅的看法,不如我们自己来做。”
说话间,程真君已经拿定了主意。
一开始,他是觉得南北道门两家友好,如果北道抗魔日久,眼下正是到了反击复地的时候,自己过来强插一手,到时候即便魔道被打退,恐怕南北就要因此生隙了。所以他想的是,如果北道有这个能力,自己能辅则辅,不求名利,只愿早日消除魔潮,清明天下。
但从眼下形势来看,北道在行为上是只抗不攻,在心思上是得过且过,那确实就没有辅助的必要了。通情达理是程真君的长处,但当仁不让同样是真君的性格。
“如果我们要介入,理应是该挑赤心教动手最合适?”
调子定下来后,真君直接就开始挑目标了。
元帅闻言也点头称是,
“经师说的不错。赤心教在陇东南境,直面夔州,出手是最方便的,也确实适合拿来祭旗。除掉之后,我等可以以此为跳板,在陇东建立据点,一方面,可以远眺长安,驱逐盘踞关中之魔,另一方面,可以切断北邝山后路,使之陷入四面围困之中,打压其凶焰。再有,赤心教乃是赤身教下宗,在两陇一直以来颇有威名,灭了赤心教,也可以观察观察北派反应。”
“那就是这个了。”
三言两语间,赤心教的命运就被定下来了。
“那某来为经师做前驱?”
元帅即刻请命。而从元帅的语气上来看,似乎并没有把这个赤心教放在眼里。
程心瞻听言则答,“元帅不动,坐镇宫中,盯着白帝城的动静就好,玄门确实不得不防。”
元帅闻言倒也不坚持,只问,
“那经师是作何打算,从家里调人过来么?但无论如何,经师是不应动的。否则落在天下人眼里,歼灭一个江北魔门小派,还需要衍化真君亲自出手,倒显得我万法派无人了。
“哦,对了。”
这时,元帅忽然神色一动,看向旁边的狮子,便说,
“我这徒儿,这些年跟着经师得了连番造化,如今也已入四,不如就让他去吧。他也是山君出身,铜皮铁骨的,又得经师教导,还混上了一副仙器,对付赤心夫妇两个,应该是能较较劲的。不如把他扔鬼谷岭里去,闹腾闹腾,刚好我也看看他这些年增长的能耐和道法。”
假寐的狮子四眼陡睁,金瞳骤缩。
程心瞻闻言笑了笑,便说,
“除魔还分什么身份,能早些还四海清平才是正理。而且赤心教有两个四境,又在一地扎根多年,可不能算是什么魔门小派。只不过,对于赤心教,我确实也没有打算自己来,我是准备先问一问真武观的天真道长,看他有没有想法,如果他肯动手,我在暗中为其掠阵就行。
“毕竞赤心教是摆在武当门口,这样一来,给武当也有个交代。现在家里跟武当有换法的情谊在,往来走动颇为频繁,顺水推舟的事,他们愿意接就让与他们。如果他们确实不愿意动手,或是说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必叫家里人,我几剑也就给平了。当然了,如果到时候宝璟想动一动,那让他试一试也无妨。”狮子偏头看着真君,躲开元帅视线,四颗金瞳拨浪鼓似的摇。
魁元帅位高权重,活得又久,在宗中是定海神针一般的角色,当然是知道家里在跟武当换法一事,所以对于程心瞻送顺水人情的决定没有意见。而且,他也不认为武当会放过这个送上门前的机会。真武荡魔的法统,三丰真人的门下,真没有一点荡魔功绩怎么说得过去?
现在有经师亲自保驾护航,他们肯定不会拒绝的。
“那我这就去一趟文峰观,天真道长就在那讲道,我过去定一下细节。而且来都来了,也刚好问候一下文峰观的杨道长。”
程心瞻说着,同时站起身来。
一边安静趴伏着的狮子立即在同一时刻起身。
“你不用跟着,文峰观很近,我自己过去,你就在这听一听元帅的教导。”
程心瞻制止了狮子跟随,轻步快走,出了殿门后便御空飞走了。
狮子僵在原地,心中暗叫一声苦也,然后缓缓挤出笑脸,扭头回身,恭谨叫了一声,
“师尊。”
“嗯,你这么拘谨做什么,坐下来,某问一问你,上次教你的东西可都全会了?通了?”
“咕咚!”
狮子没敢坐,反倒是因为太心虚,两个大脑袋一齐咽口水,声音之大,把它自己都吓了一跳。“说话。”
元帅皱起眉头来,他老人家最是讨厌人婆婆妈妈。“未,未曾。”
狮子结巴说。
“那是通了几成,有哪些地方不会?你说来某听听。”
元帅的话叫狮子颇为犯难,这要从何说起呢?
“说话!”
见狮子半天吐不出话来,元帅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声音大了不少。而元帅急促不耐的喝声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回响,就好似惊雷一般,再配合着元帅身后那威深似海的都司五雷帅神像,很是有一股雷狱审讯的味道。
“扑通!”
狮子被吓了一跳,当即就四脚一软,趴地上了。
道士逆江而上,不消片刻便到了文峰。
文峰乃是巫峡诸山中的一处兼具巍峨与婉约的灵秀之地,就坐落在大宁河注入长江的合流口东北岸,俯临长江,控扼天险。文峰山势随江势,呈东西一线走向,山门在西麓山脚,山势由西往东渐高,形如巨龙离地升天,山脊上楼阁廊亭依山而置,非常壮美。
因为这自西向东一线长条的独特山势,也造就了文峰山脊上独特的亭廊相接的盛况。相传,这文峰上有七十二长廊、一百零八景亭之说,个个都是雕梁画栋,依山而布,巧夺天工。名声在外的便有飞蛇廊、游龟廊、四御廊、陈斗廊、无极廊、长生亭、一览亭、半山亭、观江亭、四方亭、龟蛇亭等等。而且这些廊亭,排布并不分散,从西麓山门牌坊到东山顶真武大殿,呈一字排开,如长龙蜿蜒而上,所以只要肯走,都不必绕弯路,只需步行上山,便能一路游览廊亭之工巧、江山之壮美。也正因如此,许多第一次来文峰的人,都是不着急直接驾云上山,宁愿在廊亭中走上一走。
程心瞻好景大过天,既然来了,自然是要选择亲临其境体验一番。
所以,当他传音给天真童子言说要登门拜访,天真童子与文峰观的观主一齐到山门牌坊处接上程心瞻后,三人便一齐步行上山。
文峰观的观主杨轨山乃是武当第二代门人,师从三丰真人,目前介于三四之间,坐胎修为,是武当派第一个外出建立分宗的人。
杨观主看年纪在五十岁上下,体型偏瘦,蓄有三绺长须,目光柔和,气质清雅。而且观之神光内敛,气息圆融,显然精气两宝已经交合完成,只待神照,看起来,入四是大有希望的。
杨观主一路给程真君介绍着山中景致,虽然他要比程心瞻大上许多,又师出名家,但言语间还是颇为客气。有时三人在亭中歇脚,俯望大江,观主也会及时把茶水倒上,奉以瓜果,甚是周到。只不过,对于程真君与天真童子所谈的北派魔事与北上计划,这位却是从不插嘴,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行至龟蛇亭,三人再度停步。
这次,不需杨观主开口介绍,程心瞻自己一看便知此亭此景之妙,
“从此看去,山如老龟岿然不动,江似灵蛇蜿蜒飞窜,一静一动,颇有真武之妙。”
“真君所言极是。”
杨轨山笑着应和。
“其实我倒有一个建议。”
“真君请讲。”“贵山可以再新添一座「快慢亭」。我等悠悠上山,一路往东,行至此处,而山下的大江同样是往东奔流,但与我等一同在山脚出发的江水却是一泻千里,已经远远将我等甩在身后了。江快人慢,我等虽然是一直在走,但若以江水自照,好似我等不进反退一般。”
程真君悠悠说着。
说者有心,听者知意,两人神色各有变化。
“真君言语颇有哲思,而且快慢之妙也正包含在真武之道中。龟慢蛇快,一静一动,一阴一阳,这也正是太极之理。多谢真君赐名,过会,贫道便吩咐下去,在此龟蛇亭边再起一座快慢亭,两亭并立,相得益彰。”
杨轨山如此回道。
而程心瞻闻言,表面上笑意不改,连说唐突,但心里却是幽幽一叹。这个杨观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硬要把自己的提醒说成是太极之道,这就没法了。
武当派的难处程心瞻自然知道,但是他认为,此番魔潮,对于东道隐世派或者是北道全真这种修身求己的宗门来讲,可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对于武当而言,其实是一份恰到好处的机缘。毕竟真武荡魔之法,还真能在山里念经学出来不成?
假如武当山有心气、有毅力,把这次魔劫看成是磨刀石,举派入劫,化劫运为宗运,别说道宗了,怕是连仙宗也能求一求。但如果对魔劫避之不及,只愿龟缩山中以求自保,那么局势不等人,山外他宗可能就是如大江奔流而走,两相比照,武当就是不进反退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快慢之意。
不过这种事,他是无法直说和强求的,甚至连明面上的建议都不行。因为举派入劫,化劫为运,在这几个字的背后,是尸山血海。
“心瞻所说的,是知心的肺腑之言,金玉良方,我记下来了,我会跟掌教师兄探讨的。”
便在此时,天真童子面色凝重地说。
显然,这位是听懂且听进去了的。
程心瞻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能言尽于此了。
“百川奔流海,逝者如斯夫。心瞻旧句,发人深省。一步慢,步步慢,确实不可蹉跎。既如此,我看今日登山便到此为止吧。,不若今天就拿了赤心教如何?”
天真童子看向程心瞻。
程心瞻有些讶异,便说,
“登山确实不急,但闻师还是要做些准备吧,那可是两个四境魔头,尤其是赤心夫人,可是度过了风灾的。”
天真闻言洒然一笑,
“贫道随时都在准备着,掌教师兄把真武剑一直都放在我的身上。我之所以久不除赤心教,只是因为怕毁了鬼谷岭,恶了地气。鬼谷岭是秦岭余脉,根通祖龙,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万分把握确实不敢轻举妄动。
“另外,也不瞒心瞻,赤心教就这么明晃晃的堵在武陵和荆楚的北大门门口,我心中是早就有想法了。自打入四以来,这些年我就没闲着,在观中时间待得不多,时常往陇东跑,光是鬼谷岭里面,我就以龟息功锁精闭气进去过数次,在山根里面也埋下了不少东西,只是离找出他们所有扎在地脉结点上的阵基还有些距离。
“我本是以为还得再花费个五六年的工夫才有把握动手,但如今心瞻你终于能抽出空来,又说能确保地气无碍,那我哪里还需要什么别的准备?”
程心瞻听了略感惊喜,原来真武剑一直在闻师的手上,那这确实是没什么问题了,他所说的准备,其实指的也就是这个。毕竟两个在自家道场上作战的四境,其中一个还过了风灾,这是不能小觑的。虽然有自己在,闻师肯定安全无虞,赤心教也一定能除掉,但如果战局完全是由自己主导,那闻师过去一趟反而是闹笑话,扬名不成还要落了武当的颜面。
至于说闻师这些年自己所做的准备,这个程心瞻反而不意外。以闻师的性格,能一直闲着才是怪事。而天真童子看到程心瞻和杨轨山同时露出的惊讶表情,想着都是自家人,便无奈笑着解释了一句,“掌教师兄说我历来不安分,喜欢走险,又长年不在山中,所以在我入四之后就硬把仙剑塞给我了。”程心瞻闻言了然。闻师是三丰真人的童儿,在武当谱系里虽然是属于二代弟子,但在年龄上,算在第三代里也能说得过去。而且闻师天资之高大家有目共睹,估计武当掌教是要把闻师当作下一代掌门来培养了,等到闻师入五之后回归祖庭掌教,武当山的道宗之名也就稳下来了。而闻师当下不愿意待在武当,在外建立分宗,且心怀荡魔之志,时有惊人之举,丘掌教肯定放心不下,只能赐仙剑防身。
那既然这样的话,灭一个赤心教确实也不用更多的准备了。于是,程心瞻便道,
“那就走吧,等到了地方,闻师出剑只管尽兴,其余的都不必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