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洲丹霞,位于陇东北境,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里一定是一片赤红如染的丹霞地貌。
程心瞻对这里早有耳闻,但确实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这里虽然也称丹霞,但是与龙虎山、飞霞山、龟峰这种险峻陡峭的丹山赤壁比起来,这里的地貌又有不同。
此处的红,要更为鲜艳,像是血泼的一样。这里的山也不高,而且沟壑纵横,看起来起起伏伏的,如同赤海翻浪。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赤浪中,又藏着许许多多的溶洞地穴,可以看到有浓郁刺鼻的血煞污秽气从这些地穴里逸散出来,然后在整个丹霞谷壑的上方形成血光红雾,仿佛是笼罩着广袤赤海的水烟。这便是北派魔道大教,赤身教的道场。
“解开大阵。”
程心瞻吩咐道。
剑笼里的鸠盘婆元神不敢有丝毫耽搁,求饶她已经求了一路,知道绝无转机,而事已至此,真灵投胎转世跟彻底魂飞魄散比起来还是很容易做出选择的。至于大阵破开后里面的魔子魔孙是个什么下场,这又关自己什么事,老祖都要死了,他们又凭什么活!
鸠盘婆掐一个法诀,赤烟红雾便散开了一个豁口。道士面无惧色,径直走了进去。
这猩红煞雾,远远见着晃人眼睛,等进到里面来更觉腥臭扑鼻,让人头晕脑胀,肚腹里翻江倒海。而入眼所见,更是难以直视,哪哪都有群魔乱舞,遍地都是百恶行凶。果真是一个凶顽聚处,恶怪巢窠。但见那: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山巅妖畜,将活人剜心入药;谷底邪魔,把生人抽骨投炉。山有千窟,窟窟门前皆挂人皮;谷藏万洞,洞洞内里尽堆人骨。那等丑陋模样,便是:
剥皮亭上挂人灯,取命池中翻血浪。活人做药入脏腑,生魄点烛照妖堂。敲骨炼魂称妙法,剥皮剔肉号良方。修行不作慈悲想,尽是修罗恶鬼乡。
更看那大小妖魔,或坐或立,或笑或啼。有的剜人双目,嬉笑自若;有的断人四肢,歌舞为乐。也有自残形体者,断臂割腮,以血涂面,谓之「炼形」;也有互啖血肉者,咬骨嚼筋,满口淋漓,谓之「修法」。一个个脸上或青或紫,神情或痴或戾,并无半点活人气,尽是千般死鬼容。角落头,暗地里,更见那毒烟瘴气,腌膀污秽,血汁横流,蛆虫乱滚,直熏得那日月无光,天地失色。端的是一入此山,便堕九幽,任是铁打心肠,也怕见这般光景。有诗为证:
魔山深处恶如潮,炼法何曾用善招。
白骨成林遮日月,腥风卷地撼云霄。
修罗手段真堪怖,鬼域心肠更可嘲。
劝君莫向此间去,赤身教里把命销。
魔宗极大,魔人极多,血煞掩目,腥臭刺鼻,惨叫堵耳,六识皆弱。道士不声不响的穿阵进来,甚至都没人察觉到。
而程心瞻走南闯北多年,无论陆上的海上的,魔窝里都去过不少,但像眼前这般的炼狱场景仍然是前所未见。只这样一看,道士便明白赤身教何以称作赤身教了一一扒皮抽筋,削肉剔骨,剜眼拔舌,剖肝解脏,断肢取血,碎脑炼魂,只要进了这赤身教,人身上哪一处是没有用处的?
“这里面有多少无辜活人?”
程心瞻问,话语里杀气十足,面色阴沉的厉害。
“不清楚,都是他们各自外出掳掠回来的。”鸠盘婆此刻心知必死无疑,只求一个投胎机会,反倒是豁得出去了,回答起来干脆利落,也毫无惧色。她现在也不恨道士,道魔本不两立,乃生死仇敌,这没得说的。反而是恨极了传信的赤心教夏俊臣和见死不救的血神子与徐完。若非前者不长眼,以抢夺仙剑的名义把自己邀过去,结果却隐瞒了重要的埋伏不说,实在该死!至于血神子和徐完,更是叫人齿冷,平时说起话来,唱的都是北派一家亲的戏,可真出了事,一个个都开始装聋作哑了,到现在都不回个信!
而程心瞻听言,脸色更冷三分,只见他擡手在胸前掐了一个诀,口中念出一个咒语,曰,
“淹!”
霎时间,道士指尖便生万丈霞光。
霞光如潮如海,弥天掩日,如光一般飞驰,似水一般涌动,漫灌丹山壑谷,无孔不入,无处不达,无止无歇。
正是「净水慈光滔空术」。
这道法门他曾在扫荡百蛮山的时候用过,是他融合了北斗敕水、太乙慈光、虚空法、明光法、瞾字咒以及淹字咒等法门所创出来的一种扫荡邪氛的集大成之术。这道法术,如果用来单打独斗,就会因为法力分散从而显得威力不足,但拿来对付境界远低于自身的小妖小魔以及用来清理邪氛犁庭扫穴,就是极为合适,也是道士创造此法的初衷。
于是,光海淹没丹霞,扫荡邪氛,激起一阵鬼哭狼嚎。
“把大阵锁死,不要放走一个。”
程心瞻对鸠盘婆下令。
鸠盘婆乖乖照办。
“仙剑自便吧,先杀头领。”
程心瞻放开了仙剑。他已经扫过了一遍,这赤身教里五境断层,除了鸠盘婆之外还有两个四境,再往下就是三境了。而仙剑本事高强,即便没有了自己的御使操纵,自主灭杀被厌胜克制的四境邪魔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呓!”
仙剑应了一声,便自行飞走寻敌去了。斩邪之剑,天师之宝,见到这样的人间炼狱,亦是难以自制,杀气腾腾。
随后,道士又把「桃都」和葫芦也放出来,而「桃都」一离体后,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另一个四境,生怕落了后,被斩邪剑比下去太远。而宝贝葫芦则是不慌不忙去寻那些三境邪魔去,遇见弱的,便直接以强大摄制法力将其吞入腹中烧炼,若是遇见一些难以收摄的,就吐出一口火焰来,烧附上去,过不了多久,邪魔自然就没了反抗能力,然后再将其吞摄。
再往下来,就不用专门对付了,「净水慈光滔空术」在净化邪氛的时候就会顺带把这些修行血煞污秽之法的邪魔给清理掉了。
而道士本人,此时则是外祭金丹,施展起法相来。
一百二十八丈高的巨人法相堪称顶天立地,赤浪红霞完全匍匐在法相脚下。法相运转神通,把大袖举起,遮天蔽日,于是龙洲丹霞的上空出现了一片广袤黑夜,那是不可明视、不可探知的袖里乾坤。紧接着,壑谷中便有呼呼风声响起,有无数不受「净水慈光滔空术」影响的、正在等待着被开膛破肚的清白修士与凡人,全部被呼啸的大风卷摄,如同飞鸟投林一般,一一被摄入了天空中的那片黑夜里。
而肃立一边不敢有丝毫动作的鸠盘婆元神仰头看着肩摩天云的鸟首道君法相,始知自己与道士的巨大差距。南派已经尽数归海,恐怕在不久的将来,北派也要不复存在了。
老魔头在心中这般想。
不消半刻钟的工夫,在龙洲丹霞自身护山大阵的反向锁禁与全力镇压之下,再配合着无处不在的「净水慈光滔空术」神光以及数件仙器的扫荡,昔日的北派总舵,威压北方上千年的赤身教道场,就此被洁净一空,再不见人间惨事,再不闻鬼哭狼嚎。
待完成这一切后,程心瞻便运用明治山家传的「寻龙分金」与「望气点穴」之术,在龙洲丹霞下的地脉网络中点了三十六个穴眼,形成了一个「泄地旺火」的阵势。然后他再以五行之道中的「颠倒五行」与「至极反生」,把从这几十个穴眼里泄出来的地气全部转为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还不止,他借鉴了灵宝科仪中的「九凤破秽罡步」,重新改造了赤身教的护山大阵,把阵基邪器全部换成了道家火行符篆,把大阵养分从血煞污浊之气换成了从地脉穴眼里泄出来的地火离焰,形成了一座道家的「九凤濯灵荡污破秽大阵」。于是,丹谷赤壑上的血光煞雾便全部化作了恐怖的热浪焰光,整个龙洲丹霞都化作了一片汪洋火海,形成了一座能持续净化邪氛的道家法场。
这样的大火,便是四境也不敢在其中久存。
而这样的阵仗,任谁来看,都是程真君见不得污浊,以地气山根为柴薪,把赤身教山门给烧了个干净。但事实上,道士点破的穴眼以及外泄地气的速度与气量都是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再配合着九凤破秽大阵,这片火海就只起到了封锁与破秽的作用,对于一方地气山根是完全没有负面影响的。等到日后扫荡了北方,再登临此地,把地气闭合,撤除火焰,那经过了火焰的萃化与洗炼后,这里便是一处极佳的灵地道场了,可以拿来开宗,可以在此立派,亦可以与之合道求真。
另外,当下的北地浊气肆虐,邪氛盘踞,魔涨道消。而有了这样一方在昔日的北派总舵道场上持续燃烧的焰海火塘后,无异于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根耀眼的火把,反向影响着这片地域的灵氛变化与人心趋向。这同样是一个阳谋,低境小魔不敢进入火场,拿火场也没有任何办法。而但凡有高境魔修企图进来灭火,那么原先只起到改善灵氛作用的九凤破秽阵就会立马变作一个拘押魔头的九凤锁魔阵,就算进来的魔头本领高强,一时半会大阵灭杀不掉,但也足以把魔头暂时锁困并坚持到道士本人赶到了。而要是北方的魔头都不敢动,那更好,就让这火把一直烧着,法场一直亮着,给北方的魔教和正派都好好看一看,让他们知道,北派不过如此,行恶自有天收。
不过要说光是这样一番布置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了,那也不是,要是北派也有像绿袍那样抽江为箭的本事与法宝,那此阵是拦不住的。但假如说此阵真能逼得北派把这样的手段给施展出来,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大不了等日后再来一次南方的治山化荒故事就好。
等到做好了这些布置,道士便收了法宝以及一切缴获,转身回程。而在转身的间隙中,他瞥见了鸠盘婆的元神,当真是觉得看一眼都嫌脏,想想都作呕。这种孽障,让其在这个世上多活一个瞬息都是污了此方天地,愧对已经死去的亡人。于是道士厌恶的挥袖一抽,把那一片虚空连带着魔头的元神给打的稀碎。鬼谷岭。
鬼雾中,五门颠倒大阵内。
夏俊臣脸上的愤恨之色逐渐转为惊恐。
为何老祖还没过来?!
不是说这里有真武仙剑吗,而且只来了一个四境道童,又被自己以五门颠倒大阵锁困,这是抢夺仙宝的绝佳时机啊!老祖不是应下了,说即刻便到吗?人呢?!
夏俊臣不知道鸠盘婆说至未至的原因,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那道士有仙剑在手,自己借助大阵可以暂时将其锁困,但要说直接镇杀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就这么一直耗下去,还不知道谁先被耗死呢。魔头想为妻报仇不假,但也绝不想白白送死,于是去意萌生,想着先去北方避避风头,投靠赤身教门下,等日后再找机会杀上武当。
只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阵中的天真童子已经极其不耐,一方面是被五门颠倒大阵搅得晕头转向,另一方面是因为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心瞻有没有解决掉那个所谓的北方来人,又有没有陷入险境。
因为真武剑气与大阵互相消磨,鬼谷岭已经一片狼藉,好似才被黄牛犁过的水田一般。虽然天真童子心里清楚,在心瞻的保护下,看似狼藉山崩地裂并没有造成地气和山根的损坏,但他也知道,在开战前,自己对于心瞻的要求也就只有这一个,别的都不需要心瞻插手。而这样一来,只是护地而不锁地,也就导致了鬼谷岭下方的地气依旧可以为石门所用。
这五座作为阵基的鬼谷石门确实是好宝贝,一直在源源不断的汲取着地气然后自主将其转化为法力源泉,来与自己的剑气抗衡。即便上面的法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但依旧在支撑着,不曾看到有碎裂坠落的迹象。天真已然明白,如果想要硬破阵,要么就是等作为阵基的石门扛不住剑气的磨洗而碎开,要么就是等这一方地气被慢慢耗尽,再有就是等操纵大阵的夏俊臣心力枯竭,昏死过去。只是眼下看来,这三种门路都是极耗时间的,童子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童子开始盘算其他的取巧法门。
只不过当童子开始认真观摩五门,想从中发觉出能取巧的破绽时,那五座在黑雾中旋转飞绕又若隐若现的石门却晃得他实在头晕眼花,直找不着北。童子忽然心念一动。
对了!问题就在这!
这鬼门大阵就是颠倒了方位、混乱了虚空,这才使得自己无法近身主阵之人,从而只能与大阵硬耗,只要自己能把方位给定下来,径直杀向魔头,这事不就结了吗?
方向好定啊!找着北就行。
北方好找啊!真武大帝就是司北之神!
童子心里头有了主意,便立即施展出法术来。只见他手里掐一个诀,步罡踏斗,口念咒语,言曰:“真武大帝,司北之神。
九天荡魔,万灵咸尊。
龟蛇既济,阴阳交分。
玄天有令,星宿现身。
北方玄武七宿,急急如真武大帝律令,速速显灵!速速显灵!”
而随着咒语声落,童子同步打出一张黑底星纹的符篆,符篆在漆黑如极夜的鬼雾中砸开,于是立即便有星光闪烁,七个散落的星团一一显现,最后又共同构成了一个龟蛇盘结的样子,定悬在空中的某个方位,并不以飞旋的虚空与颠倒的方位而变化,仿佛万古不移。
北方确定后,童子无论是心里还是出剑都有了方向,于是立即朝夏俊臣杀过去。
方位和虚空依旧是乱的,童子明明是往前走,但是从周身的变化来看,又分明是在后退。不过就在这时候,童子把自己的道域展开了。
童子的道域,有万千气象,乃是一片星海。
这真的是一片星海,幽深而静谧的黑色巨海无边无垠,仿佛是最纯净的黑夜。在这一片黑夜一般的海上,又漂浮着许多星星。这些星星随着浪潮起起伏伏、四下漂流,显现出无穷变化。并且,也正是因为这些星星在随波逐流,并在海面上闪烁出些许微弱的光,让人能隐约看见浪花的样子,才能叫人确信,这确实是海而不是夜。
而在海的东极一一可以根据悬定空中的玄武星宿做出判断,那里有朦胧亮光,给海的边缘镶嵌上一层金光。那种感觉,像是海下面沉着一颗太阳,将生未生。
道域缓缓延展铺陈,鬼谷岭的护山大阵并不能将之磨灭与扭曲,所以童子在自己的道域中行走便不受混乱虚空的影响。另外有了玄武星宿的标定,他也不再去理会阵中随时在颠倒变化的方位。
童子只以玄武七宿的所在为唯一参考,根据夏俊臣与星宿的相对位置来进行追击。于是乎,不消十来息的功夫,童子便越过了石门,近了夏俊臣的身。
魔头骇然变色,转身便逃。
不过,他再快,又哪里能有真武剑快。童子飞剑掷出,真武剑化作一道流星,刺破了黑夜,直直扎到魔头的后心。而当宝剑贯体后,真武剑气再猝然迸发,黑白剑气化作龟蛇缠绕太极图,像磨盘一样转动,把魔头给搅了个稀碎,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