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骊、白、紫,四山一字排开。
华山在陇东的东边界,与河洛相交;紫柏山在陇东的西边界,与陇西相交。四山连成一线,刚好横贯陇东。
程心瞻与徐完此刻就站在紫柏山之巅,眺望西方。
说不震惊是假的,徐完在今生前世一共两辈子,也从未见过有一人能身怀如此造化神威。
一日合四山,晃动秦岭,岂是人力可以为之?
最关键的地方,合秦岭此四地名山菁华,贤弟竞然还未成仙!他的化境瓶颈到底在哪里?
徐完觉得不可思议。
此刻,他心里也感到无比的庆幸。
因为从贤弟当下的目光看过去,也即是四山连线的西延方向,那正是北派玄阴教的地盘,想来也就是贤弟的下一个目标了。而此时,不必回头他也知道,在此四山连线的东延方向,直指的,正是北郎山。也就是说,贤弟是早有计划的,从东往西横扫。鬼谷岭只是一个踏板一一贤弟合道秦岭的踏板,等熟悉了秦岭的气息,便是横扫六合。而自家的北邝山,就是秦岭的东端,也即是贤弟原本放在鬼谷之后的第二个目标。现在则是直接跳过了。
“贤弟,接下来去哪?”
徐完问道。
程心瞻则答,
“先就到此为止了,玄阴教是块硬骨头,没那么好啃,还得从长计议。而且陇东初复,一片狼藉,也需要时间收拾河山。另外,我这四块合道地相隔都很远,也得重新经营起阵,免得被人钻了空子。”“这样最是稳妥了!”
徐完应和着,他方才真是有些担心贤弟要一路打到河湟去。
“弟要在此山建观,暂歇于此,并打算召集盟中弟子北上,进驻各山,接管陇东。”
道士说。
徐完听了便笑,问道,
“贤弟这是要抛开北道了么?”
道士点点头,
“以弟观之,北道实在难堪大用,对于荡魔之事,就不再使唤他们了,他们想出多少力便出多少力,不做强求了。不过,也正因如此,此事还得要麻烦兄长协助一二。”
“贤弟只管说来!”
徐完大袖一挥,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
道士遂言,
“江南有江南的事要干,所以我抽调人手过来肯定不会太多,但陇东的地方可不小,这里又是一块白地,所以我想跟兄长借一些人。”
“此事易耳,贤弟要多少,要什么境界?”道士便答,
“等江南的人过来之后,会成立浩然盟陇东分舵,兄长给我一个鬼王的名字,到时候弟让舵主直接去邝山找鬼王谈就成。太细的事我就不操心了。”
徐完应下,
“这样也好,胡不归,贤弟到时让手下舵主找他就行,就是之前为兄遣去老君山传话的那个,办事颇为得力。另外,为兄会再派一队人马过来。既然贤弟要在北方建观,那人手和木石理应是由为兄来出,贤弟尽管使唤。
“等为兄归国,先处理一下国中事务,毕竞现在局势变了,国中许多事务与重要方向需要调整,等我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便再来找贤弟论道。但倘若贤弟有事需要,随时叫我就成。”
“好。”
程心瞻笑着点头,又说,
“但专门派人过来建观就不必了。计划没有变化快,原本弟是想在鬼谷岭多待些时日的,已经在那建了观,留了一批人,现在移镇紫柏,直接把那边的观和人都迁过来就是了。至于鬼谷岭,那是一片上好的阴土,山岚常年不散,地形也颇为复杂,那里灵氛我已理好,兄长直接派人过去接手吧,可以为分宗基业。等到北方平定,弟就会把鬼谷岭从合道地剔除,完璧奉送。”
徐完听了脸色一变,
“贤弟这是什么意思,为兄借兵与你难道是要图谋报答的么,那是你的合道地,我要来做什么!”程心瞻闻言笑了笑,便说,
“兄长误会了,弟比兄长更讨厌客套计较,我要是真客套,又怎么会主动让兄长陪着一路护法过来,还直接张口借兵?只是因为鬼谷岭之地确实适合阴灵居住,于我而言,也不是说不可或缺,尤其是今日合道四山之后。那里已经是梳理好地气的灵地,就这般闲置不管就纯是暴殄天物了,这个我才是真舍不得。所以兄长派人过去好生经营,我见了才开心,而且短时间内弟不会从道场中剔除此地,兄长派人过去经营,与我也是有益的。”
徐完听了,脸色这才重新好转。他也不是一个推脱客套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说,
“好,为兄会派人过去建派,不过道观贤弟就不必管了,鬼谷的道观不会动,贤弟只管把在那驻守的人叫来就行。为兄会安排人过来在紫柏山为贤弟重新建观,鬼谷那套就当是贤弟的别业,想小住的话随时可以过去。”
“行,那就这样。”
程心瞻痛快应下了。
徐完遂离开。
冥圣一个转身,衣袍便换上了他平日里更喜欢穿的白麻丧服,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哼着小曲。“忠正道长,替我问一下,盟里有哪些宗派想来北方开枝散叶。”
程心瞻给庞忠正传音。
随后,他又传音给掌教,问宗里有没有人想来北方历练历练的。
传音后,道士便在山间徒步,观察此山。
山上最常见的就是高大粗壮的森森古柏。古柏躯干呈红褐色,老皮皴裂,透过裂缝可以看到深紫色的躯干。柏树叶子深绿发紫,在暗处阴影下呈现墨绿色,在阳光直射时则表露出浓郁的紫色来。此时骄阳高照,道士行走在树下阴影中,看近处倒没觉得有什么,但往远处山头上瞧,那里紫柏绵延成片,仿佛紫烟盘桓,煞是好看。
紫柏山便是因为这紫柏而得名,与华山、终南山、骊山、太白山并称为陇东五大名山。此山灵胜,地气蓬勃,所以才能滋生出满山的紫柏。历来有九十二峰、八十二坦、七十二洞之说,非常灵秀。只不过,秦岭灵山何其多也,此山能与其他四山并列,被称作福地名山,光凭地气好景肯定还不够,重点更在人文跟脚上。
相传,此山为凌虚太玄真人的隐居之地。
凌虚太玄真人,也即西汉留侯,上仙张良是也。
传说,西汉时留侯在此隐居,手植紫柏,传《道德五千文》于世,莫定了此山的道教跟脚与人文灵气,从而使得此无名之山一跃成为道教名山之列。后来真人仙去,其弟子道童在此山继续传播道家法理,主要是太清传承。只不过,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此山法脉日渐凋零,直至消亡。再然后,又有他派传教过来,占山建观。如此几起几落,楼起楼塌,到了近代,真正的留侯传承早已彻底断绝。
在魔劫之前,这里有一家名为光华宗的大派,也是由四境开宗立教,但祖师死后便再无四境接续,一直在走下坡路。魔劫起时,由于此地距离陇西太近,首当其冲,被玄阴教灭了门,门下弟子一个都没逃出,彻底断绝了香火。
道士一路走来,入眼都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魔教在这里盘踞了几十年,早已挖地三尺,值钱的东西已经是一个都不剩了。不仅如此,这些妖魔,把年岁久远的古柏都给伐了,地上有许多极为粗壮的断桩与硕大的坑洞,看着甚是刺目。
只不过,距离光华宗灭教,也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断桩的边缘又生出了苍紫色的新枝。刨根挖树留下来的坑洞里也已经遍布灌木与杂草。此时正值春分时节,地上一片青紫,紫柏山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在没有确定目的的漫步中,沿着一条林间的石子小径,道士来到一座破观前。
小观房顶已经坍塌,墙体倾颓倒伏,人站在外面,可以直接看到观中供奉的石雕神像。虽然神像已经被厚重的灰尘覆盖,但依稀可见是一个手持书卷、腰挂长剑,目眺远方的年轻雅士。
道观的牌匾就仰倒在墙砖废墟中,上面已经有了裂缝,覆着灰土与蛛网。但因为上面的字迹是阳刻,所以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为
「凌虚观」。
这里是供奉留侯的地方。
“呓!”
狮子一直跟在道士身后,一声不吭,但此时,挂在狮子宝鞘上的天师剑却忽然鸣啸发光,显得很是愤怒。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也会将此地修复如初。”
道士保证说。
于是天师剑逐渐恢复安静,但那股收敛起来的杀意却是刺得狮子有些不太舒服。
道士眼中亦有杀意。
魔道就是这样的,他们是一群精于破坏而非建设的人,这也是他们身上最为鲜明的标志。只要跟这一点比起来,那无论是跋扈专横的峨眉山,还是利欲熏心的龙虎山,乃至不问世事的隐世派、一心保全的旁观派,以及我行我素的左道旁门,在相比之下,都显得和蔼可亲了。
不光是紫柏山,整个陇东,所有的沦陷之地,都是这样。伐树推墙、掘地百尺、翻箱倒柜、拆钟融鼎,这些都是寻常。更有甚者,挖土掘石,寻根抽髓,炸山刨玉,断龙盗气,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北派魔教,似乎早已认定陇东难以久掌,因此干的都是断根绝户的劫掠手段。单从这一点上来看,陇东这些被扫掠侵占的灵山宝地,毁坏程度,要远甚先前南方绿袍所占之地。
这样的毁坏程度,想要修复,自然是更难。
在这其中,又以秦岭上的华、骊、白、紫这四座名山尤甚,地气大伤。
而这,也是道士选择合道此四山的原因。
也正因如此,道士一日合道四山,看着声势浩大,但真正在境界修为上的得益,却是极少。只不过,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路走来的,也习惯了。如果他不合道,以自身道韵与磅礴法力来反哺诸山、稳固地气,那么这些灵山恢复起来的速度,怕是要慢上十倍不止。这一点,他在八桂之地就已经印证过了。
另外一点,人的名,树的影。只要道士所在的地方,就不缺跟随之人,自愿鞍前马后;只要是道士的合道地,那就有得是人上门来求,盼望能借一方宝土福地,在此开宗立派。而如此一来,这些地方的地气灵氛恢复起来自然也就更快。这一点,他在八桂之地也已经印证过了。
两个月后,傍晚时分。
紫柏山,凌虚观。
“真君,全真华山派的人今天又来了,这都第四次了。”
一个年轻道士踩着霞光从前山新殿飞来,落到凌虚观前,汇报了一个消息,言语中多有无奈。在观中打坐的程真君听了,也是直摇头,然后说,“幸好掌教料事如神,把你给派来了,不然我真是要头疼死。”
而霍静言听了,便笑说,
“真君处理起这些事,可比我厉害多了,只是这些小事不值当浪费真君时间就是了。当年真君就任副教主的时候,一个人管着莲花福地还犹有余力,当时苏掌教还想着把外事院也推给您呢,只是这事还没定下来,您就撂挑子不干了。”
道士听了大笑,然后便问,
“今个事都结完了?”
“差不多了。”
“行,那我们继续昨夜之论,对于「霞举冲宫」的过程,你还有什么别的疑惑之处吗?”
“真霞进绛倒是没什么问题了,但进绛之后,真霞凝精化种的过程却是又遇到了些困难。”“嗯?这一步能有什么困难?”
霍静言已经习惯,面无愧色地表达出自己此时面临的问题,
“为了保证霞举飞冲入绛,我把真霞化的极稀极薄,但此刻又要凝精结种,这巨大的由虚转实的变化让我有些无措,我已经试过了很多种方法,但真霞实在太过稀散,充斥着整个绛宫,始终无法凝缩。”“很多种方法?你说给我听听。”
霍静言闻言心里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一开始,我先是……”
道士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道士对于掌教把霍静言派过来的决策很是赞赏,因为霍院长本来就是做这个的,有七窍玲珑心,应付起北方正道的频繁造访以及他们在态度极为诚恳谦卑情况下提出的各种无理请求是手到擒来,做人做事堪称滴水不漏。
另外,在派霍静言过来的时候,掌教也专门提了一句,说霍院主在准备坐胎了。道士听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霍静言是道士在陇东的行宫总管,统管四山的修缮与营建工作,在兼顾坐胎修行的同时,处理起种种繁多事务也是井井有条。
要说在这些事务里,最叫人头疼的,莫过于全真华山派与太白剑派这两家的存留后人不厌其烦的找上紫柏山,想请真君把他们的祖庭道场归还。
华、骊、白、紫四山,骊山和紫柏山,在魔劫前都是大派势力,于魔潮中被灭门,断绝了香火。但全真华山派与太白剑派,之前是世宗,实力强上一大截,在魔潮中虽然破山,但还是留有后手,把一小部分种子送入了崆峒山,从而保存了香火。
两个月前,陇东肃清,真君合道四山,听闻消息后,崆峒山里的两派种子便找上门来了,盛赞真君之德,并祈求真君归还灵山祖庭,允许他们在山上重建宫观,延续法脉。
但这个,程心瞻还真不能答应。
非他心狠,只因北方不比南方。南北两派魔教对于地盘扩张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采取的措施也是天差地别。南派掠地却不毁地,想的是长久基业,但北派却是直接冲着断根绝户来的。因此,南方的灵山很快就能恢复生机,而且整个南派正道,是一张巨大的网,盘根错节,其中又大多都是五大显教的下属附宗,所以在驱逐魔派之后,凡是有香火存留的破山宗派,都是在浩然盟的倾力帮助下重新接续法脉香火了。但北方不行,道士虽然钦佩于破山宗门的坚守,但他们留存下来的实力确实太弱,而这些北方的灵山又受损太过严重。归还之后,以他们的能力根本无法完成修缮与重建,这就直接影响到陇东乃至整个秦岭的元气恢复了,也就进一步影响到道士后面的除魔大计。
如果说北方的正道愿意倾力修复灵山,在短时间内达成目标,然后再把修复好的灵山道场归还给全真华山派与太白剑派,这程心瞻倒是愿意,也十分鼓励一一这正是由霍静言提出的想法,或者说计谋。然而,对于霍静言的这个提议,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北方正道并无接话,集体沉默,全真华山派与太白剑派也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
这样的话,道士就没办法了,他不可能从南方抽调人手和物资过来收拾山河,等收拾好了以后再双手奉送给北方势力。
他是江南的真君,受江南的哺育。
他来北方荡魔,驱逐了魔头,收复了陇东,给了这些门派重新择地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自己可以不求回报,但不能要求整个南方这样做。
再说,楼起楼塌,乃世间常态。在郝真人在华山创建全真华山派之前,这里是内丹北宗的道场,传的是希夷先生的道法。此脉式微后,便自然而然由当时鼎盛的全真道接手。至于太白剑派,也是一样,汉之太乙宫,唐之药王殿,也都相继隐没在历史尘埃中,由后唐时期兴起的太白剑派接掌了灵山。
到如今,青山依旧在,但山上建观的道士,却又要再换一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