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秘密在建一座法坛,华山重建了三年,这座秘密法坛就建造了三年。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由程真君敕建,邹师正督建,真正负责动手的,都是从南方过来的罗浮山嫡传弟子,经过层层选拔,绝对是信得过。
丹道南宗在华山新建蛰龙派,以陈抟老祖所创「蛰龙睡丹功」和南宗内外丹为根本,邹师正为开派教主。蛰龙派在三年前修缮山脉地气的同时,就在程真君的授意下开始选址法坛建造地,使得法坛地基与华山的山根地气紧紧关联在一起。在这三年里,蛰龙派使得华山重新焕发生机,兴建宫观无数,同时,山中法坛也终于初具雏形。
法坛设于华山西峰莲花峰之中。
莲花峰向来有名,黄山有莲花峰,衡山有莲花峰,庐山有莲花峰,西岳华山也有。
而华山这座,绝非浪得虚名,太白诗云:「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指的就是这处地方,整座峰头宛如莲花盛放,鬼斧神工,傲立于云海之中。此地长年云雾不散,莲花瓣尖在云中若隐若现,至于莲正中,更是被厚云所掩,从不显露。
邹师正带领程真君飞落至此,没入云中。
在莲花中心,有一座石,其形态与真正的鲜花莲蓬别无二致,作倒圆之形,上大下小,边沿浑圆,莹莹放光。
这座石,就是程真君口中的法坛了。
此地原本的莲蓬石已经被北派整体切割盗走,现在在玄阴教玄渊法王的手里,炼成了一件法宝。而那座天然莲蓬石,正是整个华山西峰的灵眼所在,也是当年陈抟老祖修行睡功的地方。
华山重建,此地当然是重中之重,如果这座莲花峰不修复如初,那整个华山西峰的灵气就会散而不聚,难以为用。
只不过,想要修复这座石,重聚华山西峰之灵气,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能只是落于形式窠臼,需得有先天之妙,上通于云海,下接于山根,盘活整座西峰,同时又得与整个华山的山势山韵相融合,不单薄,不凸显,旨在一个「浑然天成」四字。
这对蛰龙派来讲就有些吃力了。
不过,只要是地上的事,对于程真君来讲就不算多难。
程心瞻亲自为这座石芯莲蓬的复建设计了图纸,而这样绝妙的一个位置,如果不加以好好利用,使之发挥多重功效,那就不是道士一贯以来的风格了。
他把石设计成一个法坛,借用了莲花峰的山势特点,下连山根,上通天云,既能聚气生灵,加快华山的生机恢复,同时也能叫华山之势为坛所用,便于施展威力浩大的坛法。
如今这座法坛已然成形,在法坛的顶端,正圆平坦的坛面上有二十一个点位,以赤色的符纹标注出来。懂科仪的人便知道,这是行坛者踏行罡步的落脚点,如果此人还善于望气,那就能更进一步判断出来,这同样也是莲花峰的灵眼所在,是地脉交汇形成的二十一个结点。
这二十一个点位又被分作六个大的区域,这叫六宫。每个宫里的点位数不一,分布形态不一,看着没有什么规律。但是,只要是懂星象的,便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二十一个点位,正是东方苍龙七宿第六宿尾宿的星图,那六个区域,便是尾宿下辖的六个星宫。
但如果再站的远一些,整体来看这个石芯莲蓬,便感觉那又像是一尊硕大的丹炉放在石莲里。在整个莲蓬石坛的周围石壁上,篆刻着许多阵纹灵禁,这些阵纹一朵一朵的,总计是九十九朵,纹路里都嵌填着赤红的朱砂。每朵阵纹看起来都是大差不差,但仔细看又有所不同,就像是跃动的火焰,看着都一样,但实际上又不可能一样。倘若盯久了,则又生变化,火焰阵纹看着像是摇曳的龙尾,像是盛放的莲花,像是神秘的符字,种种变化,难以言喻。
如果这么整体看来,那法坛顶上的二十一个点位赤符则像是从炉盖中透出的二十一朵火光,缠绕在附近的云雾则像是从炉里飘出来的丹烟,整个法坛主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火意。如若沉浸其中,便会感觉有股暖意从心府生发,通达全身。但假如能强迫自己从「法坛为鼎炉」这种意境里抽离出来,那么这股暖意又会骤然消失,看上去依旧只是石莲浮云海而已。颇为神异。尾宿者,七曜属火也。南丹者,五行亦属火也。
南丹蛰龙道,所谓「静中行火候,定里结还丹」,正合尾宿「龙尾伏辰」之意也。
所以,程心瞻给华山蛰龙派莲花峰所设计的这座法坛,其名「苍龙伏尾定火坛」。坛中「伏尾」之意,实有两种,一者取上天东方苍龙尾宿。再者,如视陇东之秦岭龙脉为地龙,由西往东延伸,那华山之地,便正好是龙尾所在。
因此这座灵坛,是既纳东方苍龙尾宿之精,又取秦岭地龙尾脉之火。其中天龙对地龙,火应尾。不仅如此,南龙蛰龙派在此立教,以灵山为道场,传播教义,但同时,南丹蛰龙之法理道韵也在反过来影响华山灵氛。南丹添火气,蛰龙意尾伏,又是在无形中加深了这座法坛的灵韵。
法坛同时考虑到了纳天、地、人三才为己用,同时又能反哺自然,可以说是斡旋造化,巧夺天工。邹师正奉旨建坛,时看时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修为日益精进,只觉多年瓶颈已有松动。程心瞻绕坛一圈,便说,
“可以了,雏形已有,可以启用了。这坛是活的,往后会自行纳天地之精进益,法坛品质与华山灵氛只会越来越好。”
“那感情好!”
邹师正连声应下,脸上喜意流露,笑得找不到眼。
程心瞻看了一眼天色,自家继位科仪是上午结束的,送走客人就到了下午,三清宫议事没花多久时间,现在才申时末,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便说,
“等等,到了晚上,我便启坛试一试。”
邹师正当然无异议。
很快,夜晚来临,繁星浮现。
道士一直在看着天象,等到子初,便见在东方偏南的位置,尾宿已经出现了,星光播撒到大地上。这时,他擡手掐了一个印诀,然后打出一道灵光,没入法坛之内。于是马上,便见那法坛顶上的二十一个赤符点位开始闪烁。这种闪烁很奇怪,并非是所有符文一齐亮起,而是有亮有灭,每次亮起的只有一个或是两个,短暂亮起后又重新暗下,然后再换作别的地方亮起,如此一直持续。
一旁的邹师正看得瞪大了眼,他是主修内丹的,虽说对坛法科仪不太精通,但毕竞是身为江南的四境大修士,广有涉猎,所以对坛法科仪还是有一些基本了解的。在他看来,那上面的符光闪烁,分明就像极了有人在坛上步罡踏斗,那些亮起的符光,就是行坛者脚踩的落点,踩则亮,离则熄。
真君这是把行坛步法直接融进了符禁里!
如此一来,根本无需有人登坛,法坛便能自行施放神威!
可这之前从未听闻过啊!
行坛讲究步法变化,讲究法与灵通,讲究印步相合,讲究咒诀相济,还要配以法令、法旗、法剑、法铃等等,有些还有群道合力,何其复杂,怎么可能做到无人行坛,以符代之呢!
如果真如此简单,那坛法科仪就不可能被束之高阁,修行者寡了!这法坛还有多少秘密灵效是自己不知道,衍化真君又有多少神通造化是不为人知的?
“这主要是因为在我的合道地上,我对地气和符篆的运用又有些巧思,所以才能如此行坛,不然的话也不会这么轻松的。”
道士看到了邹师正脸上的惊诧之色,便随口解释了一句,且道,
“主要是这次行坛做法持续的时间要很久,靠人力怕是难以为继,所以贫道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之前在南方我以坛阵召唤星雨,破了烂桃山的煞瘴,打绿袍一个措手不及,这次北派肯定是有所防备的。如果只靠故技重施,恐怕难以见效,所以这次我换了一个思路。”
只不过,道士随嘴说着,却也没进一步去解释他所谓的新思路。
邹师正当然不问。
而就在道士说话间,灵坛已经开始发挥功效,星光朗照在莲花峰上显得分外明亮。此时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尾宿星光的照耀下,法坛边缘的火焰灵禁开始跃动,火意蓬勃,灵韵生发。只不过,这股火意并不燥烈,更像是早春暖阳,暖煦温和,慢慢化开冬日冻土,复苏生机。
“这,这,这……”
这三年来,全心全意倾注在华山重建事宜上的邹师正,几乎马上就感应到,华山灵气在缓慢增长,地气滚动升腾,这种感觉就像是往萎靡的火堆里续上了一根柴,往半干的池塘里添了一桶水。这种补益不是很大,但又是实实在在且持续不断的。
“火生土,法坛在以天火补地气。而且静中行火,龙尾伏辰,以苍龙七宿类比,华山就是秦岭的尾宿,在华山这里燃起一把温火,便能加速复苏整个秦岭的地气。”
程心瞻解释说。
邹师正听是听懂了,可假若要是让他来想或是详细设计此坛,那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此刻,他也就只能叹服,
“真君神仙手段!”
程心瞻继续说,
“我看法坛运行稳定,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此坛借天火温补地气,夜间会自发启坛,在日光掩盖星辰后,引星法禁就会自动敛藏。这时候,山中修者逸散出来的炼法之火、炼丹之火就会自行被法坛拢摄,继续温养法坛与滋补地气。等到华山地气彻底恢复,那么法坛就会自行汲取地火之精,反哺修者。然后持续三才沟通,两相进益。整个过程,不用人主动插手干预。”
“真君神仙手段!”
邹师正听完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程心瞻笑了笑,只叫邹师正看护好此处,莫让外人随意进出,随后便乘狮离开了。
程心瞻离开华山,沿秦岭西行,很快便来到了他下一个合道地,骊山。骊山如今是灵宝派的道场。
同华山一样,骊山也是秦岭名山,很多南方大派都想来此建立分宗,这时候,程真君就得做出选择了。他把华山交给丹道南宗便是考虑了多种因素,历史上南宗分支在这里昙花一现,是一桩憾事,如果能二次振兴,则不失为一桩美谈。南宗这次,尤其是祖庭罗浮山,在南方魔劫中又表现得不屈不挠,顶住了压力,自然也该有所激励。另外,丹道南宗的源头在自家葛洪仙翁身上,能照顾的话还是要照顾。最后,也有他对于自己合道地法脉行属配置上的考虑。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种种因素,西岳华山肯定是轮不到南宗的。骊山也一样。
骊山追溯到上古,乃是骊山老母的道场,很早很早以前就是道家名山了。骊山老母尊号为玉清圣祖紫烈元君,是极神通广大的人物。只不过,元君虽然神圣,但其遗世法脉未能代代传承,在骊山早已断绝,虽然后世此地一直为道家道场,但是与最早的元君法脉都没什么关系了。
这一次,骊山空出,多宗来求,程真君选择了灵宝派。
骊山苍黛,山势雄浑,形如骏马,因此得名。另外,骊山又有浮肺山的别名,原因在于其五行属土,地气丰沛,仿佛地肺上浮,喷吐地气,故有此名。而灵宝派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灵宝派重科仪,尚度人,在修行上以诵经画符、修功积德为主,所以在整体的道韵意象上与土德较为相配。灵宝派在历史上也有过数次北传,但最后都没什么起色,没在北方传播开。这次,或许是想借着真君荡魔的东风,再来做一次尝试。此地原本上清派也想要,也是看重了此地土德,不过应该是灵宝派与上清派私下里又有沟通过,没有把选择的难题推给真君,上清派很快便自行退出了,由灵宝派进驻。
灵宝派在此建立的分宗唤作「敷灵宗」。
至于首任宗主一
“心瞻!”
虽然此时已经夜深,但宋纪枢还是守在法坛边上,皱眉琢磨着,此刻,他看到程心瞻落地,连忙起身,叫了一声后又连问,
“我这边的地气忽然上涨,涌动勃发,你是不是已经启用了华山的法坛?”
程心瞻笑着点头,回道,
“这不是马上就过来了要跟你说么。”
不错,程真君的老友,诨号「八门金锁」的,浩然盟将星里五曜之一「神舆太镇」,阁皂山年轻一辈的领袖道种,宋纪枢,便是骊山敷灵宗的首任宗主。
由此可见阁皂山对于宋纪枢的培养与看重。
这位当前还在三境中洗的修为,不过程心瞻知道,东方道门的修行方式,尤其是各仙宗祖庭对于年轻弟子的培养,都是以打牢根基、修身养性为主,对于境界上的提升,要求并不高,这也是东方与西方的另一个明显的理念差异。在这种培养体系下,看起来在同龄道种中,西方走的很快,但最后要论走的更稳、更高,往往又是东方占优。
宋纪枢此人,无论境界修为、命藏内修、道术外修还是学识谈吐,也就是不能跟程真君比,放眼同代乃至往上一两代,在整个东方道门里也都是顶尖那批的人物。不然的话,灵宝派也不会把北上传道的重任交给他。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此人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如果不是出了一个程真君,说上一句冠代是毫不过分的。只是因为程真君走得太快、站得太高、懂得太多,而阵法又是一个讲究经纬天地、包罗万象的道术,属于懂得越多优势越大的一种法门,这满天下数去也没人能跟程真君比。所以这一次,为了照顾和提携好友,程心瞻在布置整个的秦岭坛阵,也是专门带上了他。
宋纪枢也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华山那边刚有动静,他就察觉到了。
华山那边的「苍龙伏尾定火坛」单看的话,是能补足华山地气,能调和人山之间的灵氛流转,使之相互补益。但在程真君布置的整个秦岭坛阵中,又是「火生土」的起始环,这个「生土」,又分三重:补足华山之土、激活秦岭之土、增益骊山之土。
这个骊山之土,指的就是两人面前的这个「苍龙怀氐伏土坛」。
氐者,根柢也,在天为苍龙之胸,在地为万物之基。氐宿为东方苍龙七宿第三宿,土性厚重,主承载、安定、居中调度。
法坛还是由真君敕建,宋纪枢督建,灵宝弟子动工,建造于骊山西绣岭与东绣岭之间的山坳处。此地为骊山地脉交汇之所,土厚势深,左右有两岭环抱,恰如青龙探爪藏胸,与「怀氐伏土」之势相合。法坛露天而建,不设遮顶,取土宿合地承天之义。坛面呈方形,四边各长三十三丈,取「地法坤元」之数,以骊山本地黛土为基材夯筑,融以从阁皂山带来的十数种地煞,其中又以「沃野丰登煞」为主,历时三年初见形貌。建造这座法坛,对外宣称是用来祭祖行科用的,事实上也确实是有这个用途和功能,但又不仅仅只是如此。和「苍龙伏尾定火坛」一样,这座法坛既能用于恢复骊山之地气,同时也是整个秦岭坛阵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