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的元神在虚空中疾驰,没有耀眼遁光,也没有虹尾迹象,无人可见,无人能感,便是十倍雷音也远远比之不及,当真是快到了极致。
以元神离体急纵,摆脱肉身桎梏,不借助任何飞剑等外物,只凭着自身对于虚空的理解以及对元神的运用来遁空飞驰,这便是程心瞻当前能施展的最快遁法了。至于先天土遁,优势在于隐迹与穿障,速度虽然也快,但比之追求极速的神游,还是要差上一筹。
而道士之所以急成这样,以元神赶路,则是因为他察觉到在河湟腹地,出现了一道崭新的四境气息,那个位置,正是北派魔宗天妖塔的位置。
天妖塔,又称九层妖塔,乃是河湟传承久远的妖魔世宗。这个世宗有两个特色,一个是只收妖类,不收人族,修行之道不重服气,而是以血食生吞为主,非常的野蛮血腥。第二个特色在于其塔形制奇怪,乃塔基在上,塔尖在下,整个倒过来从地面往地下修建的。里面的具体情形,多深?多大?从不为外人所知,十分的神秘。
不过,程真君关注天妖塔,却不是因为此塔的奇怪神秘,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家弟子白龙儿如今就改头换面,在这座魔窟里历练修行。
虽然不知道这突然出世的四境跟白龙儿有没有关系,但不亲自过来看一眼,他总是放心不下。如此神游疾驰,即便是两万里之遥,也不过是在片刻之间,很快道士便进入了河湟腹地。同时,他的感知也变得更为清楚,他察觉到,那股四境气息,乃是跟自己相向而行,正在朝着东南方向飞驰。并且,那个四境气息还在飞速的衰减变弱,好像马上就要跌出四境似的,真是奇了怪了。
不仅如此,道士还感知到,在这股陌生四境气息的后面,还紧追不舍有一位四境。而对于后面狂追的这道四境气息,程心瞻就有所猜测了。虽然也是素未谋面,但那道气息极为的狂野,其疾如风,侵掠如火,有着一往无前的迅猛攻势,凶煞而霸烈,与传闻中的天妖塔之主马烈阳很是相像。
新出的四境不是天妖塔的人,是天妖塔的仇人?
程心瞻有了猜测。
可是,那道崭新的四境气息又是从天妖塔里面爆发出来的,这就奇怪了。天妖塔的仇人胆敢跑去天妖塔里面闹事,本事定然不小,又怎么会被马烈阳追得仓惶飞逃,而是气息还在飞速衰退,眼看着就要堕境了。是此人太过大意,还是马烈阳真就如此厉害?
而在片刻之前,察觉到天妖塔异样的时候,道士心里还真隐隐有过一丝期待和惊喜,心想着莫不是白龙儿真在天妖塔里得了破天机缘,突破了血脉极限,侥幸入四了。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感知越来越清楚,道士就知道,纯粹是自己想多了。因为那道新的四境气息,也是颇为狂野,但不同于马烈阳,新的气息在狂野中又透露着灵动与轻盈,有着侵吞一切、容纳一切的韵味,便是自己的念头扫过去,也有被吸附吞纳的感觉,这种感觉道士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是太阴的法意。
这种气息,跟白龙儿完全不同。白龙儿在定下盘瓠传承后,走的就是精修五行的路子,跟太阴也完全搭不上边。再说,狗儿要是入四,那速度比之自己也差不太多了,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了。
所以现下来看,这场猝然爆发的风波应该只是天妖塔的仇家前来寻仇,这个层次的交锋应该与白龙儿也扯不上关系。道士心里稍有放心,但同时,他也心生好奇,不知这个陌生的气息又是个什么来路。正所谓仇家的仇家就是朋友,只要此人不是黑吃黑、狗咬狗,那道士也愿意救上一救。
动念间,因为是相对而驰,所以道士与那个新的四境气息是越来越近,很快就照面了。
道士依旧隐遁在虚空中,不曾显露,只定睛去瞧。
而这一瞧,便是让程真君大惊失色。
那朝着东南飞驰的,分明是一只硕大白狗!
这巨狗通体雪白,头尾长有百二十丈,高五六十丈,身躯细长,尾巴蓬松,耳大鼻尖,仿佛狸首,并且在其额头的位置还有三条银色的纹路,看起来像是篆书的水字。白狗四爪蹬空,飞跑奔驰,看起来仿佛一片流云涌动,一瞬千里。
这是的形象!
难怪会有太阴的法韵!
可是程真君什么异种没见过,海里的真龙,冰中的寒舷,山里蹦出来的雪狮,论及罕见程度,哪个也不逊色于。真正叫道士感到惊诧的,是那只的眼神。
坚毅,沉稳,笃定,机警,绝不放松,决不放弃。
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他是看着这种眼神的主人一点点长大的。
一开始,这种眼神里还有清澈,灵动,活泼,轻快,纯净无暇,天真无邪。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光阴急弛,眼神主人在长大,看着周边的人与物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这种眼神便跟着变了,活泼轻快逐渐敛藏起来,日常流露出的,更多是坚毅与沉稳。
道士对此感到怜惜,但确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这种眼神时常勾动道士的忧虑之心,道士也时常挂怀着,所以此时一见,他当然是立即就认了出来。这是白龙儿的眼神!
程真君是何等的见多识广,反应又是何等之快,只一个照面,他就洞悉了真相。
这狗是四境的身躯,但在这身躯里面,却是白龙儿的元神在做主。
与此同时,道士也就想明白了,为何这的四境气息在一直往下掉。这就好比幼童操纵战马,难以长久,非但不能展现出战马威力,还要反伤自身,甚至被摔下马来。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瞬,气息彻底跌落四境,回到金丹境界,同时,道士也看的清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忍下的痛楚。
但是,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了,白龙儿仍未放弃,即便是饱受着神魂反噬之痛,还在竭力操纵着身躯,疾驰飞奔。
“小贼!你逃得了么!等我抓到你,便要将你的元神一口一口的嚼碎!”
在后面紧追不舍的马烈阳显然也发现了跌境,咬牙切齿放出话来,速度更快三分。这位天妖塔之主的遁速也是极快。在传闻中,此妖的本相原形乃是马属,具体是哪一种不知道,但就眼下遁速看来,跟脚肯定差不了。而且相传此妖早早就过了风灾和火灾,在雷灾上卡了很久,是一个成名极早的人物。
两者距离在迅速拉近。
道士看见,此时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决然之色。“童儿勿虑。”
便在这时,道士已然赶到,他先是掐一个隐身咒,将元神遮掩,然后从虚空中跳出,紧跟着再施展起借尸还魂之术,驾驭着元神直接就撞进了的躯体里。
元神畅通无阻的来到了紫阙府,说出这四个字来。
此地已经有一道元神了。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身白衣,浓眉大眼,龙额隆鼻,很是英俊。不是白龙乃是谁?
“老爷?!”
白龙乃本是一脸的坚毅,有着不顾一切的果决,也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感,但此刻,这些神情忽然就都消失了,只剩下无限的惊喜与难以置信。
“你先退下,让老爷来接管这躯壳,你我再叙话不迟。”
道士笑着说。
此刻,他表情放松,他已看出白龙儿只是神疲力竭,没有伤到元神根本,这就还好。而此刻自身已至,那就没什么危险了。
“是!”
白龙儿高兴地应着,然后便直接放开了对于躯壳的控制。
道士马上接过。
于是,在紧追不舍的马烈阳眼中,便是又忽然恢复了四境,本来已经慢下来的速度又陡然提了起来。这样的异常变故,也使得这妖魔才稍有放松的脸色马上变得惊疑不定。
这怎么可能!
那个小贼才下三洗的水平,就算他天资了得,身怀奇术,能短暂驾驭四境的尸身,这就已经很匪夷所思了,怎么可能还如眼前这般持续的保有四境境界?!
马烈阳心有不解,更不敢大意,拚尽全力紧追。而且到这时候,他为了力求万无一失,也顾不得家丑外扬,他见那小贼的逃跑方向是往东南去,而前方不远就是星宿海,于是当即暗中传音给五鬼门的五鬼天王,请他帮忙拦截。
湿尸是教中的镇派底蕴,事关法脉传承,绝对不容有失!
同一时间,道士控制着四境的尸身,自然是轻松写意,游刃有余。而且甫一接管尸,他便察觉到了这尸身的奇特之处。可以说,这尸是“半活”的,用养尸术里的专业术语说,这是一具「湿尸」。「湿尸」之「湿」,是说尸体在没有诞生灵智的情况下,在长时间的静置中,其毛发不枯,皮肤不干,血液依旧流淌,脏腑依旧跳动,如果养到极致,就连命藏神通都能完全保留下来,除了没有意识,基本与活人没什么区别。换句话说,这是一具拿来就能用的躯壳,在感悟命藏、借尸还魂、分神操纵等方面特别好用,只要操纵者本领高,就可以最大程度的发挥出尸体生前的实力。
只不过,这种「湿尸」不好养,条件颇多,耗材颇多,不是一般的门户能支撑得起的。当然了,一般修者与门户可能连听都没听过。另外,这种养尸法的门道很深,不光是要维持尸体的生机,更重要的,是需要预防尸体在这样优良的条件下诞生出自我灵智。这其中的度很不好拿捏,对于生前境界越高的尸体,越是如此。
道士能感应到,这具狗尸就养得很好,基本与生前境界无差,是四境巅峰的水平。他也着实没想到,天妖塔里竞然还有这样一具「湿尸」。
现下,其实只要道士愿意,他马上就可以把这具之尸的实力发挥到极致,将身后越追越近的马烈阳给远远甩开。但他没有这样做,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具四境犬尸忽然出世,恐怕已经引起河湟有心人的注意了,要是再一举展现出四境巅峰的实力,那恐怕五境乃至西昆仑上的那位都要来看看了。道士倒是不怕被围堵,可这具由白龙儿冒死盗来的犬尸,他不想在斗法中给糟蹋了。所以想着还是谨慎些,把境界控住,不让马烈阳追上,一切等出了河湟再说。
“这就是你冒险藏身在天妖塔的原因?”
道士一边御尸飞驰,一边以神念询问。
白龙乃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还是麻烦老爷专程来接了。
“之前在陇西除魔历练的时候,捉到了一个天妖塔的门人,是魔教嫡传,也恰巧是个犬妖。杀他之前,那魔头为求活路口不择言,道出了一个天妖塔的秘密,说是有传承。虽然更具体的他也说不出来,但弟子觉得世上名犬传承本来就少,值得冒险一试,便顶替了那魔头混了进去。等在里面厮混了好些年,这才搞清楚情况,原来这所谓的传承,指的就是这具「湿尸」。”
白龙乃说得轻松,把从最初听到消息到将这具天妖塔的传承之宝给偷出来,只用了“厮混”两个字。“弟子也是进到核心位置之后才知道,这天妖塔之所以叫天妖塔是有原因的。在魔宗九层妖塔的最底层,有三具「湿尸」,除了之外,还有一只天鸡、一匹天马,都是四境巅峰的妖尸。而天妖塔传承的四境修法就是让核心弟子在三境的时候出神入尸,感悟肉尸命藏。也正因如此,所以天妖塔的历代宗主,都是出自犬、鸡、马三族,也因此屡代不绝,成为世宗。
“弟子因为这些年表现不错,又是犬身,所以才得了一次出神入尸的机会。弟子元神进来,稍加熟悉后,觉得有几分把握,就用上了咱们明治山的秘术,把这具四境犬尸给起发了。
“后面跟着的那个马烈阳,原是鳞马出身,天资确实不俗,早年间心高气傲,想证龙马,走出一条新路来,但苦于没有门路,耽误了好些年,最后还是退而求其次证的天马。”
白龙儿把天妖塔的情况也简单说了说。
道士认真听着,不住的点头,然后笑着接话道,
“这次你要立大功了。”
道士不是吹捧自家徒儿,他说的真心话,要是天妖塔之底真还有两个四境巅峰的鸡尸和马尸,那铲除这个北派世宗就算不得什么难事了。只在这短短一瞬间,道士就想出了好几个方法。对于这种在祖地扎根多年的积年世宗,从内部攻破,那可要比外部强攻简单多了,代价也要小上许多。
所以道士此时很是惊喜,既喜于多年未见的狗儿终于露了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机缘,也喜于西北这根有名的难啃骨头忽然就暴露出了弱点。
飞驰的速度很快,说话间就跑出了几千里远,离出河湟也快了。
然而,就在这时,前路虚空中忽然有一个人影闪现,起初只一小点,然后急剧放大,快速接近,须臾间就到了近前。道士定睛一看,却见是个十一二岁的童子来拦路。
来人一张红脸圆如满月,浓眉立目,大鼻阔口。身穿一件红短衫,赤着一双红脚,颈上挂着两串纸钱同一串骷髅骨念珠。手里执着一个五老锤,锤头是五个骷髅攒在一起做成,连锤柄约有四尺。其人一现身,立即便有血煞冲天,凝成红云烟雾围绕在周身,也不知是犯下了多少杀孽。
这样的醒目形象,道士自是一眼认出,来人乃是五鬼门的教主,诨号「五鬼天王」的五境邪魔尚和阳。“来人止步。”
只见那童儿笑嘻嘻说着话,对于四境的迎头冲撞毫不在意,举起手中白骨锤迎风一晃,于是那五个骷髅头一齐变活,各伸大口,露出满嘴白牙,往外直喷黑火,朝着迎面而来的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