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黑火迎面烧来,在往前扑进的同时,又向上下左右四面席卷扩大,火焰蔓延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化作无边无沿的火墙,拦住了天狗的去路,声势骇人。
天狗紫阙府里,白龙乃看到了这一幕。他在北方历练多年,自是一眼认得,来人手里那样貌骇人的颅骨法宝正是北方赫赫有名的魔器,白骨锁心锤,专以现斩的正道阳修魁首炼成,远近皆宜,威力巨大。从这魔物里放出来的黑色魔火便称做「焦心化骨火」,乃是五鬼天王尚和阳的秘炼魔火,只要沾到人身,无论骨血,都在顷刻间化去,仅余几朵残渣遗留,至今尚未见过有人硬接的。
但此刻,白龙儿却是丝毫不惧,他知道,尚和阳或许厉害,但如果是跟自家老爷相比,那就什么也不是了,哪怕老爷来的仅仅只是一道元神。
他有这个自信。
而道士当然不会叫他的童儿失望。
虽说此时尚未出河湟,不好施展一些拿手绝技,以防把血神子引来,但对付一个尚和阳,倒也用不着什么拿手绝技。
而且恰巧,自己曾经修有一道法术,已经多年未曾施展过了,眼下借着这道天狗尸身,在行属对应之下,倒是勉强能将其威力发挥出一些来。
道士元神掐一个道家法诀,同时调用起天狗躯体里所蕴含的深厚的太阴法力,然后往前一指,言曰:“疾!”
于是,在外人看来,便是奔驰的天狗忽然张开了嘴,发出一声长嚎,然后嘴里便有璀璨的白光进发出来,仿佛是吞了一个月亮藏在腹中。阴寒幽冷的皎白月光从天狗嘴里发出,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白绸似的银亮光柱,激射而出,直往迎面扑来的黑火上打去。
只一个照面,就像是一把雪亮的匕首扎在了一块黑布上,不受任何阻碍的就将其轻松洞穿了。月华光柱去势不减,突破火墙烟幕后紧接着就往尚和阳身上打。
尚和阳脸色急变,瞳孔骤缩,一个从天妖塔外逃的四境狗妖怎么可能吐出这样威力的神光!假如自己的「焦心化骨火幕」是这样好破,那自己在北地也不用混了!
这绝不是四境应有的手段,也绝不可能是天妖塔那群狗崽子能施展出来的法术!
魔头来不及多想,神光太快,便是五境的他也躲闪不及,赶忙把手中骨锤举起,然后运转魔禁,便见那五个骷髅头的十个空洞眼眶里,忽然一齐闪烁绿光,发出十道细细的幽光出来,然后再汇集成一束,飞旋着朝迎面而来的雪白神光打去。
不过,就在两者即将对撞之时,便见那神威莫测的雪白神光忽然又如烟花一般炸散开来,分成了八团。这八团光华每一团都在发着明光,但具体的形状和亮度又不一样,有的圆,有的缺,有的亮,有的暗。假如此刻尚和阳犹有余力施展法眼仔细来瞧,他便能发现,这八个光团正是太阴明月的八个月相,是为:朔、眉、上弦、盈、满、亏、下弦、残。
只不过,尚和阳现下实在没这个时间与心思仔细的去看了,他只想着怎么躲开。这八团光芒照得人遍体生寒,触肤仿佛刀割,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借着幽绿魔光的遮掩,尚和阳的第一反应就是躲,不敢硬接,也不想硬接,至于放跑了天狗,那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自己事后还要找那马烈阳算账呢,这哪里是什么徒有其表的四境皮囊?!单就这神光的威力来看,在五境里也是不好惹的!
尚和阳认为自己之所以能活着升到五境,无非就是「小心谨慎」这四个字。
所以见八团光华打来,他马上施展出绝门遁术,身上一阵急促的光华闪烁过后,他的躯体便逐渐变淡,在几乎不可见之时,忽然就化作了五道鬼影,往五个方向纵越,然后完全消失在虚空里,不见了踪迹。不过,尚和阳已经露了面,此时再想躲,却是有些晚了。
只见在那八团月相明光里,「满月相」进一步大放光芒,化作一个明晃晃的镜子,遍照虚空每一寸,而且是以急速扫荡,仅在眨眼间就把才隐遁消失的尚和阳给照了出来、
一红衣童子已经在往远处下方跑了,显然是要回星宿海老巢,不想再掺合天妖塔的事。
此刻,被明晃晃的月光一照,妖魔就知道自己的五鬼遁身法只一个照面就被破了,心中大骇,也更加笃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想一一这个天狗绝非寻常。于是他头也不回,全力加速飞逃。而这时,八团月光犹在紧追不舍,「满月相」闪烁后,「下弦相」紧跟放光,其相如锁。此光一照,尚和阳马上被定住身形,好似被锁在了虚空中。
紧接着,「上弦相」放光,似一把银刃弯刀,破开了虚空,以极速飞掠,于刹那间降临,斩在了五鬼天王的后背上。
只不过,这五鬼天王尚和阳也确非浪得虚名,在月刃斩落的前一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祭出了一件护身法宝,乃是一个乌光闪耀的邪幢。这魔幢有丈许高,远比五鬼天王的童子身要大得多,被祭出之后,便直接把尚和阳给整个罩住。
这魔幢上面燃着乌金色的火焰,不知具体来历。最诡异的是这邪幢的材质,非金非木,非缎非麻,乃是白里透红,却是由人皮制成!
这妖魔手段残忍,是把生人头颅沿着后脑纵线给切开,生生剥下一副完整的头首人皮,五官俱在,就这么一张张的缝合起来,制成了这么一件魔器。此时,附燃在这邪幢上的乌金色魔火,就是从皮上五官里烧出来的。
“啊!”
月刃斩在这人皮邪幢上,把幢上的一副面孔给斩出一道口子。那面孔上竞流出血来,其皮还痛叫一声,好似活的一样。
只不过这法宝确实威力了得,虽然受损,却也把这月刃给挡下了,人皮五官里吐出来的魔火把月刃给烧融了,护住了藏身在幢里的妖魔。事实上上,这件魔幢唤作「乌金人皮幢」,与「白骨锁心锤」一样,乃是尚和阳成名的法宝,一攻一防,配合得当,少有败绩。
但是,道士发出的神光威能,也远不止如此。
在「上弦相」放光后,「盈月相」紧跟放光,其光皎皎,净洁明澈,如水一般流淌,洒到了魔幢上。这邪幢上的乌金魔火十分罕见,能消融万物,在尚和阳的过往交锋中,无论有形或是无形之攻击,都能给挡下来,从未有过什么泄漏和查错,就如同方才拦下月刃一样,无往不利。但在此时,这魔火被水一样的「盈月相」月光一照,当即就熄了,尤其是受光直射的地方,便是人皮本体都开始焦枯。
于是马上,「眉月相」放光,化作一轮细细尖尖的弯钩飞旋打去,就朝着人皮焦枯的地方,就如同大医行针,找准了病灶动手,轻而易举地就扎进了人皮邪幢里。
“啊!啊!啊”
紧接着,邪幢里就传来了尚和阳的惊叫声,并在极短时间,又由惊讶转为惊慌,再转为惊恐,且愈发急促高亢。
这无怪妖魔大惊小怪,只因这月钩进入邪幢之后,刺破尚和阳的肉身就跟刺破人皮邪幢一样轻松。月钩是直冲着尚和阳的泥丸宫去的,要把尚和阳的元神给钩出来,由不得他不惊恐。
不仅如此,接下来还有「朔月相」、「亏月相」、「残月相」三道神光紧追在后,闪烁寒芒,蓄势待发“马烈阳!我去你姥姥!啊”
“噗”
只听这尚和阳在一长串的惊嚎之后,直接就爆了粗口,还是对着天狗身后的马烈阳骂的。其人言语激烈,语调凄厉,尤其是最后的一声悲愤长啸,似是下了什么极难极大的决心,再又听得一道喷血声,遂见那道人皮邪幢大放红光,一张张白皙的人脸面皮变得通红,像是充足了血。然后一道极亮的红光闪过,邪幢骤然凝缩,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血光,撞开了虚空,带着幢中的尚和阳就此消失在原地了。等到数息之后,道士才看到红光在远方的星宿海上空重新出现,落入了五鬼门大阵中。
可惜了。
道士暗叹一句。
其实这时候,距离尚和阳突然现身,也不过就是两三息的功夫而已。天狗才跟着神光打穿的洞越过火幕甚至火幕此刻都还在继续沿着既有趋势往四面八方扩散铺展。
只能说这个尚和阳胆子有点太小了,太小心了些,基本上就是自己的「太阴戮魂神光」才打穿他的魔器火幕,这个人就开始逃了,压根不停留、不交手。说实话,只要他再等等,等到自己近身,以元神自带的纯阳之火放出去烧,不说能直接收了这魔头,但毁去肉身应该还是可以轻松做到的。但就眼下看来,这魔头跑得太快,应该就只是被勾动了元神,伤了命宝,外加舍了一些精血而已。同一时刻,紧跟在后的马烈阳停了下来一一他被那天狗吐出的神光给惊到了。
别说天狗之尸的神通是不是那个三境小贼所能发挥出来的,单就这道神光而言,那能是天狗的本事么?!莫说只是一具尸体,就是天狗生前巅峰,怕也是打不出来吧!
而且这道太阴神光如此富有变化,玄妙莫测,也不像是妖族的命藏神通啊,当然也不会是魔道法术,更像是,像是一种极为高妙的道家法门!
正是见鬼了!
天狗尸身里还有别人?
马烈阳惊出一身的冷汗,他难以想象,这道神光方才要是转头冲自己来的,自己能像尚和阳那般逃得生机么?
也就是马烈阳愣神的功夫,天狗已经飞跃了星宿海,转眼间就出了河湟。
马烈阳呆愣在原地,面色一阵白一阵红的,又惊又气,后怕的同时又愤恨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嗖!”
也就是天狗离开河湟的下一瞬,一道紫色的剑虹追上了马烈阳,然后化作了一个眉间生有朱痣的妙龄女子。
“见过尊者。”
马烈阳连忙俯身行礼。
“那人是谁?”
女子望着天狗远去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问道。
“属下亦不知情!”
马烈阳语气悲愤。
“跟我回一趟西昆仑,师尊有事要问你。”
李英琼这般说,然后也不停留,马上又化虹折返,显得颇为雷厉风行。
会是他么?以他的实力即便是在河湟,应该也不至于走得如此之急吧?可倘若不是他,那样神妙的太阴之光又会是出自谁手呢?天地间又几时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李英琼心中这般想着。
天狗入紫柏山。
道士真身也已经回来了。狮子看着神骏如白驹的天狗,眸光闪烁,六眼紧盯,久违的危机感再度涌上心头。
“你原肉身呢?”
道士见狗儿在已经安全了之后,也没有元神出窍离开湿尸,回到自己的本体,便有此一问。“没了。”
白龙儿如是说,
“弟子进那天妖秘境的时候,就是只以元神入内,肉身留在外面。等起发此天狗尸时,便动念炸了肉身和金丹,造成了混乱,这才趁机跑了出来。”
“你倒是舍得。”
道士这般说。
白龙儿笑了笑,没见什么悲伤情绪,显得颇为豁达,只说,
“肉身虽然没了,但弟子在二境待得时间久,原躯里的命藏窍穴都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一一弟子只寻常苗犬出身,确实也是没多少命藏可供探索的,其中最珍贵的,也就是盘瓠先祖的五行神通,弟子都记在了脑子里,所以此时舍弃了倒也不可惜。”
“你看得够开。”
道士笑着说。他内心里其实是有些伤心的,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那只活泼机灵的小白狗确实是伴随着自己度过了年少时的一段很精彩、很纯粹、很值得回忆的时光。现在,这小狗儿也长大了,而且长得很快,有了自己的想法与追求,从苗寨里、从娘胎中带出的肉身,已经跟不上他了。不过,有自己的追求和想法是好事,道士当然支持,所以他把自己的情感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不叫狗儿看见。
“先天之真,后天之器,皆非所重;美丑之貌,大小之形,亦不足论。惟契道之所象、心之所求、神之所归,斯为至要。”
狗儿这般回答。
道士听了大笑,这是明治山道书里的话,他伸手冲狗儿点了点,
“好呀,好呀,看来你已经明悟了尸解仙道的真谛,在这方面,我不如你。”
狗儿听着老爷的夸赞,咧着嘴笑。但实际上,狗儿终究是狗儿,还是那个极为恋旧的狗儿,又怎么可能对于那具陪伴着自家老爷一路走来的苗犬躯体毫无留恋呢?只不过,如果想要陪伴着老爷走的更久、更远,为老爷分更多的忧、担更多的责,抛却那具肉身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而当下,自己也只有这般说,只有摆出这样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才能不让老爷忧心。
狗儿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没叫老爷看见。
“所以接下来你就打算沿着天狗的路子走吗,证太阴之道?”
道士问。天狗传承确实是不错的,上限很高,而且有这样一具血脉纯度很高的四境湿尸打底,后面自己再把太阴法门相传,狗儿的未来就是一片坦途。
没成想,狗儿听了却是摇摇头,回道,
“这具湿尸也就是一个驿站皮囊而已,弟子通过盘瓠命藏浅识五行,欲入天狗而悟太阴,等到把这具肉身的命藏领会摸透,弟子还要去西蜀找蜀犬传承,以求太阳。”
狗儿看着自家老爷,眼神还是那么坚毅、沉稳,话语间流露有一种绝不放松、决不放弃的信念,只听他道,
“弟子要自造尸解灵体,阴阳五行全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