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通传后,道士讶异。
佛门中人怎么来了?
自古以来,佛道有别,而且因为避免不了抢占灵山福地与香火信徒的冲突,所以总的来讲,两家关系是不那么好的。
纵贯过往,就是以万年为单位计,两家最好的情况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然后在大是大非比如降妖除魔等问题上,是同一战线。除此之外,多是矛盾纷争,少有和谐友爱的。即便是看到有些道士僧侣为友,那也是极少数情况,仅仅只是个人行为,而且这种个人行为,往往是双方地位越高,越要避嫌。作为仙宗门庭出身,程真君这一路来,在这件事上是特别小心的,对待佛门只有一个态度:礼敬而远之。
从最早在东海跟会稽佛门普陀寺、隐龙寺打配合,到收复苗疆时应对梵净山的礼谢,再到如今身在陇东,应对麦积山与慈恩寺的礼谢,道士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不失礼,也不亲近。而且随着地位越高,道士在这方面越谨慎,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到对佛道两家的影响。
此外,佛道两家有默契。在道门鼎盛提挈神州气运的时候,各处的佛教禅宗往往低调行事,不说直接封山,但确实也不会离开自家地界太远,最多就是为山脚信众解灾祈福,等闲情况下不出山,也确实是跟避世差不太多。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如果是佛门气盛总览天下香火,那各地的道宗玄门也基本就进入封山状态,不会过多的参与天下大事,最多就是护住固有地盘的香火信徒,降妖除魔之事都不会太过插手,都交给和尚去做。两家这种默契由来已久,也维持了很长很长时间,同样是以万年为单位计。至于说要探究其根源,也是众说纷纭,非只一种。其中,可信度最高的,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说佛道两家自古以来就是世间最大的、门徒最多的、同时也是大道理念与修行方式截然不同的两个显教,两家对修行灵氛的要求迥异。如果有一家气运特别鼎盛时,则会反过来影响整个天地的灵氛,比如说,从整体来讲,道家亲水、喜清,佛家亲金、近浊,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当一家主导天地灵氛时,对另一家的修行是不利的。因此是要封山避世,收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借助祖地大阵保有利己灵氛。第二种说法跟天地灵氛也有关系,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进行解释的。当其中一家气运昌隆时,其名声就大,传教力度必然大,分宗分支发展就多,地盘就广,随之而来的,就是信徒多、香火盛。不说神仙避世之前,就是天庭隐遁之后,那漫天神佛留在人间的法则烙印与道韵法意也都没有完全消散,在这种情况下,哪家香火鼎盛,自然就是哪家的神圣更加灵验、法则更加显达。而这样一来,又势必会造成对另一家法则的冲掩与干扰,这种冲掩与干扰难以量化说到底有多大,但在事实上,又的的确确会影响到另一家修者的悟道与施法。
这种影响,对于一人一时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整个门庭在几百年乃至上千年内的发展来说,是巨大的。所以说,这种运势难以抵抗,还不如躲进深山里,暂避其锋芒,等待时机,或等其自然衰落,或寻机将其扭转。
至于第三种说法,就比较玄乎了,也难以考证,但事实上,这种说法又是流传最广、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说的是上古之时,佛道争锋过于厉害,险些引发量劫,为避免生灵涂炭,于是由道家神圣与佛家神圣直接定下了这个规矩,约束各自门人遵守,于是千万年来,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不管是哪一种吧,反正事实确实如此,两家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比如说南朝时的佛,两宋时道,以及前唐之佛、后唐之道。都是一方盛极,一方避退,各自安好。
当然,其实纵贯整个的历史长河,一方盛极到提挈神州香火的情况还是少,多半还是两者旗鼓相当。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就不存在是谁避谁,大家齐头并进,各凭本事涨气运、争香火。彼此结友成为世交的有,撕破脸面结成世仇的也有,但还是那句话,整体而言是井水不犯河水,敬而远之。
而当下之情况,又有些特殊。就江南而言,一直以来就是道宗占多、占优,这里是道家的大本营,光仙宗级别的祖庭就有六家,影响力太大。而江南知名的佛宗又只集中在东方金陵和会稽两个沿海之地。再就是西方滇北有次一等的佛宗扎堆。所以无论是在名气还是规模上,都是道家绝对占优,相比之下就显得佛门逊色一筹。
另外,还有一点是必须要提的。有唐一朝,龙虎山出了一位虚靖真君,大兴天师道。甚至在佛门鼎盛之地的会稽,于当时身为佛山的天山与雁荡山上建立道家宫观,生生将这两座佛教名山变成了佛道共存之山,以至于有东天、西天以及南雁荡、北雁荡这样的分裂之称。到了两宋,又是神霄雷法横空出世,萨祖名震天下,把才重新冒头的佛门气运又给生生压了下去。到了如今,神霄派的威风过去,这万法派又出了一位衍化真君,甲子之内成就五境,荡平魔潮,把稍有回落的道门气运又给擡了上来,也实在是叫江南佛宗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北方与江南情况有所不同,北方佛寺的建寺时间、规模、数量、高度、影响等等方面,都要远超南方。光是仙宗门庭,便有晋原五山、河洛嵩山、燕赵龙藏寺、齐鲁神通寺四家,其余小寺小庙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在有宋之前,北方佛门的地位是要高过道门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有南道北佛的说法。只不过,这种说法在入宋之后就逐渐消失了。
根源出在全真的兴起。
在全真之前,北方无道门之大教,没有传世不绝的道门仙宗,那自然是以佛门为尊。直到开化真君创建全真道,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北方,各地道观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便是四大佛门仙寺,也要避其锋芒,封山保运。
而等到全真势头稍有平缓,北方灵氛清浊变化之时,三丰真人又横空出世了。甲子荡魔的威势不光是杀的北方无一个妖魔敢露头,北地佛门,同样是被真武之名压的擡不起头来,只得是继续封山避世。然后这一避,就是直接避到了这一次的魔劫。
而在这一次的魔劫中,北方佛门和北方道门的表现差不太多,主动性和除魔意志是半斤八两。当然,这里面也是有说法的。
其一,和北道类似的,北佛的四大仙宗祖庭也全部是在大河以东,开山立派时选的都是和平菁华之地。所以跟北道的几家仙宗想法一样,这一次的魔潮还未打到门口来,人家的除魔意志自然就不会那么高。其二,人家北佛心里头也是有怨言的。宋之全真,明之武当,多大声势,压得北地佛门喘不过气来,只能封山保运。那总不至于说这鼎盛的两家一遇见魔潮就泄了气,反而是要叫避世了上千年的佛门出来收拾烂摊子吧?
说实话,这一次北道在魔劫中表现得这么不堪,人家佛门是看了笑话的,背后难听的话说了不少。而且平心而论讲,佛门避世了上千年,在这次魔潮降临后的表现还跟兴盛了上千年的道门差不太多,这对北道来讲本来就是一种讽刺。此外,这一次陇东的慈恩寺重建,因为就在秦岭边上,道士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他看的清楚,东方的几家仙宗佛寺是出了大力的。在这一点上,又比北道做的好看许多。
所以程真君在北上之后,对北道是怒其不争,但对于北地佛门,还真没什么怨言。不过,身为道门真君,他对佛门也不会有多亲近就是了,在除魔之事上更不会去寻求佛门的帮助与配合,依旧是维持着一贯以来敬而远之的态度。
也正因如此,当道士此时听闻通传内容,便觉得十分意外。
“快请。”
道士这般说,同时也站起身来,准备亲自出山去迎。作为道门当世唯一真君,三清仙宗的万法经师,普天之下值得他亲自出山来迎的人不多。但通报中说的这几个,两个仙宗禅寺的当代主持,一个传闻有宿慧的佛子,又是远道而来,于情于理,他是要出去接一接的。
到了山门之外,道士便看见山门值守已经在把人往里请了。
要说这三位来宾,当真是好皮囊,真佛相:
左边这位,身形清瘦,但略显佝偻,老相明显,是凡间古稀之龄的样子了。老僧面容清瘗,两颊深陷,颧骨分明,长眉稀须,一双眼睛极为清亮,澄澈通透。身着一件枣红色的袈裟,颈间挂着一串菩提子念珠,袈裟与念珠都是宝光内敛,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右边这位,看着要年轻许多,也要健硕许多,像个四五十左右的精壮汉子。这位禅师身形魁梧,站立如松,双肩宽厚,面容古板刚毅,眉骨如山脊隆起,掩着一双精芒内敛的细目。禅师身着杏黄僧袍,外罩深褐色袈裟,左手腕上缠着一串颇为醒目的紫檀佛珠,珠粒大如鸽卵,隐现金纹,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物件。而在这位的侧后方,跟随着一个极年轻的和尚。这人看着才十七八的模样,身形匀称清朗,如修竹挺立,骨相清俊,面容皎白如玉,眉目疏朗,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在其左眼眼尾处还天生一点小痣,看着是极为英俊。和尚身内穿一袭雪白的细麻僧袍,衣料轻薄,外面再罩一件淡金色的袈裟,上面还以银线绣出菩提叶与莲花的纹样,华而不俗,更衬他的风采。
年轻僧人这样的气度,就很好认,定然就是嵩山的洛生佛子了。那他身前的这位壮年禅师,肯定就是嵩山主持报恩禅师。至于左边那位老僧,无疑就是五山的慧悟禅师了。
如果要道士来说的话,这三人并立,在形象气质上来看,分别是像老猿、猛虎、灵鹿。
“慧悟禅师,报恩禅师,洛生法师,贫道有礼了。”
道士上前,笑着掐印行了一礼。
同一时间,对面三僧也是快步上前,双手合十还礼,只听那年老的慧悟禅师笑着回道,
“怎敢劳驾真君远迎,我等贸然登门,还望真君勿怪。”
“禅师客气了,来,请进,入山落座说话。”
“请。”道观静室内,道士为三僧沏茶。
“多年前,普陀山的真歇师兄曾传信于我,说南方的道家出了一位极了不得的人物,有萨祖遗风。当时老衲便心生好奇,如今终于有幸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慧悟禅师笑着说,一开场就把两人之间以及佛道两家的关系拉近了。
道士闻言也笑了笑,便答,
“真歇禅师谬赞了,想当年贫道在东海除魔,还是多有倚仗普陀山,真歇禅师的精妙佛法,贫道可是记忆犹新。”
“真君的道法才是厉害。真君过江不过三五年的功夫,但整个江北的风貌却是大改。失地收服,河东安宁,西边的魔徒惶惶不可终日,这全是仰赖真君之功。我佛门也因此获益良多,麦积山得以解封出世,慈恩寺得以重建门庭,实在叫我等感恩钦佩。”
慧悟禅师继续说着,面露钦佩之色,语气真挚恳切。而相较之下,一边的报恩禅师就显得不那么善于言辞了,并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点点头,应和着慧悟禅师的言语。至于洛生佛子,虽然名气极大,但毕竞年轻,资历不够,在这样的场合也不敢随便插话,显得颇为文静。
道士摸不清三人的来意,但也不着急询问,只是闲聊说着话,谈论着北方的风土人情以及北派魔教的现状。
如此闲聊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几人相较起初时多了一份熟络,少了一分拘谨,也都摸清了彼此的性格,都觉得对方不是什么难说话的,因此气氛也变得随意了一些,便是报恩禅师与洛生佛子也开始参与闲聊了。“真君,赖您之功,如今陇东业已收复,而且有崆峒山与麦积山做先锋,陇东的正道同仁们也逐渐在往陇西挺进,两陇形势已经逐渐明朗起来,叫人备感欢欣与鼓舞。但不知康蕃那边的新动向,您可有耳闻?”正闲聊说着,慧悟禅师忽然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康蕃之地。
道士心念一动,知道正题来了。同时,他也略有疑惑,康蕃那边的新动向?什么动向?这个自己确实没有收到什么新的情报。
“哦?禅师是指?”
慧悟禅师放缓了语调,声音也变得郑重起来,回道,
“康西之地,有人频繁看见摩诃教的邪徒走下高原,跨怒江东进,悬心寺已经人满为患。不仅如此,老衲接到消息,言说在河湟境内,也有邪摩的身影。这样一看,这北派受真君所慑,急病乱投医,似乎是开始与摩诃教串联了。真君,这不得不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