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山火场。
巨大的疣螈浮游虚空,足有两百丈长,浑身滑腻腻的放着乌光,生着一张蛤蟆脸,鼻孔朝天,尾巴像是鳝鱼的尾巴,腹下长着四个乌龟脚,钩爪如刀,然后满身都是疣疙瘩,真是要多丑陋有多丑陋。这怪物本来连番受创,神情萎靡,乌光暗淡,可如今生吞下五境狄飞卢的元神之后,又大有好转,气息回升,此刻还在咂吧咂吧嘴,一副很是回味的样子,想来也是很多年没有尝过这等品阶的补食了。只是可怜了那狄飞卢,好不容易险死逃生躲过了天师剑,却是对逃遁路上的玄渊法王没有防备,被一个自己万里迢迢赶来救援的魔门同道给吃掉了。
程心瞻面现厌恶之色。
无论怎么讲,就算狄飞卢是个魔教中人,但当面吃人这种事还是让道士感到极度厌恶的。尤其是这个狄飞卢还是过来给玄渊法王解围的,如今却被生吃,实在叫人看不过眼。
“慢……你!”
对此感到厌恶的不光是道士,此时正在与极乐童子交手的血神子也听到了狄飞卢的求救声,转头来看,将这幅场景完完全全看在眼里,一时间惊怒交加。
人怎么能蠢到这个份上!
吃人自己当然不反对,不吃人那还叫魔教么?可哪有人把赶过来救援的同伴给吃了的!而且这个援兵还是自己叫过来的!这叫自己面子往哪搁?这叫自己往后还怎么统领北派?
实在太蠢!
自己都把狄飞卢跟五鬼天王一起喊过来了,甚至都不惜跟李静虚交上手,不就是要专程过来救你的么?这态度不就是做给别人看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你周全、从而不重蹈赤身教与赤心教覆辙的么?!而且见势不妙,自己这时候都已经在联系摩诃教了!另外,自己刚跟摩诃教讨论的西北合流,自己才夸下的海口,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么!
就不能再等一等么!
现在你吃了援兵,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还叫自己怎么救?!
太蠢!太蠢!太蠢!
血神子此刻真是要气得把牙都要咬碎。
“贤弟!某来也!”
忽然间,从东方又传来一声高呼,随后便见在被三昧真火照得彻亮的夜空里突兀地掉落一把蝌蚪似的鬼字小篆。这些小篆堆积起来,拚成一个人状的剪影,然后随着一阵乌光闪过,便化作了一个真正的人形。徐完来了。
鬼主把他的摇魂幡祭出来,挥舞着就往血神子身上缠。
“走!自作孽,不可活!”
血神子恨恨扔出几个字来,转身便走。
他倒不是怕了徐完,仅仅只是因为玄渊法王没有救的必要了。
而一直躲得远远的但又不曾完全走开的五鬼天王听了这话,二话不说,转身便走,身形还领先在血神子之前。
“老祖!老祖!为何要走!”
这时候,才有所恢复的玄渊法王见血神子居然直接转身离开,当即大惊失色,疾声高呼,连道,“老祖!我有一战之力!我法力有所恢复,我值得一救哇!老祖,莫走!救我一命!”
巨螈口吐人言,语调显得极为惊惶,同时又有些不解。这不是很理所当然么?两个人一起逃明显是逃不掉的呀,那狄飞卢身板脆成那样,两三下就被道士斩了肉身,而道士遁法又了得,他哪里有可能逃出生天。这种情况,还不如自己吃了那狄飞卢,恢复上元气,仗着皮糙肉厚还能多撑一段时间,等来救援,两个起码保住一个。
这很合理呀,血祖怎么会发怒离开呢?而且这在魔教里不是很正常的么?难不成血祖心里还念着正道仁义的那一套?
只不过,任凭玄渊法王如何不解,如何呼叫哀嚎,血神子也是不理,与五鬼天王一起迅速离开。极乐童子没有追,费劲拿下一道化身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见极乐童子没追,徐完当然也不追,他是来照应自家贤弟的,不是过来斩妖除魔的。待血神子离去,鬼主忙把视线转回武都山,等看到那漫天白雾似的火焰和在火焰中痛苦挣扎的巨螈,便是身为地仙的他也是感到心惊。
不过,就在这时候,徐完便看见自家贤弟提剑走出火海了,只留着他那具同样深不可测的烝身还留在原地牵制着玄渊法王。
“李真人,兄长,既然来都来了,有没有兴趣再下两城?”
道士来到两人当面,发出邀请。
“再下两城?”
李静虚眉头一挑,便问,
“程真君还有其他布置?”
伐山破庙不是什么容易事,比起捉对厮杀可要难多了,不然也不会有什么世宗大派的说法。而李静虚何等眼光,过来后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程真君今日能如此轻松就拿下武都山乃至囚困玄渊法王,是在之前就做了万全准备的,那从东方持续吹来的风很不一般,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破阵的手段如此隐蔽且又威力巨大的,这个确实是真本事。
而听真君言下之意,他还有别的布置?
“是有一些。”
道士点头。当然是有,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坐镇紫柏山中,光一个武都山还不必叫他如此大费周章。“那这里?”
徐完出声询问。他对继续追击倒没什么意见,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位贤弟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说能再下两城,那就一定能,自己跟过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只会捞到意料之外的好处。不过,他当下有些担心的是,贤弟本尊要走,只留一个悉身,那火场还能不能一直维持?玄渊法王要是狗急跳墙,殊死抵抗,又会不会对贤弟的道场造成什么威胁?
“无妨的,留一具化身在这里牵制足够了,这妖物就算生吃了狄飞卢的元神,也不过就是多苟延残喘一阵子。真火我是满打满算按七天七夜布置的,且看玄渊法王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吧。”
道士这般回答着。
今天这个局是他早就布置好的。三昧真火是仙火,威力极大,杀伤力极高,但缺点在于难以持久,对法力的消耗极快。所以平日里用以对敌,他要么就是在关键时候施展出来一击必杀,要么是用来恫吓威慑,给其他杀招创造机会,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无边无沿铺展开来,进行正面压制性的持续炼杀的。因为道士也从来没有在自己的道场上对敌过。
今天算是奢侈了一把,打了一场名副其实的顺风仗。
当下这个火海,他是以秦岭的青龙坛阵吐出来的木风作为法力柴薪,用来维持真火不灭的。而木风又是以地气为根源,通过他合道地上的坛阵转化而来,在本质上就属于道士自己的法力,所以才能支撑火焰一直燃烧。又因为此处火场还是他的合道地,所以控制火焰对法力的消耗对他而言也是轻而易举,更不会伤到武都山根本。他曾算过,即便是按仙火对于法力的恐怖消耗来算,这火就是烧上个七天七夜,四大坛阵对于地气的持续抽取对秦岭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当然,时间如果还要久些那就要考虑代价了。
不过,道士也想不出来,尘世间有谁能顶得住三昧真火连续七天七夜的煆烧。
这个布置,是他这一次强夺武都山的底气,就是血神子本体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至于狄飞卢,纯粹就是自己送上门的了,顺带收下。
“七天七夜?”
徐完听了眼皮一跳,心中惊叹,这样的仙火,普天之下,谁能扛得住七天七夜?七个时辰的有么?此刻,鬼主望向火中龙螈的眼神都有些怜悯了。
莫说徐完听了,就是李静虚听了,也是感到极为诧异,心中也是明白了这位方才所说的对于血神子的到来心里也没有任何担心还真不是夸大。
“道友既邀,敢不从命?”极乐童子笑着应下,闲来无事,他也想看看这位程真君到底还有什么手段,今夜之战果还能叫人如何惊吕。
“请。”
道士展臂指向西北,然后化光而走,在前引路。
李静虚和徐完跟上。
此时,玄渊法王仍在火海中挣扎,程心瞻的悉身把重炼之后的「鬼谷五门」给祭出来了。这重炼之后的「鬼谷五门」现在叫「鬼狱五门」或许更合适。道士以「罗狱密讳鬼篆」为禁,融以不少的地宝,对石门进行了深度的重炼。这鬼门本来就是地府鬼仙所炼,乃仙器水准,只是因为在漫长时光的老化中跌品失灵了,如今经过重炼,也重新回到了下品仙器水平,其颠倒虚空、混乱阴阳的本事更高了。
玄渊法王被鬼门包围,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最后都是回到原地。外加还有桃都与葫芦策应,尽管道士这具悉身都不近身相搏,但玄渊法王却是身陷于火海之中,怎么也走脱不掉。
这个妖魔见正主本尊都已经离开,只留个化身在这看护,任由真火炼杀自己,当即就心如死灰,已然是看不到一点生机了。妖魔一方面还仍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鬼门,尝试逃离,一方面又因确切的明白自己的下场而忍不住放声哭嚎,其声凄异厉绝,远远传播开来,两陇巴蜀四地,无不清晰可闻。再说血神子与尚和阳放弃了玄渊法王,往西北方向疾驰,身后是程真君、李真人与徐冥圣三人紧追不舍。这三人,一个是当世道门领袖,合道多地的真君,杀魔不眨眼;一个是当世法力巅峰,地仙之极;还有一个是当世唯一鬼修地仙,百万鬼卒共主。这三人来追,血神子倒是还能稳得住,面不改色,但只五境的尚和阳真是要吓破胆了,亡魂大冒,浑身都在抖。
不一会功夫,几人进入河湟地界,星宿海五鬼门就近在眼前了。尚和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毫无头绪,是先回山门,启动大阵躲起来?还是跟着血神子继续西逃,躲到西昆仑去?要是回山门,万一那要了命的道士还有什么手段,再把星宿海的大阵给破了,再就地合道放上一把大火,那自己岂不是瓮中之鳖,要落得一个跟玄渊法王一般的下场?可要是不回山门,躲去西昆仑,那山门里没个五境的控阵,大阵威力锐减,岂不是把自家道场拱手让人?
怎么选?!这叫人怎么选?!
“你先跟我回西昆仑吧,避避风头,地盘丢了,还能再找回来,命没了,就什么也没了。”这时,血神子也发现了五鬼天王状态不对,也是一下子就猜出了他在想什么,当即就出声替他拿了主意五鬼天王不能再出事了,不然北派真就无人可用了,或许还要影响到与摩诃教的合作。
“好!好!”
魂不守舍的尚和阳心中本就一团乱麻,而且距离五鬼门越来越近,也容不得他再慢慢思考。听了血神子的话,尚和阳立即就拿定了主意,人在地在,人亡地亡,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小心无大错!至于那些魔子魔孙,舍便舍了,往后再招揽就是。
于是,两道遁光的速度没有任何停留,直接掠过了星宿海,往西昆仑去了。
在这后面。
“程道友,对于星宿海,你也提前有什么布置吗?”
李静虚看尚和阳亡命似的飞过了星宿海,不敢有丝毫停留,便以为是程心瞻提前藏在五鬼门中的暗手发动了,故有此一问。
但出乎他意料的,程真君只是笑着摇摇头,说道,
“实不相瞒,对于五鬼门,贫道还真没有提前做什么准备,我看主要是尚和阳畏惧于李真人与我兄长的盛名,这才不敢回巢的,嗬嗬,这下倒是叫贫道借到两位的虎威了。”
道士实话实说,今夜要是李静虚不来,那最多就只能拿下玄渊法王以及一个冲动入阵的狄飞卢,血神子救不下这两个妖魔,但道士也不可能独自一人把血神子和五鬼天王追着跑,乃至于吓得五鬼天王连山门都不要了。
听到道士这般说话,李静虚和徐完都是哑然失笑。
“道友谦虚了。”
李静虚笑着回,同时也觉得这位程真君更对自己胃口了。
“继续追吗?还是先打下这片星宿海?”
徐完问道。
“追,星宿海大阵没有五鬼天王主持,完全不足为虑,贫道留下一件法宝接管大阵便足矣了。”道士这般说着,把地书给祭了出来,然后往身下丢去。星宿海地处河湟境内黄河的回头大之中,说是海,其实是一处高原峡谷。峡谷内多生熔岩火湖,大大小小,星罗棋布。这些火湖平静时显现为黑色,仿佛有人把无数块黑布铺展在这里。不过时不时,这些黑色湖泊的表面上便会赤红的火星炸开,昭示着黑色表面之下那恐怖的高温。尤其是到了晚上,火星四射,火光就像星光,每一个熔岩湖泊都像是一个在漆黑夜空里闪耀的星团,故有星宿海之称。
在这片峡谷地下,有无数地洞暗道,有些是天生长成的,有些是人为开辟的,小的只容一人通过,大的能放下去一片辉煌殿群。这地下洞穴便是五鬼门的宗址,其出入口就是地表的这些熔岩湖泊,但在这上千个熔岩湖泊中,只有几十个是真正的出入口,旁人要是走错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同时,这几千个熔岩火湖便是几千个阵基,又共同构成了一座半天然半人为的大阵,如有来犯之敌,黑烟喷发,火柱冲天,能困能惑,能毒能烧,威力了得。
只不过,地书神异,施展出先天土遁之禁,却是能无视大阵防御,直接沉入地底。而且因为尚和阳的主动放弃,加上五鬼门当代没有四境,所以此时的星宿海里根本就没有可以与地书争夺大阵控制权的人。地书很快开始掌控起地气,然后重新梳理地脉,整饬灵氛,自行纂改大阵,进行对内封锁,里面的魔头一个都跑不了。
至于道士本人,就没有片刻的停留,带着李静虚与徐完继续往西北急掠。
很快,三人来到了天妖塔的上空。
这一次,道士停下了。
“程道友今夜的第三个目标,原来是天妖塔么?我还以为道友要一路打到西昆仑去。”
李静虚笑着说。
道士闻言也笑,回道,
“李真人太高估我了,贫道当前还没这个本事。今夜之所以敢说能拿下天妖塔,那也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哦?不知道友有何等准备?天妖塔的底蕴还是颇为深厚的,其宗门主事现在也在塔中掌控大阵,有鱼死网破之底气,道友打算如何破局?”
李静虚有些好奇。因为他了解过,方才也亲眼见证过,这位伐山破庙的时候,从来不会上硬手段,对于山根地脉的保护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这一次,他又有何等妙计呢?
“风。”
道士回答说。
“风?”
李静虚疑惑。
“风。”
道士肯定回答,然后掐了一个印诀,口念咒语,呼唤道,
“风来!”
于是乎,远在一万两千里之外,陇东紫柏山上,青龙角木坛,华光大放,绿帷青柳一般的东风一时间又不知凭空滋生出多少来,然后受青龙坛阵的引导继续往西进发,来到了陇西的武都山。
武都山火场中,道士留在此处的烝身也同步施展出呼风唤雨之法,引导着新吹来的青龙之息折过了一个弯,往西北而去,降临到了星宿海。
星宿海之底,地书大放光芒,接住了这股风,并控制着星宿海的地气灵氛把此地峡谷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橐俞,吹鼓着青龙之息往更西北行进。
如果这时,有人在极高空处俯望,或者拿出一张准确的西北地图出来,那么他就会轻而易举地发现,武都山、星宿海还有天妖塔,这三个地方,其实是在一条直线上。
因此,这股东风来得直,来得快,发源于紫柏山,经武都山进行转折,再由星宿海接力托送,便一鼓作气来到了天妖塔。
这道来自东方的饱含着勃勃生机的木属青龙之息,吹在天妖塔宗址之上,吹得冰雪消融,吹得草木复苏,吹得地气蓬勃,吹得生气盎然。
不消片刻的功夫,当这片土地上的花草茂密成毯,一片缤纷灿烂时,在地底,有两道极为强大的气息,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