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山在三清山莲花福地里占的是巽位,善风法、木法,以及起尸法。
道士花了三年时间布置秦岭青龙坛阵,用以恢复地气,并要借木风拿下武都山,然后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又听说天妖塔下面还放置有两具四境圆满的天妖尸。如果这样他都不能想到借木风之生机来唤醒天妖尸从而造成天妖塔内乱的话,那他也就不用再做明治山这个山主之位了。
所以,在这大半年里,他改造了秦岭青龙坛阵,往里面加了一些东西,使之成为一个能唤醒阴尸的起灵阵。当然,考虑到天妖塔里那两个妖尸生前就是天妖塔的开派老祖,所以道士当然没有用「玄冥宿识起尸法」,用的是「元初灵胎起尸法」,这样起发的阴尸便不会受前世记忆的影响。
道士布下的坛阵以秦岭为阵基,借天地之力,纳五行之理,在品阶上来说,已经到了仙阵的级别,再加上道士本身对于阵法与阴阳的理解以及今日冬至一阳生的天时,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唤醒两个四境级别的阴尸实在太简单不过了,尤其是这两具阴尸还是天妖塔精心保养的湿尸。
跨越万里而来、中途经过两次接力的木风里,寄托着程真君的意志,他给予天鸡以阳刚,给予天马以张扬,作为后天之性根植在他们心里。在青龙之息的吹拂下,二尸体内萌发出生机,诞生出灵智,然后这一点灵智迅速地茁壮成长起来,并在道士意志的干预下形成他们自己的智慧与性格。
紧接着,二尸睁眼醒来。
充满阳刚之气的天鸡,张扬不羁的天马,一醒来发现自己被重重法禁包围,锁困于暗无天日的阴湿地底,心中便升起本能的厌恶,同时冥冥中有一股意念在下降法令,要他们打破黑暗,捉拿祸首。于是,二尸动了,他们施展起这具湿尸肉身所自然保有的神通与法力,开始轰击禁制,从其行为动作上来看,实在不像是两具才苏醒过来的阴尸。而天妖塔的最地层之禁,是养尸之禁,虽然也曾考虑过湿尸苏醒之后的暴动,但却考虑不到两具天妖尸同时苏醒,并迅速恢复至生前巅峰实力这等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但这种情况确实发生了,封禁也被二尸合力迅速打破,二尸上升至第八层。
这时候,在天妖塔最上层全力戒备的马烈阳忽然脸色骤变,然后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向站定在天妖塔上空的那个道士,这也是他的手段?他已经盗走了塔下的天狗尸,竟还要如此赶尽杀绝?!来不及多想,马烈阳快速回过神,一边仍全力催动着护山大阵,一边又纵身飞升下降,往塔底落去。那两具湿尸是天妖塔最后的根基,绝对不容有失!
然而,马烈阳对于这两具才醒过来的湿尸的状态存在着误解,他还以为只是塔底的法禁被道士的神鬼手段勾动,使得湿尸产生了无意识的暴动,急着赶过去镇压。却是没想到,两具妖尸一路破封打上来的速度比他飞身下降的速度还要快。最后,三妖在天妖塔的地下第四层相遇,然后天马尸发动血脉神通,当即对同为天马血裔的马烈阳产生了片刻的摄制。同一时刻,天鸡放声高啼,险些把马烈阳的元神都给叫走。马烈阳身魂同时被制,塔外的道士准确地抓住了这个间隙,施展一个先天土遁,遁入阵中,然后在第一时间切断了天妖塔大阵与地脉的联系。
紧接着,马烈阳挣脱控制醒来。
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鱼死网破的本钱了。
马烈阳与二尸交上手的下一瞬间,程真君赶到了。道士利用土遁从马烈阳的身后出现,又抓住了马烈阳与二尸交手的一个空档,挥出天师剑,看起来偷袭意味十足。当然,效果也是很明显的,一剑诛魔,一代天妖塔之主,四境的魔道妖修,就此饮恨,其元神在磅礴剑气中化为童粉,彻底断绝生机。
“仆下参见恩主!”
见道士现身,二尸当即单膝下跪,擡手行礼。
天鸡者,身着金襟白袍,头戴丹珠冠,看年纪三十上下,钩鼻明眸,两眼炯炯有神,体量匀称,英姿勃然,气宇轩昂。
天马者,身着赤焰红袍,头顶无冠,束发扎成马尾,看年纪也是在三十附近,其人长脸阔额,红面赤眉,身姿魁梧壮硕,意态昂扬。
“起来。”
道士笑着上前一步,扶起二尸,言道,
“你等与我结缘,实天命也,往后只管追求自我大道,持正向善,不必再行此大礼。”
随后,道士看向天鸡,便说,“如今你等重活一世,须得与前尘斩断干净。我来给你们取一个新名字,便是这一世的开始。尸家按例以地为姓,你等在河湟醒来,此地又距离河源不远,我看便以「何」为姓好了。你二人一个本相天鸡,一个原形天马,那便同取「天」字辈,亦表示你二人同宗同源,往后也好相互扶持。你就叫何天距,取鸡禽有距,武德充沛之意。”
“谢恩主赐名!”
何天距谢恩。
“你就叫何天驰吧,神驹飞骋,电掣星驰。”
“谢恩主赐名!”
何天驰同样谢恩,喜不自胜。
“天妖塔也要改名,改为「坤元宗」,取「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之意。天距,你在此镇守,为第一任宗主,护山大阵的控制之法我这便传授于你,守好山门,勿叫魔教侵夺,稍后自有人手来此协助你建宗。”道士说着,伸手往何天距眉心一点,施以灌顶之法,将略作修改之后的坤元宗护山大阵传授,同时还传授有一些基础道经以及他自己对于阴阳大道与听地之道的一些感悟。
何天距本身就是原天妖塔之人,又经过原天妖塔法禁数千年的将养,天然熟悉此方地气,对改良之后的大阵领悟的很快,想必也能够胜任守护此方要地的重任。至于道经与感悟,则是道士拿来让此妖尸走上大道正途、摈弃此尸身所残留的阴诡妖邪之气用的。
“领法旨!谢恩主赐法!”
何天距高声应着,眼里冒出金光来。作为初生之尸灵,此尸对于天地间的万事万物还是一知半解,但作为受青龙之息启蒙的四境大修,此尸对于道士所传的道法感悟又是本能的感到无限欢喜,自然知晓非同一般。
道士点点头,然后又念出一个淹字咒,施展出「净水慈光滔空术」。这个法术的优势在于只涤荡血煞邪氛,摧毁修行魔功的邪修经脉,对于可能存在的洁身自好者与掳掠来的凡人不会有什么影响,这些人,后续自有宗内弟子过来处理。
“天驰,你跟我走。”
道士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坤元宗。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贤弟,这是?”
天妖塔上空,徐完看着道士突然消失,没一会又突然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四境尸修,惊诧的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李静虚同样侧目。方才,他感应到了一道四境气息的陨落,想必那就是当代的天妖塔之主。他有些惊诧,因为在他看来,即便是自己出手,灭杀四境,差不多也就是这个速度了,两息左右的样子,这位程真君才五境而已,居然就厉害至此?
此刻,这位童子还察觉到有一股净洁的力量在地底天妖塔内蔓延开来,逐层逐层的往地下渗去,在这股力量的扫荡下,魔道邪氛正在迅速消失。同时,他也感应到眼前这个紧跟在程真君身后的尸修并无血煞缠身,非是阴诡邪物。而这样的气息,塔内还有一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方才地底苏醒的那两道四境气息吗?是程真君老早就安插在天妖塔之内的卧底?天妖塔就这么覆灭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听得再多,也没有实际看到的战果叫人惊奇。
李静虚这般想着。
“不瞒兄长,起尸还魂,兄长是行家,但此道亦是我看家本领。”道士笑着回答。
于是两人大概明白了,并叹为观止。
尤其是徐完,他是深谙此道的,所以他更知晓,只凭一声“风来”,唤来万里之外的风,隔着重重法禁,把别人家里的两位四境有主之阴尸唤醒,并赋灵启智,即醒即战,为己所用,这是何等匪夷所思之事。“全赖真人今夜施以援手,得以建功,如今事毕,不如去紫柏山坐坐,也好叫贫道奉茶相待,聊表谢意。”
道士对李静虚这般说。
李静虚听了,便知道程真君这是要收手,打道回府了。也是,今夜战果卓着至此,再有贪进确实不妥。西北之地地广人稀,天妖塔、五鬼门、玄阴教这三者都是相隔甚远,东道如果想守住并作为正道据点发展起来,也是颇为耗费精力的事。如果铺的再大,短时间内又没有独当一面的人手跟上,拿了也是白拿。由此也可看出,这位东道真君做事谋而后定,进退有度,实在不可多得。
“今夜道友恐怕还有的忙碌,贫道不便打搅,而且此地相距西陵不远,贫道这就顺路回去了。等过些时日,贫道必定登门拜访,请教大道。”
李静虚笑着说。
道士听了,也觉得甚合心意,便答,
“那便不打搅真人歇息,贫道在山中静候大驾。”
“告辞。”
李静虚与道士辞别,然后朝徐完点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便化虹而走,往重建后的西陵剑派去了。
“兄长,与你我就不客套什么了,有事再叫你。”
徐完笑着点头,也不见其有什么动作,身躯便很快黯淡下去,然后与黑夜融为一体,不见了踪迹。随后,道士便领着何天驰回头往东南走。
很快,来到星宿海五鬼门宗址,道士吩咐,
“天驰,你来镇守此地,建「含弘宗」,取「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之意,为第一任宗主。天亮之后便会有人过来协助你。”
“谨遵法旨!”
何天驰应下。
紧接着,道士再伸手一点,同样传授何天驰改良后的星宿海大阵与道经道法,令其静坐山中,持阵固守。
安排好坤元宗与含弘宗,道士返回武都山。
火已熄灭,龙螈已死。这个妖魔并没有在火中坚持很久,最终也不是被三昧真火炼杀的,而是在发现自己生机断绝继而失智发疯后,被桃都寻见了一个破绽,剑丝贯脑给杀死的,没有浪费多少火焰,给秦岭省下了不少地气。此刻,丑陋龙螈的庞然巨尸还悬浮在武都山的上空,依旧在散发着独属于五境的龙威,还是那么骇人。道士见到这样的情况,想了想,没有重新生火毁尸,而是把手伸进衣襟里,在内里虚界中掏了掏,拨弄了好一会后,才虚握着一物拿了出来。
此时,在他的掌心,六脚朝天的仰躺着一个长角兜虫。
“叔宝,醒一醒。”
道士叫喊着。
虫儿不动,睡得极沉。
道士无奈,便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声音放大了一些,
“叔宝,醒一醒!”
又连叫了好几声,虫儿感觉肚皮痒的很,这才悠悠醒来,以前爪搓揉着眼珠,懵懵发问,
“怎么了主人。”
道士以两根手指撚起虫儿,把它的脸朝向龙螈,轻笑道,
“上次不是拿了你的龙驾么,这次还你一个,就是看着有些丑陋,你要不要?”
叔宝的漆黑眼珠一下子瞪得溜圆,化作一道乌光,似离弦之箭般的从道士指尖飞出,落到龙螈头顶,然后顺着桃都刺出来的孔洞就爬了进去。
“要!”
“要!”
虫儿的第一声回答还是稚嫩轻微的虫鸣,但紧跟着的第二声,便已经变作了震耳欲聋的龙吟。神州震动!
衍化真君一夜之间杀三魔、灭三宗的消息随着日出而大白于天下。
三魔并非无名之辈,漠北魔教领袖、兵司之主,五境大修狄飞卢;陇西魔教领袖、异种龙裔,五境大修玄渊法王;河湟魔道巨擘、大妖邪魔,四境大修马烈阳,这哪一个说出去不是响当当的名气?三宗更非小门小户,陇西的玄阴教,河湟的五鬼门与天妖塔,哪一个不是上千年传承的魔道大宗?
没了。
一夜之间全没了。
血神老祖被正面逼退,五鬼天王慌不择路,骇破了胆,连山门都不敢回,径直逃命至西昆仑,再不敢露面。
举世皆惊!
在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至江南的时候,北派魔教已经大乱,人人,惶惶不可终日。首先是陇西,半日之间,陇西骤然一空,广大魔教魔徒不约而同的仓惶西逃,重现陇东旧事。这批魔头西逃进入河湟之后,并没停留,而是混在同样飞奔西逃的河湟魔教的队伍中,继续往西疾驰一一直至西昆仑。只半日间,差不多有百万魔修齐聚西昆仑,汇集在山脚下。这里面的魔头上至四境度灾大魔,下至一境食气小修一一其中有早年就西撤至陇西河湟两地的陇东魔教,也有陇西魔教乌鞘岭举宗逃难而来。群魔齐聚,沸反盈天,震动山海。这些人只有一个诉求,就是上山入阵,进入到西昆仑血云的辐照范围内,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给予他们一丝丝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