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四百九十五年,腊月廿五,大寒时节。
此时,距离衍化真君灭三魔三教,已经过去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了。时值年末隆冬,西北大地上寒风飒飒,西海飘雪,黄河结冰。但就是在这样一片冰天雪地里,两陇全境乃至西凉与河湟的东南部半境,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氛围,处处张灯结彩,人人笑容满面,好似凡间俗世之人喜迎春节一般。确实没有理由不叫人欢欣鼓舞。
陇东早已实现全境收复,而随着玄阴教的覆灭与乌鞘岭的主动撤离,陇西也实现了全境收复。西凉、河湟两地的魔头闻风丧胆,纷纷弃山而逃,涌入西昆仑。
现在,河湟全境就只有一个血神教屹立不倒,是北派的大本营,也是北派最后最后的退路与收容所。要说这西昆仑,这些天也真是热闹。大半个北派剩下来的百万魔兵集结在山脚,哭着嚎着要进山避难,这反倒叫血神教如临大敌,不知所措。这要放进来一个程真君化身,那还得了?这种下三滥的事那位程真君又不是没干过,他干的多了去了!所以守山门的是一个都不敢放。
结果就是到目前为止,也就几个领头的被血神子亲自查魂照验后放了进来,其余的都被放在了西昆仑山阴北麓,靠着西海那片的海滩上,自行扎营解决,糟乱极了。又因为人人情绪紧绷,且魔道之间彼此为仇的也不少,如今全挤在一起,每天都有斗殴,闹出人命的不在少数。
为了安抚人心,血神教也传下话来,说教主血神老祖已经在改进大阵了,到时候血光一照,是正是魔一眼便知,到时候大家都能进来,不知是真是假。
而在西凉全境,目前只有最西北边境处的鸣沙山和居延山还没弃山逃亡。因为这两个地方,莫说江南了,就是在江北两陇之人的眼中,都是极北蛮荒之地,很少有人过去活动的。因此,这两家魔头应该还是抱有侥幸心理,认为那位程真君总不至于连这样的穷乡僻壤都要过来扫荡。但即便如此,这两家也是选择召回所有门人,封山避世,不敢触到程真君的霉头。
至于漠北和西域两地的魔教,虽然亦有草木皆兵、大难临头之感,但暂时也还没什么动静。想来他们跟鸣沙山和居延山的想法应该差不多一一漠北和西域本就是被正道嫌弃之地,灵气贫瘠,比起之前的南荒都是相差远甚,自古以来便是旁门左道与妖魔鬼怪的盘踞之所。就算是程真君真是闲得慌,过来荡魔,那大不了大家都弃山跑开,反正也不会有正道过来驻守,等程真君离开,那大家再回来就是了一一这种事,在历代正道平息魔潮的过程中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而最叫人感到意外,就在程真君荡平三魔三宗之后的第二天,已经偃旗息鼓了好多年的西域火焰山赤烟城城主霍武威忽然发声,言说自己与西北几大剑派只是私人恩怨,火焰山从未入魔,也从来不是什么北派,他自己也与程真君有过私下往来。祁连剑派在封山避世后,火焰山罢手不攻,退回西域,这也是程真君劝慰之下的结果。
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血神子还没死呢!西昆仑还在那,依山傍海,坐拥百万魔兵,火焰山就直接与北派切割了?!霍武威居然还与程真君有交情?他什么时候搭上的?!
对于这件事,北派的反应相比正道还要激烈,还要难以置信,当然骂得也是更难听。
于是紧接着,让人更预料不到的事出现了。漠北的白狼山兵司居然也紧随其后发声,言说白狼山兵司自古以来修行的都是庚金铸器之道,为旁门一流,跟杀人炼法的魔教也搭不上边。先前灭了贺兰剑派,也是因为两家世仇,而且在既往历史中,白狼山被贺兰剑派打得险些灭教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并强调两家相斗只是旁门争端,与正魔立场毫无关系。
至于在这一次魔潮中,白狼山在有些事上听从了血神教的调令,完全是因为前任宗主狄飞卢一意孤行的缘故,其一人入魔,牵连全派。现在恶首狄飞卢已死,白狼山兵司终于能重归正道,白狼山上下都感念衍化真君的大恩大德,并决定就此封山,悉心钻研兵道,三百年内不再过问世事。
白狼山兵司也不是说着玩玩的,他们没有火焰山那么干净,所以是真的推出了一些在这次魔潮中声名鹊起或者说臭名昭著的门人,在山门外枭首灭魂,以正视听。
这时候,估计同在漠北的弱水派、天阴教与呼魂教已经把白狼山骂得体无完肤了。因为白狼山可以把一切罪责推倒已经死了的狄飞卢身上,可弱水、天阴、呼魂这三家的恶首可都还活着,还在掌教呢!很快,这三家跟着先后封山避世,并已经做好了见势不妙便北逃戈壁蛮荒的打算。他们想着那里是绝灵之地,就不相信正道还能追过来,到时候在那里化整为零,躲过一段时间,再偷偷返回神州就是了。此消彼长。
魔道逃难的逃难,示弱的示弱,蛰伏的蛰伏,于是正道自然兴起。
陇西的玉泉观重建,河湟的祁连剑派解封,西凉的文殊寺重建,漠北的神煞宗解封、贺兰剑派重建,西域的北辰宫重建......
此外,更有河湟的西陵剑派在青城山的帮助下已经重建完成,初具规模;两陇之交的崆峒山在陇山建立分宗,取名景福宗;莨山袭明派与三清山万法派均派遣有大批门人北上,一部分进驻河湟的「坤元宗」与「含弘宗」,一部分占据武都山,建立新的分宗据点,取名「载物宗」,还有一部分占据乌鞘岭,开派建宗,取名「戊茂宗」;河洛的邝山鬼国有一支浩荡阴兵过境,占据了处于湟陇交界处的黄河口,也即炳灵寺魔教旧址,建立分宗「三郎庙」;在晋原,全真常春宫占了蜚神庙旧址,建立下宗「重楼宗」,禅宗五台山占了画皮宗旧址,建立分支「永济寺」......一派欣欣向荣,万物竞发之景象。
“当年老爷甲子荡魔的威势,也不过如此了。”
紫柏山,天真童子这般感叹着。
闻天真在四年前诛灭赤心教时,被赤心教魔女赤姝娘的法术窃去了些许精气,勾动了内火,大战结束后便回山闭关,养精定神去了。而在闭关之时,童子又对斗法中自己施展出来的真武「定向司北」之意蕴进行反复的琢磨思考,最终是有所感悟,并借着精全神定之契机,先后召来了内风与内火。童子在风火中坚守道心不动摇,两道灾劫均已安然度过,如今已经是四境二灾的大修士了。
童子一闭关就是四年,出来之后发现西北局势大变,不光两陇尽皆收复,正道都要打到西昆仑边上了,故出关后立即来到了紫柏山,与程真君闲谈,发出此等感慨。
“闻师过誉了。张真人武功盖世,贫道远不及也。“
道士笑着回答。
闻天真摇摇头,如实道,
“事实如此,心瞻何必妄自菲薄。我家老爷用一甲子时间修行,一甲子时间荡魔。而心瞻你,自修道以来至今,一共也才一甲子多出十年,是修道除魔两不误,自身境界日新月异,同时南征北伐,光复故土。如此成绩,只论武功,确实已经超过了老爷在凡间时的成就。
“也就是老爷飞升的早,或者说心瞻你出生得太晚,不然一定会成为我家老爷的忘年交。”道士听了,也是不禁点头,由衷道,
“不敢与张真人比功,但无法与张真人交友,确实为贫道生平憾事。”
闻言,天真童子便笑说,
“等心瞻证金上天,自然能与老爷一见。”
道士听了,更是摇头,
“证金哪是易事,尤其如今天地灵氛大变,此事说来真是遥遥无期,贫道心中也是没个底。”“心瞻勿扰,依我看,以你之修为造化与天赋眼界,又这般年轻,证金只是水到渠成之事,不必早做忧虑。”
“那就借闻师吉言了。”
道士笑着说。
闻天真也笑着点头,然后又聊起另一话题,
“我看心瞻新立的几家道统,坤元宗、含弘宗、载物宗、戊茂宗,这几家宗派的名字,都是表征大地厚德之意,再加上心瞻你在南方化荒为沃的时候,又曾广建听地观,宣扬听地之道,这是武功盛极,开始为文治立派做准备了吗?“天真童子满怀笑意,只因这一套流程他实在有些熟悉,古往今来,那些鼎鼎有名的开派真祖,莫不如此。首先在修行上一日千里,远超同代乃至往前数代、数十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登顶人间。然后是扫荡邪氛,平息魔潮,安定天下,建立武功。再然后就是开山立派,称宗道祖,传播自身法义法理,树立文治,福泽万代。
且看张、葛、许、萨四大天师,葛洪仙翁,紫虚元君,广惠真君,开化真君,以及自家老爷济世真君,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看来,衍化真君也要例行故事了。
道士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事实如此,又是这般明显,便是想谦虚也谦虚不得了,只得点头,回道,“确实是有这个计划。“
童子一下来了兴致,连问,
”法脉何名?就叫“听地”吗?祖庭准备放在哪里?何日开宗?“
闻此言语,道士却是想留一份神秘,只道,
”闻师就自个猜吧,等到我开宗的时候,自然会请闻师到场观礼。”
“嘿,对我你还要留一手。”
天真童子瞪眼,然后又说,
“你得大概跟我说说时间,万一到时候我因为别的什么事耽搁了怎么办。你让我猜一猜,是攻下西昆仑的时候?是要等到诛灭北派全教?还是说等入六成仙?“
道士听了笑了笑,便说,
”起码要等到北派覆灭之后再说吧。不过那时候,我应该也已经成仙了,不然的话,我没有十足把握能攻下西昆仑。“
天真闻言,点了点头,便道,
”你说的也是。对了。“
童子一边说着,一边近距离的打量道士,
”你怎么还没成仙,你的合道地已经多到夸张的地步了,按理来说在法力供给上肯定是没什么问题了。至于说道义法理,金仙之要,或许是难,但地仙之要,于你而言不该是什么瓶颈啊?“
道士听了又笑,
”闻师还真是看得起我,地仙之要不是瓶颈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天真童子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道士讨了个没趣,只得老实道,
“主要原因真就出在法力供给上。我的合道地虽然多,但都是被魔道所侵占或是毁坏后的破烂之地。每次合道,前几年我还得倒贴法力反哺地脉,等地气有所恢复之后才能回馈到我身上。不过如今确实快了,尤其是这几年秦岭地气恢复,反馈回来,大有裨益,距离臻至化境估计也就是在近几年了。“闻天真虽然有所猜测,但是此刻真听道士承认并给出预期,还是觉得惊诧,世上真要出八十多岁的仙人了?而且照他的解释,若非因关照地脉,倘若直接在三清仙山合道,岂不早证地仙了?
“这真是......这真是......“
童子感叹着直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闻师这次过来了,就多待一会,刚好我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外出的打算,想跟闻师打打拳。这近些年里,我调理地气,体察大地之刚柔,观山之固,望水之流,对于太极之道,也有一些新的感悟,正愁无人指点切磋。“
道士这般邀请。
“不外出?还很长一段时间?这倒是有些奇怪了。西昆仑不好动我理解,但漠北和西凉不还是有好几家魔教尚在麽?你能忍得住?这不像是你的性格啊。让我猜猜,你这是动极思静,要给成仙做准备了?还是说要花时间整理开派经典?“
童子疑惑道。
道士点点头,说道,
“都算吧。成仙也确实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还是要静下心来花时间整理既往所得,融会贯通于一番。整理经典也是一样,早做准备,到时候也不会显得仓促。另外,在北方新建的这几家宗派,我也还要看顾,时不时传法讲经什么的,如果只是个空壳子摆在那没什么意义。所以也确实脱不开身。“至于说那几家魔教,我倒是想动,原本已经在做计划了,但盟里几家人都传消息给我,说江南诸宗既然都有北上传教的想法,而且有些都已经做出行动了,那各家还是要出人除魔,做出一番事业来看看,打响打响名头,说怕人耻笑,免得让有些人以为江南只一个真君能战。而眼下北派的情况,大部分都集中在西昆仑,漠北和西凉几家小宗,已经是硕果仅存了,便叫我留于他们。此外,几个这些年一直被打得憋屈,乃至封山的,譬如金一宫、雷台观、祁连山、神煞宗这几家,也传来消息,想要自己报仇。
“所以现在南北几方人马都还在争呢,看他们颇为积极,我也就懒得管了,反正我人在北方,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差错,便由他们去吧。”
道士这般解释着。
闻天真听着咋舌,好麽,这才多少年,南北正道都要担心无魔可剿了麽?这是什么世道?
童子若有所思,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留下给你喂拳了。南宗要扬名,北宗要报仇,都有道理,我也不能闲着,我可是修真武荡魔的,这入四之后才灭了一个赤心教,说出去都嫌丢人。现在我闭关过灾,法力大涨,更要除魔练手了,否则不是锦衣夜行麽?
“再说,我不跟你打,只要不跟你过手,你的太极之道就不敢说胜我。要是过了手,我的面子又往哪搁?不打,不打,走了。“
连说着话的,童子起身就走,不给道士一点挽留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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