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之气从地底蒸腾而上,在山巅凝成朵朵黄云,并化生万千异象,绵延八千余里,震惊了所有人。然而,这还只是表象。
这个玄黄气,一般人还真不认得,大多是看个热闹,兴许以为只是玄黄色的山岚瘴雾在成仙灵机下显映变化。事实上当然远不止如此,非得是有一定见识的人才能看出来,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烟岚地气,是「地肺玄黄气」!如果说起「地肺玄黄气」还无人知晓,那也可以换一种说法,这黄雾也即是世人常说的天下第一煞「黄极正戊煞」所逸散出来的煞雾!
弥漫八千里的煞雾,能凝成多少的真煞?没人知晓答案,但处于极度震惊中的旁观者们大概能想到,往后世间的玄黄祖熙,金陵句曲山恐怕不敢再说尽出自家之手了。
而天上在绽放黄莲朵朵时,紫柏山中,亦有异象显发。
就在道士盘膝端坐的地方,一朵大如澡盆的黄玉莲从地下冉冉生出,好似芙蓉出水,把道士整个的托起。
道士端坐莲,看上去十分的融治,大小合适,道韵贴合,仿佛莲这就一直在这,就一直跟随着道士。要是学着用道经上那些对于先天神圣的种种不可思议描写来讲,这就像是道士的先天伴生灵宝一样,叫人无法把人和宝分开来看。
道士此刻也能感应得出来,座下莲与天上的「黄极正戊煞」同根同源,气息一致,看起来像是煞中的天生之宝,是类似于「玄牝珠」、「泥犁珠」一样的煞中自生灵物。不过,道士所听说的煞中天生之物都是灵珠形态,这也好理解,因为无论是炼丹炼器还是缔结内丹,浑圆形态都是最好孕育的,这是自然法理,想必孕育先天之物也是同样。却是没想到,这一次大地厚土对于自己的馈赠乃是一朵活生生的莲。另外,道士也有一丝疑惑,往年无论是度劫还是破境,那都是等度过劫、破过境之后,天地才有馈赠显现,异象生发,但这次劫数都还没正式开始,怎么大地厚土就先送上如此异象与重宝了?
道士正疑惑间,下一瞬,有磅礴金气从座下黄莲中进发出来,如光似电,萦绕飞旋,只眨眼间,就织结成一团金色的电芒丝蛹把道士完全包裹其中。闪耀的金丝源源不断地从莲座里涌出来,缠绕在丝蛹的外层,而在丝蛹的内层,又一直有金丝剥离,然后像是电芒一样往道士肉身里打。
这种景象看上去,显然就是一道金行地劫进发,将道士困锁在原地,然后再施以贯体之刑。而看到金芒迸发出来的一瞬间,道士也是精神一震,心想终于来了,并且这种发劫迹象也与兄长所说的完全一致从地里自下而上的打出来,并包裹全身,锁困形骸,同时渗入体内。
道士牢记徐完所说,这种劫数,无法阻拦、无法动弹、无法中断,只能生生受着,让劫气贯体,淬洗三元,化一身法力为仙力。劫数一般有数波,与洗丹劫类似,一般情况下为九之倍数,但比洗丹劫更难的是,成仙劫数一劫与一劫之间是没有缓和停顿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波强似一波。除此之外,成仙劫又有着三灾的特点,往往是此身的短板是什么,成仙劫数对应的就是什么行属。
比如说徐完自身,合的是「阴墟鬼灯煞」,自身之行属,两仪在阴,五行偏火土,冷中有热,阴中有阳,坤中藏丁。所以他度劫时,是大地中有壬水热泉涌出,一波接着一波,达到了三九之数,反复熬煮肉身,险些将其生生烹杀。鬼主当时回忆时,犹在胆寒。
而在这个过程中,度劫人要做的,就是在巨大、渐大的淬体痛苦中时时刻刻保持着神智清醒,并控制着精、气、神这三元力量在劫气的反复熬炼中破碎重组,维持形态不散,化凡为仙。那种感觉,就像是人如铅汞,在炉火中烧炼,纳天地造化之机,最后炼成精金。
同时,在这个过程里,法宝可以用,可以帮助度劫,但跟度洗丹劫完全不同。这时候法宝发挥的作用不是阻拦劫雷、分担劫雷、吸收劫雷,仅仅只是用来保护自身的,是用来帮助维持神智清醒与三元力量的核心不在劫气中被消磨殆尽。
如果能熬得过去,那便是立地成仙,受仙劫洗炼的法宝也有晋阶仙器的可能。如果熬不过去,三元缺失,对于度地仙劫的人来讲,最好的结果就是神魂尚在,转为鬼仙。再差一步,便是神形俱灭,烟消云散。体内的法宝也是一样,熬不过去那自然就是化为飞灰,不复存在。就这一点,徐完还有过专门提醒,他虽然自己度劫是九死一生,但对真君度劫却颇有信心,只是提醒,一些品质差的法宝在度劫的时候就不要收纳在体内了,万一抗不过劫气淬洗就白白损失掉了。
所以此刻的道士,是卯足了精神,做足了准备,紫阙里放有「阴阳宝鉴」、「太上天都篆」二宝,绛宫里放有「括地书」、「五行流珠」二宝,黄庭里放有「山河无恙印」、「斩邪雌剑」二宝,阴剑阳剑在眼,五行法剑在脏,雷剑在胆,葫芦在心,羽鏖在耳,五门在掌,仙衣融于肌肤。
一一他认真听取了徐完的建议,但做出的选择却是把所有的家当法宝全部纳入了体内,甚至是把放在大瑶山合道地的五行法剑都给召过来了。
只不过,他这样做,却不是因为小心,把所有的法宝都用上来保全三元。恰恰相反,他的想法是趁着这一次仙劫入体,要以肉身为炉,视仙劫为火,把自己的这些家当法宝全部重炼一遍,使其脱胎换骨,全部跻身仙器之列!
至于说维持本体的神智清醒和肉身内的三元不灭,他不认为如今的自己都已经走到这等高度了,这种事还需要法宝辅助效劳。
此刻,他内视自观,感察周身,期待着第一波明显是金行劫气的入体表现。不过,道士也略有不解,金行如何会是自己的短板?只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及多想,只能静观其变了。金芒入体,便如墨进水,迅速弥漫全身,遍及体内的各个角落,扎进身躯的每一寸,入血、入脉、入骨、入脏腑、入大窍、入元神、入元婴、入金丹,混入法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只是,这种感觉
就譬如良医行针,直达病灶,浑身酥酥麻麻,有温热感与搔痒感,叫人通体舒泰,忍不住呻吟发声。道士疑惑,这哪里有痛苦?
体内把守着内景大窍各个要穴、严阵以待的内神们同时面露愕然,这有什么可防的?防止迷醉其中,难以回神吗?
再说这金芒,在全身的元神、阴魄、内神的共同注视下,如有灵性一般,在道士体内游走,自行淬洗、补足、重构一切与金行金意相关之处,使之完成升华蜕变。譬如金津玉液,譬如金骨玉齿,譬如肺金之息,譬如黄庭金丹,以及藏在窍穴中的一切金质剑器法宝。
这跟洗毛伐髓以及去芜存菁还不一样,这两者只是剔除人体内的后天脏污,使之更接近先天状态。但此刻的成仙劫数,给道士的感觉则是截然不同。
可以说,在历经开窍通穴、九劫三灾、三元合一以及明志合道之后,绝大部分的五境修士的精气神基本上都是处于无渣可伐、无芜可去的状态了。这就好比从矿石土块中炼出铅汞,这一过程只是去除杂芜,保留菁华,这是一到五境做的事,是度九劫三灾,也即所谓的洗毛伐髓与去芜存菁,这种程度的变化还可以认为是凡修之力可以达成的。但如果想把铅汞更进一步炼成精金,也即丹道中所说的「还丹」,使之超凡脱俗,化朽为奇,这就不是单纯人力可以强求的了,非得遇上造化,有了天地之力的参与,才可能实现。成仙劫数现在给道士的感觉,就是在做这个事情。是通过天地之力来点石成金,是化腐朽为神奇,是以天地之有余而奉人体之不足,是真正的天之道!
而正当道士内视自观,聚精会神的观摩着体内一切金行的升华与蜕变时,其体外莲座又发生了变化。丝丝袅袅的水雾逸散出来,似薄纱一般将道士笼罩,然后往道士体内渗透。
道士明白,这是第二波劫数来了。
水劫。
到这里,道士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洗丹时,自己是五行俱全,度灾时,自己是多灾齐过,现下看来,成仙劫也是一样了。
而水雾进身后,同样在第一时间弥散开来,遍及内景世界的各个角落,重构并升华着构成精、气、神三元的一切水行:肾水、精水、唾水、血液、髓质、幽精、华发等等,以及体内一切含有水属基材的法宝。整个过程完全不需道士刻意的引导、控制、约束,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道士只旁观着,感受着。
水雾进身,清凉润泽,沁人心脾,仿佛让人置身朦胧春雨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紧跟着是木。
木气入肝、入胆、入目、入筋、入指甲……
这个时候,道士明白过来,这是五行相生的顺序,黄莲为土,是为先驱,然后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接下来该是火了,最后以土完成五行劫数。同时,他也有所醒悟,自己这哪里是在度什么地仙劫数,分明是在接受后土的赐福嘛!难怪,难怪大地先把黄极正戊煞与天生之宝黄玉莲先送出来,原来那只是赐福的一个开端。
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听地治地、日行不辍的缘故吗?是大地有灵,感己善功,故而有此造化赐下吗除了这个,道士好像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合理解释了。
既然大地有感,馈此福运,那道士也心安理得收下,开始心心无旁骛地观摩起来,把自己放到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就像当年看婴胎九转一样。那时候看的是生命孕育之功,现在看的是五行精气如何来重构与升华自己的法力与精气神三元,是真正的点石成金之术、斡旋造化之道,是天地无上伟力,如果能体会一二,有所感悟,那这本身就是另一场造化了。而接下来,也正如他所料,不久后,有火气从外界飘进来,然后是土……
在道士的体内,法力在逐渐被仙力所取代,肉身在向仙躯蜕变。
但是,好像还不够。
道士能察觉得出来,土行已经要过去了,但自己的法力与躯体的转变尚未完成。是要再来一轮吗?还是说有别的变化?
大地没有让道士久等。
很快,有清风徐徐自地下生发,吹入道士的内景世界,推动着这具躯体里的一切生命活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韵节奏运转起来。
这是风的力量,能融入五行的任一行属里,又能超脱在五行之外。
道士会心一笑,他明白了。
风之后,应当是雷。
随即,便有雷霆生发,把道士的内景世界照得彻亮。
又过不久,雷声渐歇,内景世界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没有一点光亮,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是连生机都停止了。
但道士没有慌乱,因为他感觉到了「阴」的力量。
果然,片刻之后,开始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在黑暗中闪烁。道士知道,这是自己那些在历经升华重塑之后已然超凡入仙的周天大窍。这时的内景世界看起来便仿若无垠的星海,而此刻的道士也感觉到了,自身周天窍穴中所蕴含着的那仿佛广袤星海一样浩瀚磅礴的仙力。
很快,随着闪烁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内景世界又变成了一片炽白,这股力量能威压一切、掩盖一切,但同时也能孕育一切、化生一切。
道士知道,这是「阳」的力量。
白光在达到盛极后,逐渐变得黯淡下来,被白光所遮掩的一切内景,又重新显露出来。
「阴」和「阳」就是这样的,无论哪一方达到盛极,都会湮灭一切,只有当阴阳相济达到平衡,那么生机就出现了,风雷随之诞生,五行开始孕育,万事万物都一一出现。这同样也是「无中生有,万象源一」的道理。
道士获益良多。
至此,遍历金、水、木、火、土、风、雷、阴、阳九次地仙劫数,道士功成圆满,超凡脱俗,得道而成仙。当是时:
秦岭全境,不仅华、骊、白、紫、武五山,还包括秦岭西段北麓的麦积山世宗、东段南麓的终南山世宗以及东端余脉尽头的北邝山道宗,以及整个秦岭上其余的小宗小派乃至于一切凡俗观寺、山野小庙,无论道禅旁左,不论高低贵贱,凡是悬挂有金钟的,无论金银铜铁,无论大小形制,只要是金属制成,此刻一齐不撞而鸣;凡是摆放有石磬的,无论青石白玉,无论厚薄曲尺,只要是石质所成,此刻全部不击而响。不仅如此,秦岭全境的所有修士、所有凡人,乃至于以秦岭为中心,往外辐扩八百里的所有修士、所有凡人,只要身上的法宝、手里的工具,是钟类的、磬类的,乃至于铃铛、渔鼓、剑器、环佩,凡是金石之质,此刻全部一齐发声,不奏而鸣。
而这时候,距离秦岭震动、地生黄雾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远的、近的,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这些人有些光明正大,有些掖着藏着,明里暗里也不知有多少人。但此刻,无论出身来历,无论境界高低,所有人,只要身上带有金石发声之器的,全部自行出窍离体,在虚空中震响。
“铛一铛一铛”
“咚一咚一咚”
成千上万的金玉之器齐震,发煌煌正音,上传云霄,下至地底,震响八千里。
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道禅旁左,察觉到自身法宝不受控而自鸣,与他人器物交响,为他人雀跃奏歌,莫不色变。其中有些人,狂喜而显形于色,摆头飞眉,手舞足蹈,恨不得当空献舞,以和正音。有些人,则是骇然惊惧,本是想过来探查动静,探听虚实,但此刻被这般异象所惊,慌忙收取法宝,飞身后撤,避之不及。
没有人去关注这些狼狈退场的人,因为眼前又有新的异象出现了:
凡秦岭六千里、外辐八百里:所有河流、湖泊,凡是干涸的,全部重新满水,凡是有水的,水位全部上涨九分;所有泉眼、水井,凡是干涸的,全部满水,凡是有水的,全部井喷成柱,高达百丈;所有瀑布、飞涧,凡是干涸的,全部满水,凡是有水的,全部妆点霓虹。
凡秦岭六千里、外辐八百里:所有枯树、死树、断树、因秋而落叶之树,全部重新抽枝发芽;所有挂果之树,果实一齐坠落,下缤纷果雨,果实落地,当即破土发芽,老树枝头重新挂满果实;所有花草,无论报春冬梅,夏兰秋菊,在此刻一齐开花,香飘不绝。
凡秦岭六千里、外辐八百里:所有石洞、石缝、石穴、石室、地缝、地坑,全部进发明亮的火光,火光不知源头,从土中、石中透射出来,把虚空染色,仿佛有火霞自山中生。
最后,一早就出现的,悬浮在秦岭上空、散布六千余里的玄黄云团,在此刻全部停止变化,重新归于云状,连绵不绝,然后再度翻滚幻化,变作了一条横亘天际的黄龙。
黄龙尾接天云,远在邝山,头颅缓缓下沉,最后垂落在紫柏山之巅,似是在等待什么。
少时,万众瞩目下,一座黄玉莲托着一个宽袍大袖的道士从山中飞出,落于龙头之上。
黄龙长吟,金石收声,万籁俱寂。
“哈哈哈哈”
漫长寂静后,一声快意长笑打破了仿佛凝固住了的时空,三清山前任掌教致一真人纪和合从虚空中走出,先是收起在片刻前自发离体显形、于虚空中晃荡摇响的三清铃,然后来到黄龙跟前站定,言曰:“恭贺衍化真君得道成仙。”
致一真人的现身仿佛是一个信号,漫天虚空仿佛因此而活了过来,一道道人影满怀笑意地从虚空中走出。有青城老祖极乐真人李静虚、兵锋山二代老祖肩霄真人、散原山前任宗主保元真人、北邝山鬼国之主冥圣徐完,乃至其余五境四境者不计其数。
众人纷纷从虚空中收回自己的法宝,然后一一上前见礼,道贺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一句,
“恭贺衍化真君得道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