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度劫炼宝,如果说对于天师剑来讲是大有裨益,那么对于「幽都」而言就是脱胎换骨了。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
这口飞剑,诞生的根源在于道士独特的阴阳观。在他还是一个二境小修的时候,他拥有了阳剑「桃都」,放在左眼阳殿里淬炼,那么自然而然地,他心中便有炼制一个阴剑与之相配的念头。那时的他想到了血神教的骨血飞剑炼法。
血神子所创造的这种飞剑炼制方法融合了玄门飞剑的精髓与魔道中人对于骨血的精妙运用,又是一个集双方大成之法,确实别具特色。而道士出身名门,当时之所以不用家传炼剑法而是借鉴了血神教炼法,则是另有考虑。
这道炼法虽然是融合了魔道理念,以骨血为基材,但是这里用的骨血却是可以取材于自身,这就让道士没什么顾虑了。至于杀人之后会吞食他人骨髓精气,这份禁制道士是从来不用的。而道士当时之所以看中了骨血,则又是与纯阳法门《太乙金华宗旨》有关。当时他炼纯阳法,法门里的许多秘术施展起来非要炼尽全身阴滓为前提,这就让他犯了难。
道士认为人体有阴阳两性,缺一不可,求极端历来不是他的作风。所以当时的他就突发异想,把肉身骨血中所蕴藏的阴性力量全部汇集于一处,并将其炼成一口飞剑。这样一来,阴属飞剑有了,而当阴属飞剑离体时,肉身纯阳也有了。
这就是「幽都」的来历了。
而以自身骨血炼剑,还有一个好处,这是一种类似于妖族本命法宝的炼法,这东西本身就是肉身的一部分,那么随着自身境界的增长,这飞剑品质自然也就跟着一起增长。当道士结丹时,阴剑就是丹器;道士成胎,阴剑就是胎器;道士合道,阴剑就是道器。道士历来没有在阴剑上花费太多的心思,但「幽都」也能一直水涨船高,用着也还顺手,不至于掉队,这就很不错了。
而这一次,道士成仙,凡体化仙躯,「幽都」得到的好处堪称是最大。
首先,「幽都」作为道士肉身的一部分,水涨船高升到仙器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其次,道士在度劫炼宝的过程中,又主动把师叔所赠「持耀照幽明月玦」给炼了进去。此宝是道士师叔陈素行所赠,本身就是前古奇珍,其中藏有「太阴戮魂神光」,能化身八种月相,各有妙用,威力非凡。只不过,此宝是被封印住了,只有破解刻在玉玦上的八道太阴法咒才能解开「太阴戮魂神光」。这东西可谓是极难,就是以道士的天资,也是到入五后才将八道法咒全部解开。
不过,道士何许人也,领会八道法咒的精髓后,自身便通过法咒意蕴领会了「太阴戮魂神光」。也就是说,他要施展这种神光,只需念咒和太阴法力就可以了,无需再使用「持耀照幽明月玦」里面所包藏的实体神光一一前几年那一次救下白龙儿,他就是一咒打伤了五鬼天王。但这道玉玦藏有月之八相,本身又是太阴菁华凝成,平白闲置倒也浪费,这般想着,道士便将其融炼进了行属相配的「幽都」里。这样一来,「幽都」品质再上一层楼,而且往后道士不在或者说无暇施咒时,光凭飞剑自行杀敌,也能打出「太阴戮魂神光」之效了。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让「幽都」直接攀升到顶级仙宝行列,还是要归功于地仙劫的造化。道士这次度劫成仙,遍历五行与风雷阴阳,得大地赐福,使得一身精气神三元达到巅峰。而在度劫赐福的过程中,应该是后土有灵,明显就发现道士体内阳盛阴衰,纯阳气息浓郁,但汇聚着一身元阴精华的阴骨阴血却是差上太多。于是在度地阴劫时,劫数发力,滋补阴性,一下子就把「幽都」的品质给推到顶了。这是道士预料之外的变化,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所以此刻,两件上品仙宝齐头并进,合攻紫郢,黑、白、紫三色乱战一团,打得紫郢节节败退。见到这一幕,看着两把剑,一个是自己参与炼制的峨眉仙器剑胚,一个是依着自己独创的骨血飞剑炼法成型,现在这两个都成长到这样的高度了,反过来压着自己的宝剑打,血神子的脸上难免失色惊诧。不过他调整得很快,马上又显露出笑意来,回道,
“认得,自是认得,真君这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呐!”
邓隐在言语上不肯示弱,一句看似夸赞的话,既表达出了他作为前辈对后辈的欣赏,又直接点出道士的这两把剑根源都出在峨眉身上。魔头嘴上不放松,手上更不放松,又祭出一件宝物,而这一次,却是一个明晃晃的珠丸。这珠丸起手时只酒杯大小,内里是一团明晃晃的金光,外层放着湛蓝色的神毫,看上去像是一颗藏在大海里的太阳,有无量明光和无量海水,甫一放出来,虚空里即刻有涛浪奔涌之声。金丸有极速,驰援紫郢,直接冲着桃都去的。一经近身,立生妙用,珠子墓地化开,变作一片数百丈宽广的蓝光巨浪,来卷桃都。道士两眼微眯,这法宝,一看就是道家宝物,或者说,是玄门法宝,兼得坎水绵柔与壬水浩瀚之意,又有金质之坚韧。水为表,金为里,意蕴高,威力大,法光清亮,气象万千,怎么看也有景器的水平。这个宝物能暂时与桃都这样的纯阳飞剑纠缠,打得有来有往,绝不是魔门邪器应有的意象与威力。这个东西他从哪里来的?李英琼与玄真子吗?应该不至于,这两个虽然是峨眉的重要人物,但也不可能随身带着那么多的高品质仙宝,恐怕是另有来历。但有一就有二,如果来路不明,那他身上可能还有其他宝物防身。
道士暗自小心着。同时,他这一路遁法与步法齐用,眼下也是顶着列缺神光血索的阻挠离血神子愈来愈近了,等到近身十丈,他便松手把斩邪剑掷了出去。
立时,天师剑骤然进发出无穷白光,然后化有形为无形,只变作一团团白茫茫光质飞扑往前。紧接着,剑啸变龙吟,那团光质在龙吟声中自行拉长,然后在空中扭曲腾挪,便化作了一条看不太清晰的剑光神龙。那剑光太刺眼,难以直视,只能隐约见到一个飞龙的轮廓,往血神子身上抓去。
血神子两眼骤然圆瞪,他见过这一招,前些年英琼崩山逃亡的途中,就是险些死于此招之下,被自己以「恶紫夺朱」之式给救了。而从眼下看来,这道士成仙之后的剑器和法力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样的一招,威力却是绝不相同,现在即便是自己也不敢硬接了。
邓隐一直在警惕着道士近身,也一直在防备着这招,此刻才见道士掷剑起手,便立即飞身后撤,同时祭起一面三丈见宽、十丈见高的方方正正的血幕光华,上面隐隐约约还有字,只是光华血光太盛,叫人难以看清上面的字迹。
此物一出,魔头身后的血海如有感应,立即泛起滔天巨浪,赤光闪耀,更伴随有一股浓郁血气弥漫,而且是腥锈中带着香甜,一旦闻到了,便叫人迷醉其中,其人体内的血液也将不受控制一般的涌动起来,似要破体而出,投入到那片血幕光华之内。
这就是一个十足十的魔器了。
道士脸色微变,因为如今以他的仙躯,居然同样受到了这股血腥味的影响,体内气血不受控制地涌动着。道士赶忙闭了嗅觉,运转心府内景神,来镇压体内躁动。
另一边,魔头才把此物祭出,剑龙即刻就到。
“轰!”
霎时间,华光伴随着巨响,白龙打在血幕上,剑气进发,如狂风席卷,顿时就将血幕之血光压制下去。道士这时看得分明,在血幕的左上角,有着三个古篆大字,是为:
「血神经」。
这个魔宝,居然是血神经的载体书册!
如此书册,也不知是以何等材料制成,接了天师剑的全力一击,居然不曾直接破碎,而是闪烁光华,像血浆一般蠕动,把剑气完全拦下,将血神子护在身后。不过,这魔物能暂时拦下宝剑与剑气,却卸不掉仙剑化龙来冲的巨大力道,此刻是被白龙顶着步步后退,从册子上散发出来的血光也在被剑光压制,并一点点消磨掉。
“程真君神通广大,又身怀宝物众多,个个都是罕见仙兵,论道左野战,我实不如也。”血神子擎举着「血神经」,嘴里居然说出了服软的话。只见他不再死挡硬拚,而是借着天师剑的势头飞速后退,同时把紫郢剑、珠丸所化的蓝光巨浪以及五云锁仙屏全部召回,只一个眨眼,便退出去数百丈,来了昆仑山巅的那片浮空血海之前。
血神子几乎是贴在了血海的边缘,翻腾的血浪已经与他身上的血袍融为了一体。而就在他即将进入血海之前,魔头突然停步,然后转身看过来,放话道,
“现在,邓某要进道场一避,真君可还敢追来吗?”
道士站定虚空,一共八把仙剑飞回,环绕着他飞旋,将其护在正中。
“我既来,又有何不敢?”
道士这般回答。然后下一刻,脚尖轻点虚空,被飞剑环环拱卫的他便似凭空起长虹一般,化作一道清光追上,直冲着浮天血海去了。
道士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到目前为止,两人已交手数十个回合,道士一直主攻,占有上风,但也确实如血魔所说,两人目前只是在西昆仑山外、血海大阵的边缘交手。在这里,血魔的道场之利并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在血海血光的照拂下,只能说是影响到了这里的天地灵氛,但远谈不上掌控一方界域,血神子真正的道场,是在那一片汹涌翻腾的浮天血海之内。
而道士敢来这么一趟,自然就是早已做好了打进血海的准备,并且他来之前预想的情形就是血神子始终不露面,在血云里设下埋伏,以逸待劳等着自己送上门。事实上,血神子主动出山,非要来一场所谓的道左相逢,野战斗法,才是叫他感到意外。
难不成他还想试试不依托地利来击败自己吗?还是说他担心自己不敢进血海,所以先斗法示弱,再把自己引进去?
而无论哪一种,这个血魔都有些小瞧自己了。
道士一往无前。
再说血神子,看到道士真敢追来,也是笑了笑,然后一步踏进了血海。
下一瞬,道士紧跟其后没入血海之中。
眼前红光一闪,便换了一片天地。
入眼到处都是猩红,是那种浓郁到极致的深红,看不到任何一点杂色。血海中暗流汹涌,比起翻腾奔流的可怖外相,里面才是真正的暗藏杀机。血水如山倒一般挤压撞击过来,单论力道而言,说是真正的排山倒海也不为过。而身处在这样的血海中,所闻到的居然不是腥臭,居然是一种极馥郁、极浓重的香甜。并且,这种香甜气息不光是作为一种味道被嗅觉所捕获,更是能通过呼吸吐纳进入到人的身体里,让人自内而外的感受到这股芬芳,并极易迷醉其中。只要神魂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眼中立即有无数的幻象滋生,修罗、恶鬼、血尸、白骨、姹女、阴魔,无穷无尽、各式各样的邪灵一齐涌来,厉啸哭嚎,相貌狰狞,似要把人抽筋剥皮,生吞入腹。
不仅如此,这血海一片艳红,看久了又会觉得这不是血,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烈焰诡异,仿佛能顺着人的目光烧过来,烧进躯体里,然后把血肉点着,让人只觉一股燥热从五脏经络里烧起来,要把一切都烧成虚无。
视、听、嗅、味、触,无一不有。
而且,道士当前的这种感受,还是建立在他此刻立身于莲之上。要是唤作一个寻常的五境,怕是进来一个照面就要被摄了心魄。
在他对面,血神子两眼几乎眯成一条细缝,紧紧盯着道士脚下的那一尊黄玉莲。只见这尊莲发着一道黄蒙蒙的形同烛火一般的法光,这道法光硬生生在血海中撑起一方洁净结界,把道士护在正中心。此刻血海中暗流涌动,足以崩山摧陵的力量打在这烛光结界上,却是不能叫法光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难怪真君敢追入血海之中,原来是另有倚仗。”
道士收回扫视血海的目光,重新看向血神子,只淡淡道,
“既要上昆仑,又岂能不做上昆仑的准备?”
“好,好,对待程真君,真是怎么高估都不为过啊。”
血神子感叹着。
“血神过誉了。贫道也很期待,处于自家道场之内的血神又会表现出怎样的实力来。”
道士说着,手掐一个剑诀,指向魔头。
于是,阴阳五行七剑,一并进发,化作七道光虹,朝着血神子将打过去。道士本人则是手持斩邪剑,脚踏禹步上前,还是要与血神子近身交手。
与此同时,无论道士如何踏步,施展何等罡斗星移般的玄妙变换,其脚下莲总能稳稳跟上,牢牢把道士护住,不叫血海侵袭。
见到这一幕,血神子也是把一众法宝全部抛出,拿来抵挡。但很明显,这些法宝在此刻全部借了血海的势,威力大有不同:
紫郢剑借了血海的火势,激射间火光缭绕,赤紫交加;五云锁仙屏借了血海的云势,似天罗地网一般罩过来,同时又叫人难以捕捉其轨迹;而那颗金光蓝毫的珠子,则是借了血海的海势,法光涌动间把整个血海的力量都调用起来,仿佛有倾天之力。
只一个照面,道士的阴阳五行七剑全部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