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汽车来了又走，除了为俞兴提供些许谈资，没能再掀起任何波澜，甚至连舆论都迅速降温。这种降温不是庞青年做出什么有效的公关策略，而是水氢汽车的故事被戳破之后就没了新鲜感，水加铝粉完全不是值得回味的操作，高校与地方的反应又很迅速，左右不过是一个骗子再次化为大空头手里的血迹。
还是最不起眼的那种斑驳血迹。
相较于这种毫无抵抗的摧毁，九月最后两天在香江又掀起针对碳矽集团商业模式的质疑才是出现了新花样。
刘琬英已经带人飞往香江，李松更是上一周就在香江活动，积极的探听各路消息，不过，不用他们传递回什么信息，俞兴这里就已经收到最直接的提醒。
9月29日的晚上，俞兴接到了启明创投胡旭波的电话。
“俞总，花旗那边想找我们拿碳矽的股票。”胡旭波简单寒暄后就直接略带担忧地提到正事，“是花旗的国内CE0林钰华找到的我，想签个“证券借贷意向协议’，就今天白天的事，我和他周旋了一阵，花旗是想在3号碳矽能被做空之后就自动生效，走完股票的借入流程。”
他是很早就和俞总有合作的，至今仍持有碳矽2.86的股权，自然很关注公司在香江的股价，包括那边舆论里近期的蠢蠢欲动也看在眼里，同时第一时间就知道碳矽入选香江最新可卖空证券名单的事。3号很显然是个敏感的时间点。
俞兴的反应比较平静，还追问了事情的细节：“花旗给的收益怎么算？”
胡旭波没想到俞总听到这消息后还有心问这个，愣了一下后说道：“就是融券6个月，年化2.5，但还有一个额外的做空收益分成，这个大概是奖励性质的，别的没细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还要有保密条款，不能泄露融券意向。”
这种找上股东的融券能有什么好事，就是为了做空的。
俞兴笑了一声：“还能有额外的做空收益分成，这个不错。”
胡旭波忍不住问道：“俞总，你已经知道了？花旗找过别人，别人告诉你了？”
俞兴否认道：“没人告诉我但是迹象已经有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找到你，可能也是为了融券的冗余，就是做预案，不然，再过几天就3号了。”
他继续说道：“这也不奇怪，启明创投和临港合作那么久，肯定是放在最后接触，免得出现你这样打给我的电话。”
胡旭波是个容易多想的人。
他心里瞬间浮现出两个问题。
既然自己是第一个告诉俞总明确消息的人，那就证明……花旗肯定没找IDG、今日资本、红隼资本他们，但这也正常，这帮人肯定有着另外的利益交换，大家都知道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可是，为什么没找后来投资进来的经纬资本和方源资本，偏偏就找到自己呢？
胡旭波有点恼火，答案很明显，花旗认为自己曾经因为出售微信股份的事和俞总闹僵，即便破镜重圆，他们还是觉得启明创投会愿意出让股票来做空碳矽！
第二个问题则是，花旗找过来，肯定也考虑过自己会向俞总透露消息，但他们还是这么接触，是不是意味着对于这轮做空的袭击已经有很大把握？
胡旭波把后面的担忧说了出来。
俞兴只简单地答道：“说不准，得看情况，现在大概场外是有20亿美元的做空敞口，花旗找你也是做衍生工具。”
胡旭波大吃一惊：“啊？20亿美元？？”
“差不多吧，上下浮动。”俞兴说道，“欧洲那边有7的股票肯定被拿下过了，另外我们IP0的时候出让了20的股权，这里面有不少是被香江本地的基金和券商，还有那边的家族办公室吃掉，这估计也被定下来不少。”
其实还有一项，碳矽集团当初从知名不具的互联网朋友们那里还融了钱，这部分的比例在上市后也能占到2.6352，说不定里面大部分也像启明创投这样被接触了。
毕竞，大家的友谊处差了。
刘琬英之前估算场外TRS合约的规模就是基于这种情况来推测的，IP0出让的20股权里有4是被淡马锡和华润新能源锁定并承诺长期持有，其它能被投行拿去做衍生工具的最多不会超过25亿美元的市值。不同于内地的舆论情况，香江那边已经出现数次针对碳矽集团价值的讨论，这种影响力极可能对本地机构生效，也就愿意在这种时候成为券源，更不用说还有稳定的利益。
胡旭波的念头迅速转动，但确实对香江金融市场不够熟悉。
他试探着提出一个建议：“俞总，碳矽要到3号才能被做空，花旗这样接触我，是不是也涉及到内幕交易和操纵市场了？我可以站出来指证他们我可以当证人！”
事实上，这次林钰华也是通过相熟的中间人找上来的，但此刻也顾不上其中的关系，先把最坚实的态度表达到位，就算真要不体面的作证，那也认了。
俞兴笑道：“胡总，不至于，感谢你的这份心情，花旗这个提前锁定券源吧，还真是合规的，如果是融券交易搞完，那得在港交所披露做空余额，但提前拜访你们这些股东的时候是不用披露的，也是对交易策略的保护。”
胡旭波没理解：“俞总，花旗都要做空咱们碳矽了，这种提前接触还不算操纵市场吗？”
“从流程上来看，花旗这种找券源不是做空我们，只是为真正做空我们的空头提供了一个趁手的做空工具。”俞兴解释道“如果就是20亿美元的做空敞口，空头那边估计最多支付个20的保证金4亿美元就够了。”
空头通过TRS合约，用4亿美元可以撬动碳矽集团20亿美元的做空敞口，这是相当划算的。花旗为了提供这种合约，现在提前找适合的股东，一是留出来时间完成各种文件的签署和内部审批，二是免得这些券源在3号之后因为更多机构的接触而提高成本。
胡旭波沉默了一会，问道：“俞总，那现在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俞兴再次感谢了胡总的这份心，又说道：“我们就是正当运营的上市公司，我们又没有欺骗股东和客户，也没有偷税漏税，只要做自己的事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也相信港交所的监管，胡总，不用太关注这个，我对碳矽未来的股价有信心。”
胡旭波听到俞总这么说，也就只能在电话里结束这个话题，相信碳矽的股价在未来能继续上涨。他放下手机之后想着从俞总那里听来的那个“20亿美元”的数字，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碳矽目前的市值是110亿美元出头，这种做空规模就达到18了。
即便在美股，这也是一个很高的比例，在港股就更为罕见了。
这到底是俞总那个大空头吸引到太多的仇恨，还是碳矽本身的商业模式确实存在很多问题？新能源汽车公司是个新事物，碳矽在内地已经卖出傲人的销量，可是，真正在面临如此规模的做空，饶是投资碳矽许久的胡旭波，他都有些不太确定这个事情里的对错。
胡旭波一阵细思，仍觉心动神摇。
二级市场里的对错是最杀人的，大家都是拿真金白银为自己的观点投票。
多与空，观点碰撞，错的双手奉上，对的把钱拿走。
最让人担心的是，别看20亿美元所占的是18，碳矽集团里俞总自己就持股36.0472，淡马锡、华润新能源是作为基石股东，有长期承诺，其他的IDG、红隼等又都是临港碳矽生态里的成员，不可能出让股票。所以，在能够流通的股票份额里，空方已经锁定绝大部分的意志。
胡旭波揉了揉眼，刚要点一支烟，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一件事。
他仔细地想来想去，想到了与俞总的通话，想到了俞总的语气。
尽管俞总是刚刚收到自己这样确认的消息，但他显得很从容不光是声音，连对花旗那种接触的性质也很熟稔。
胡旭波不相信掌管碳矽的俞总会把香江的每一条法规都精细记住，所以，这显然是碳矽已经有所预料并提前准备。
他想到了那个业内盛传的“碳矽七层”，那个沉寂许久却仿佛仍旧锐利逼人的过山峰。
尽管这次情况不一样，胡旭波的担忧也突然消散不少。
他慢慢地抽完一支烟，与晚上来喝酒的副总裁聊到这件事，果然让对方也变得担忧，而面对副总裁的询问又给出自己的答案。
“这次做空态势可能确实很凶猛，但你相信那些空头吗？”
“如果你相信空头，这边有个可能是这个星球最厉害的空头。”你相信空吗？那边是空，这边也是空。
副总裁无言以对，香积寺对砍，谁赢谁是正统是吧……
不过，尽管情绪缓和下来，胡旭波仍然在积极关注香江的情况
九月的最后一天，他认为香江的做空动作再次明确的暴露。
这天中午12点，香江有线财经资讯的《MoneyCafe》邀请了花旗、绿光资本的高管登上节目，谈论他们对碳矽集团的看法，同时又请来一位内地的真实车主来分享对碳矽汽车的使用体验。
香江有线财经资讯是香江财经媒体的专业天花板，连续多年位居新闻财经节目收视榜首，它的受众涵盖机构投资者、职业操盘手、券商分析师、上市公司高管，内容某种程度上算是专业圈层的共识，也是对资金流向影响的阵地。
《MoneyCafe》是里王牌脱口秀财经节目，也是香江播出时间最长和影响力最大的财经午间节目。这次邀请知名空头与投行的嘉宾，毫无疑问是吹响了对碳矽进攻的号角。
节目主持人胡孟青，号称是香江股坛小辣椒，是本地最具影响力的财经主持人之一，尽管个人对碳矽没什么见解，但在知道今天邀请的嘉宾之后也是暗感兴奋。
塞西是绿光资本的合伙人，也是研究总监，已经在绿光任职超过10年，平时比较低调，但也会在创始人艾因霍恩不方便的时候代表基金表态。
他这次专程飞来香江是一次具有象征意义的露面。
“碳矽集团的中报里提到了单车成本的下降，也是促使它这轮股价上涨的重要因素。”
“但是，碳矽单车成本是因为规模效应的释放，随着它对新工厂的建设投资、下半年遭受补贴退坡的增长压力，这部分的规模效应红利将会消失殆尽。”
“我们在华尔街就认为碳矽集团选择的增程路线是很糟糕的方案，本质在于它的技术门槛低，无法形成有效的护城河。”
塞西向香江观众沉稳的表达观点：“大家应该都知道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巴菲特是不愿意投资那些科技公司的，因为，技术的迭代会直接把品牌价值干掉。”
“就像诺基亚那样曾经手机市场的绝对龙头，当技术更迭，尽管它做了那么多年的手机，所谓的品牌价值也没有任何意义。”
“碳矽集团呢？”
“它哪怕选择具有很高门槛的技术路线，也可能会被更迭竞争，更何况是现在的增程路线。”“这是一个很本质的商业模式问题，碳矽既然追求短期的快速进入市场，也就要受到这种短视的反噬。”
“我相信俞总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是一个目光很敏锐的人，但现在不是目光的局限与否，而是他的利益相关。”
人在申城的胡旭波看着电视屏幕里侃侃而谈的塞西，看着他系的花色领带，恨不得冲进屏幕把领带绕着他的脖子拧上十圈！
不行，不能就这么任由空方占领舆论阵地。
胡旭波直接站了起来，瞧着主持人已经开始提问内地的北方车主，着重还是冬季的使用体验，决定自己要飞往香江，想为守卫碳矽发挥一份舆论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