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潇鸽在碳矽集团的总裁办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意。
尤其是想到已经“沦落”为过山峰老巢的碳矽七层就在上面,那股寒意更是变得刺骨了。
摇财树是IDG投资的互联网金融公司,这次之所以匆匆来见俞总,除了被搅和进沃尔与长园的控制权之争,还因为金融相关领域确实和己方利益相关。
作为近些年的风潮,互联网金融是个泥沙俱下的快速发展的市场,而IDG则是这波行业发展里最激进的风投之一,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投资了超过40家互金公司,合计金额超过3亿美元。
其中不乏已经成功的项目,像2015年12月赴美上市的宜信就是IDG投资的,它也是国内最早的P2P平之所谓P2P,就是个人对个人的网络借贷。
互金公司在这种借贷关系里是一种平的形式,但也有借此展开的其他业务。
熊潇鸽听完俞总的表态虽然对方不是戏谑的语气,却仍旧强行理解为玩笑,勉强保持面色不变,强自笑道:“俞总,金融这块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公司,宜信在美国也有三十多亿美元的市值,模式还行。”俞兴听到熊总这句话,视线完全看了过去,片刻之后问道:““IDG投了很多相关公司?”熊潇鸽模糊的答道:“有一些,领域里的创新嘛,我认为这个模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俞兴沉默数秒,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当着熊总的面说道:“宜信在美国上市,有三十多亿的市值,你们做个相关调研看看,顺带考察考察这个领域的模式。”
熊潇鸽的脸色这次真的变了。
他的喉头上下滑动,问了句:“俞总,不至于,你这是干什么?”
俞兴说道:“既然熊总认为模式还行,那我们就调研调研,看看这个模式的优点是什么,也顺便学习学习。”
熊潇鸽这会也顾不上俞总的阴阳怪气,劝解道:“真不至于,俞总,摇财树的那个钱,既然你不喜欢,我会让他们去退掉的,过山峰是做大事的,以前没关注这个,现在也没必要费工夫去调研,这一块就宜信那一个上市公司,市值也不算高。”
“退不退都随他们的便,其实,倒是我想岔了,合同是白纸黑字,我让退反而是违约的事情。”俞兴顿了顿,又说道,“过山峰不是什么做大事的公司,这种事也不费功夫,熊总,不用多说了。”熊潇鸽深深皱眉,半是恼怒的问道:“俞总,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觉得我没把长园的事情处理好?不用牵连其他的公司。”
俞兴摇头:“没有意见一码归一码。”
熊潇鸽脑海中闪过IDG投资的公司,这次是真的不得不拿交情出来说话了。
IDG对于这方面的投资是“时尚”,所谓“时尚”便是符合近期潮流,而这种领域的潮流带动有其原因,但这两年已经展现出一些不妙的信号。
就在月初,涉及金额超过400亿的快鹿系暴雷,对于整个行业产生很大的冲击,去年还有规模更大的e租宝出事。
如此两家业内重磅公司出现问题,IDG对于行业的投资力度已经大幅减弱,但总体的判断还留有一些乐观熊潇鸽见俞总这样似是发难的态度,各种念头交相浮现,对于这件事的起因也产生疑惑,难道只是因为俞总家里投资的问题?又或者过山峰已经注意到业内的异常?
宜信三十多亿美元的市值不算特别高,但也不算特别低了。
过山峰固然猎杀过大众那样市值的公司,也不是没碰过小虾米。“俞总,IDG对碳矽怎么样?我对你怎么样?”熊潇鸽到了这时,反而镇定下来,这么说了两句。俞兴闻言笑道:“怎么?熊总,你还要让我看低你吗?”
“俞总,我现在疑惑的是,是不是过山峰已经调研过了互联网金融市场的情况?如果是,那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摆这样的阵仗。”熊潇鸽同样变得直接,“如果不是,只因为你对家里人理财的偏好就驱动过山峰,这是不是草率了?”
他继续说道:“俞总,你不是当年做校园项目的人,也不是需要找融资的网站创始人,更不是被企鹅袭击的草根,你现在是碳矽临港的掌门人,是媒体盛赞的空头之王,你这么驱动过山峰去调查,且不说到底有没有什么,就这样的动作被外面知道,恐怕都会引起震荡,这是不是要三思啊?”
俞兴点点头,轻巧地说道:“那不让外面知道就行了,掌握确凿的证据再发声。”
熊潇鸽:…
他沉默一会后说道:“俞总,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俞兴见熊总非要问个明白,也就回答个明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几年忙着造车,大部分时间都蹲守在临港,过山峰被曝光之后更是有很多事,什么阵仗不阵仗,是你想多了,过山峰此前不了解情况。”他说完之后又补了句:“但现在要了解了。”
熊潇鸽理解后问道:“那就是说,你并没有形成对互联网金融领域的判断?”
“一个畸形发展的领域需要我多判断吗?”俞兴半是讽刺地说道,“就算原本没有判断,现在见了你熊总的反应,那我也有判断了。”
熊潇鸽皱眉为自己辩解一句:“IDG是随势而动,我们总共就那些人,不可能对投资的公司情况都完全掌握,俞总,既然你这么说……”
他对上俞总的眼神,当机立断道:“那我这就回去先调研我们这部分的投资情况,不行就把46家公司的投资全部撤回或者中止。”
俞兴对于熊总此时的表态颇为意外,也对IDG的投资数量很吃惊:“46家公司?”
熊潇鸽点头确认。
俞兴摇头,过了一会后吐出两个字:“牛笔。”
“再牛笔也比不上你空头之王,既然空头之王不看好那我这个内地五大空头之一也就跟着不看好。”熊潇鸽唾面自干,“我先回去做做工作,也省得你过山峰动手。”
俞兴盯着熊潇鸽看了几秒,又是两个字:“去吧。”
熊潇鸽真是感觉到空头之王这次让人意外的强烈喜恶。
但是,商业投资与发展岂能和个人喜恶如此结合在一起?
熊潇鸽带着略微的不忿重新返回机场,开启自己短时间里的又一次奔波。
IDG的章苏阳对于熊总的去而复返十分意外,又在听完他讲述突发情况后表达了相似的不满:“这既没有市场调研碳矽也没涉足相关市场,这不能就凭他俞总的个人喜恶来吧?”熊潇鸽点了点头,同意这一点:“是的,你说的有道理。”
然后,他又说道:“但是,他是俞兴。”
章苏阳听着这句话也变得沉默,随即叹道:“也有道理。”
不太讲理的有道理。
甭管什么道理不道理了,俞兴一气化三清,试图在他行动时讲道理的暂时都没讲过去。
更何况,互金领域这两年也确实比较微妙。
“就这么一碰面,我们这边就止损,俞总确实是俞总,这……”章苏阳想着这个局面就直想挠头,“这对我们来说,也太草率武断了,而且,也需要时间啊,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解决的事情。”他说到这里便摇头道:“又不是我们一家投资,红杉也投了很多啊。”
熊潇鸽神色有点古怪地说道:“我回来的路上给徐欣打了个电话。”
章苏阳问道:“她也被俞总警告了?今日资本投了多少?”
熊潇鸽语气有点复杂:“没有,今日资本没投这个领域,一家都没投。”
章苏阳愕然。
他有点匪夷所思,又很快找到合理解释:“我就说不可能是临时起意,那两口子就是过山峰的人,不然,今日资本的投资怎么会符合俞总的喜恶!”
“现在想想,就算不考虑俞总的判断和喜恶,如今的信号也比较微妙了。”熊潇鸽在临港碰见突发情况的不忿已经完全褪去,这时候理智又悲观,“银监会8月发了暂行办法,11月快鹿出事,整个行业的估值分化就很明显了,尾部的流动性恐怕已经存在枯竭的危险。”
银监会8月24日发布了《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了13条禁令,意味着监管的收紧,乃至监管风暴的到来。
熊潇鸽坐在自己办公室回想今年一年的情况,不管过山峰到底有没有真正的调研,他都觉得空头之王的吐信像是一种不详的征兆。
“我们投了很多家,要是真止损,这个投资名声……”章苏阳看着熊总的眼神,止住了话,摇头道,“好吧,先不说名声的事,单是从公司退出也需要很长时间啊,估值折价的损失也会很大。”就像熊总所说,这个阶段的行业估值已经分化了,如果IDG想要退出,那持有的股份只能找其他机构接盘,而别的机构对于这种匆忙的出让,也必然十分谨慎。
如果想要出手,恐怕都得接受30到50的估值折价。
而且,这种折价接盘还一定得保密,不然,一家还能说得过去,两家三家……恐怕真会引起市场的恐慌章苏阳想想可能出现的连锁反应就头疼。
他见熊总不说话,试探道:“熊总,这样吧,我信俞总,信他那个空头之王,但这个事得有时间和过程啊,有的公司是签了对赌协议的,那可以依据协议办事,问题在于,创始团队很可能没有回购能力,就算走法律程序,至少也得半年以上,哎,到时候外面还得说,是我们IDG抽资害死了公司。”熊潇鸽依旧不说话,像是在沉思。
章苏阳有些烦躁地说道:“哪有一个行业全部都有问题的,熊总,你再去临港找俞总聊聊,既然他觉得可能存在不合规的问题,那我们就派驻董事或者监事,帮助公司完成合规审查,降低暴雷风险,这特么的不就行了吗??”“我们IDG还是有影响力的,他觉得不合规,那我们做成合规!!”
“行业里总是有好有坏,我们争取把手里的大部分都做成好的!!”
“这还不行吗!?”
作为风投,IDG可以做投后干预,虽然也会引起非议,但也算有个正当的理由。
章苏阳甚至这个瞬间都想好了措施,可以先暂停新增业务,清理资金池,再引入银行存管,完善信息披露,降低杠杆率,提高风控标准。
如果行业后续面临强力监管,没准IDG的提前干预反而是好事,反而能让这批投资的公司成为新的头部,化利空为利好。
章苏阳在办公室里踱步,边走边说祸兮福之所依的干预,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会,没听到熊总哪怕一句的回应,终于忍不住嚷了出来:“熊总,你说句话啊!我们需要时间!你去找俞总聊聊啊!”
熊潇鸽恍似回神,无奈地答道:“他不听我的啊。”
章苏阳:……….”
“他要发难,他要调研,他不听我的啊!”熊潇鸽叹息,“你真把我当五大空头了?他就是最大的空头,你觉得你行,那你去找他啊。”
章苏阳:…….”
熊潇鸽说到这里又深深的叹了口气:“不要说俞总了,就连摇财树,我让他特么的退钱,他特么的都不听我的!他特么的不退,那肯定就是等死了!”
章苏阳觉得自己想象中的规划到了这会已经注定是泡影。
他愣了一会,问道:“那怎么办?”
熊潇鸽斩钉截铁:“先把手里宜信的股份抛了。”
章苏阳沉默数秒,问道:“熊总,你是不是做空宜信了?”
熊潇鸽翻了个白眼,摇头道:“能退多少退多少,能止损多少止损多少。”
他抿了一口凉茶,自嘲道:“罢了罢了,俞总是个益虫,就是特么的有点疼。”
章苏阳想着IDG随着这样的决定所要面临的工作与损失,深呼吸几口还是坐下来免得头晕。他把手往桌上拍了拍:“不是益虫,是不分敌我的蛇!”
熊潇鸽闭了闭眼又睁开:“益蛇,益蛇,就这么办吧,我们和碳矽关系不匪,俞总不会……嗯,就算害我,也不会害太多的。”
章苏阳觉得熊总信心的打折,就像是IDG需要接受的估值的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