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G要出手持有的宜信股份。
这几乎就是要释放做空这家在美上市公司的信号了。
特别是考虑到熊潇鸽如今肩负着“内地五大空头”的名号,这种动作注定会引起怀疑,唯一略微值得安慰的是,IDG持有的是宜信母公司的股份,如今即便面临怀疑也是先被同行怀疑。
只在章苏阳刚刚试图找接盘侠接收IDG持有的3股权时,凯鹏华盈的电话就直接绕过章苏阳,找到了熊潇鸽进行询问。
熊潇鸽只能解释,IDG对这笔投资目前的收益已经满意,打算拿出来继续投向别的领域。凯鹏华盈和IDG都属于宜信公司早期的投资机构,也算是战略投资者,对于推动公司赴美上市发挥了很大作用,按照如今30亿美元的市值,回报接近30倍。
尽管这个理由听起来恰当,熊潇鸽仍然听到让自己心里一凉的询问。
“熊总,你说实话,你们过山峰是不是手里捏着什么情况了?”凯鹏华盈的合伙人周威如此问道。熊潇鸽澄清道:“周总,我压根不是过山峰的人,不要相信那些外界谣传了。”
周威保持着类似疑问:“行,熊总,我相信你,那是不是俞总手里捏着什么情况?”
熊潇鸽毫不犹豫地答道:“他那边刚逼完空,现在正忙着造新的车型,哎呀,说实话吧,我就是觉得整个行业可能出现分化,想着再拿钱去投一投新能源,周总,我觉得新能源的未来还是很好的。”“新能源挺好,但金融来钱快啊。”周威笑道,“也确实,这一块的监管是要收紧了。”
互联网金融领域的监管收紧不是很难预测的事情,而是已经发生,但在收紧之后会是什么情况,这就有不同的判断了。
周威就着他观察的情况和熊总聊了聊业内估值的分化,存在部分一致的看法,保留着相对的乐观,尾部肯定要出清,中部也会变难,但头部没准会更好。
熊潇鸽强打精神的交换意见,觉得周威已经相信己方的理由。
然而,周威在电话结束之际有意无意地说了句:“哎,熊总,我明年也考虑出去做一做自己的公司了,到时候还请你和俞总多多支持。”
他明年要离开凯鹏华盈,今年接盘的事情……
熊潇鸽嘴上在笑,心里在叹,要是俞总能像周总这样就好了,就算是欠个大大的人情,事情最起码能解决掉。
有了周威的默许,章苏阳未来几天便要火速和凯鹏华盈沟通接盘的事。
熊潇鸽身心都颇为疲惫,仍然还得打起精神想把导火索给处理好。
他给自己灌了一杯浓茶,然后找到“摇财树”BOSS张斌的号码打过去。
第一通电话没通,第二通电话响了许久才接。
熊潇鸽没有丝毫寒暄,开门见山:“张总,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张斌本以为今天上午就会接到熊总的电话,没想到这都凌晨一点才打过来,他本想绕一绕但见对方很直白,也就不掩饰了,给出一个正当理由:“熊总,什么叫我什么意思公司按章办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倒是想问问,你和俞总是什么意思?”
熊潇鸽撑了一天的情绪到了这会反而笑了。
他笑完之后规劝道:“张总,这个钱的事不复杂,你就正常退回去,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俞总不缺这个钱,那是他亲戚理财的资金,这要是亏了钱,我给你补上。”“熊总,事情不是这么说的,也不是这么做的。”张斌说道,“我们公司正常经营,他俞总忽然莫名其妙的把钱退出去,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公司?”
熊潇鸽快力竭了:“你不要跟我说这个,不到800万的钱,你跟我说因为这个怕别人怀疑公司不正常?我现在就要问问你,公司到底正不正常了?”
张斌辩解道:“做这一块,谁不怕被挤兑?这一搞出连锁反应,本来正常的也不正常了!再说了,熊总,谁知道他一个大空头是怎么想的,万一是想借刀杀人呢?”
熊潇鸽跟不上张斌的脑回路了:“借什么刀,杀什么人?”
“我们P2P就宜信那一家上市公司,说不准就是他想借着搞我再去搞宜信,以前过山峰也不是没这么做过,他做空报告就提那几个,但车圈都被他杀了一遍。”张斌振振有词,“他俞兴害了那么多公司,我还不能提防他吗?”
熊潇鸽没想到张斌也提到了宜信,但这确实是业内唯一赴美上市成功的公司,而自己对于俞总的意图也确实存在那么一丝丝类似的怀疑。
俞总当着自己的面否认了,可是……自己也不可能拿着毫无漏洞的合同让他签字画押,承诺后面也不对宜信动手。
到底应不应该相信大空头的职业操守?
再说了,一个合格的空头不就应该想尽办法的从金融市场里获利吗?
熊潇鸽不知道这是自己这些天叹的第几次气,对着电话嘲讽道:“张总,想到这样的理由不容易吧?”确实有那样的逻辑,但摇财树的绝不是正常的反应。
他发自内心的提醒对方:“我今天不是以股东的身份跟你说话,我就是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你不要自以为你说的这一套能行,你这套对俞总不管用。”
什么按章办事,什么公事公办,论起抢占道德高点,俞总也是老前辈,深谙其中之道了。
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但凡被他揪住错处,那就要被滚出越来越大的雪球,更不用说这几年野蛮生长的市场。
张斌不咸不淡的说道:“熊总,俞总那套对我也不管用,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们这吗?还能管到鹏城吗?”
摇财树有鹏城地方投资,也有自己的底气。
熊潇鸽甚至是带着两分怜悯的问道:“张总,这么点小事,不至于,你非要不退吗?”
“按章办事,这个道理说到哪里都行。”张斌固执的说道,“就凭他是大空头,我就要害怕他吗?我话撂这了,宁死不退。”
熊潇鸽无话可说了,不退,那真是宁愿死了。
他最后说了句:“把你们官网上的IDG宣传都下了。”
摇财树的对外宣传就是两个点,一是地方背景,二是IDG直投,很显然作为全国顶尖风投,本身就是能提供信用背书的。
熊潇鸽不待对面再回答,直接挂了电话,随即又立即打给秘书,让他拉个投后小组飞去鹏城查证摇财树公司的情况。
这就是要以股东的身份说话了。
事已至此,不管是监管收紧的趋势,还是空头之王带来的不详征兆,IDG都要师出有名的做一做投后干预。至于摇财树存在的地方背景,不要说俞总了,就连自己都不会放在眼里。
熊潇鸽把手机放在桌上,仍然丝毫没有睡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之前被拒绝就已经有预感,现在不过是再次验证,如果自己真特么是内地五大空头,对面又是上市公司,现在都不用真凭实据就都能开始做空了!
他想着对方外强中干的反应,心中一阵恼怒,死了算逑,都特么死了算逑吧!!
反正,IDG投出去的3亿美元大致是能保证的,就当是存银行收利息了。
熊潇鸽这一夜没怎么睡,而摇财树的张斌更是熬了个通宵,召集心腹商讨对策,他远不如在和熊潇鸽的对话里那么硬气,之前的拒绝也是小圈子里讨论后的结果,最大的顾虑还真是担心临港俞兴在设局。在没得到退钱的要求之前,公司并不清楚那笔768万的本金是来自俞兴的亲戚,当知道之后,疑问也随之而来,既然是俞兴的亲戚,那何必把钱投给自己这边呢?
过山峰就有鼎鼎大名的对冲基金,想理财有着多种多样的渠道。
张斌等人出现了雷同的感受一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的决策被副总经理的连续提问所左右。
“那俞兴是什么良善之辈吗?”
“咱们公司的情况不紧张吗?”
说起来,摇财树公司实际上还不是单纯的P2P模式,而是P2F,也就是把个人对接到银行、典当公司、小贷公司等泛金融机构,但也不会放过P2P的蛋糕。
凌晨小会,问题依旧存在。
张斌绝不相信这是偶然情况,越是讨论越是觉得不能按照熊潇鸽的意思来。
黎明时分,副总经理高天麟实在有点熬不住了,对着老板说道:“反正,我们不是不兑现,就是按照白纸黑字的合同来,然后趁着这时间把资金压力降下来,他俞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钱就搞出在香江逼空的阵仗吧。”
公司局面紧张,担心俞兴那边想借势挤兑,这次先把要求顶回去,用时间换空间,也是看看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张斌疲惫的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今天就到这里。
副总经理高天麟辞别老板,到了外面又和同事聊了几句就说要回去补个觉,但人到车里就立即振奋精神,掏出手机给自己老婆打电话。
“媳妇,快,快让你弟,还有咱们所有亲戚在公司投的钱到期都弄出来,没到期的也都转单出去!”“所有,是所有!”
高天麟面对老婆电话里的质疑,忍不住咆哮了一声。
公司安不安全是一码事,自己家的钱必须安全!
周五晚上,长园集团的副总裁周济深到了临港,稍晚时间,他见到了从京城过来的熊总。
周济深刚寒暄完就忍不住说道:“熊总,你今天看起来憔悴不少啊。”熊潇鸽摸了摸脸,这几天也是真没辙了,尽管低调,但IDG多个互联网金融公司项目寻找接盘的消息还是有所走漏,随即就是不少麻烦。
不过,他这次还是决定陪着周济深再来一次临港,既是尽心,也是再看看俞总的情况。
熊潇鸽摇头道:“突发恶疾而已。”
周济深“啊”了一声,疑惑地看着熊总。
“没什么大事,我觉得你们这一趟其实应该让许总一起过来,大家坐下来,什么事都是能谈的。”熊潇鸽把话题转向长园和沃尔的事情上面。
周济深把老板的想法说了说,觉得他这次不过来,还能有个回旋的空间。
熊潇鸽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只等明天见了面看情况。
两人各有各的思量,一个是牵扯到200亿市值公司的控制权,一个是忧虑整个互联网金融行业的变化,但又都在仔细琢磨明天面对俞总的措辞。
只是………
次日上午十点钟,两人压根都没见到俞总,只有供应链管理公司的总裁庄立群和总监姚阳晖露面,讲述第三大股东对于长园和沃尔控制权之争的看法以及合作方案。
周济深对此是有些失望的,中间趁着休息的时候暗示熊总,希望能见到碳矽掌门人。
然而,熊潇鸽熟视无睹,也没有帮忙提出来见俞总的意思。
等到午饭结束,周济深还是把这个事提出来,希望能当面和俞总聊聊。
“碳矽怎么安排就怎么见吧。”熊潇鸽心里也有自己的失望,同时还在考虑俞总避而不见的意味。周济深无奈之下就只能把临港这边的情况反馈给老板,按照庄总和姚总监的说法,他们认为长园电子剥离之后由沃尔运营更为恰当,而作为补偿或共同发展,碳矽在质量达标的情况下可以更大力度扶持长园在新能源其它方面的业务。
“这不什么都没动吗?”许晓文有点不忿,“方案有变化吗?他不见是什么意思?”
周济深揣测道:“许总,我听熊总说,沃尔的周和平是亲自见到了俞总的,他们之间可能已经存在一定的共识了。”
许晓文没有说话,片刻后问道:“熊总怎么说?”
“熊总,熊总……”周济深感觉到了熊总这次的异样,也小小的打听了下,犹豫着答道,“他好像也见不上俞总。”
许晓文短暂思考后冷笑道:“我明白了,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不要回来,俞总肯定会见你的!”
周济深顺着老板的思路,觉得很有道理,这俩大空头是真坏啊。
那熊总肯定是和俞总一条心,可能从一开始就在设计,这次也不过是在打配合。
他应了下来:“好,许总,那我就在临港等俞总见我。”
许晓文智珠在握,结束通话。
一周之后,周济深不得不把电话又一次打给老板,弱弱的询问对方:“许总……一个星期了,我还在临港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