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道汽车的展附近已经迅速的热闹起来。
在电池技术负责人杨嘉杰的邀请下，碳矽掌门人如他期望的那样驻足，也给出了绝对足够的曝光。周围的记者们对此自然喜闻乐见，但确实不少人并不清楚这位杨姓青年科学家的另一重身份，连之前的采访通稿里也只是用了他的英文名，而随着不断的窃窃私语，不少记者的眼神都亮了。
执行董事陈晓眼见事情隐有不可收拾的滑坡趋势，硬着头皮对俞总说道：“俞总，不好意思，杨总不是那个意思，他还年轻，说话不周全，还请您多见谅。”
他又拉了拉杨嘉杰，颇为严厉的说道：“碳矽集团是新能源的领头羊，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快向你俞叔叔道歉。”
杨嘉杰很年轻，也就刚出校门没两年的年纪。
此时此刻，他在看到越来越多的记者，看到碳矽集团走过来的技术负责人，心底彻底慌了，可是，不管再怎么慌，听着陈总这样降辈式的致歉，还是不太乐意。
陈晓又严厉的催促了两句，但杨嘉杰只是脸色铁青的站着不动，既不像刚才那样滔滔不绝宣扬技术时的满是自信，也不愿纡尊降贵的服软。
“俞总，我们上上下下都是在为新能源努力。”陈晓没法强迫杨嘉杰，只能再转过来央求大空头，“俞总，这个事有误会，包括杨总，他在美国都很佩服你在汽车工业上做出的成绩和贡献。”
他此刻口中的“杨总”自然不是旁边的杨嘉杰，而是把老前辈给擡了出来。
俞兴似笑非笑，但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行啊。”
陈晓面上一喜，徐建国心里一松，杨嘉杰也悄悄吐了口气。
然而，旁边的京威总裁李璟瑜却挪动脚步，挡住了俞总的去路，严肃说道：“俞总，机会难得，还是请高总他们一起聊聊吧！”
徐建国和陈晓没想到合作伙伴忽然发难，脸色瞬间僵住。
李璟瑜面对他们的视线，没有丝毫退让，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在俞总说出“存疑”的那一刻，事情性质已然不同。
不仅仅是现场媒体会报道这件事，不仅仅是征道汽车的技术会遭到舆论的质疑，包括合作的宁波地方也必然会想办法重新审查技术的真实性。
如果是真的，那自然一切都好说，但如果是造假，涉及到百亿规模项目的责任由谁来担？京威的合作本来就考虑着搭上新能源题材叙事的东风，一旦这样大的投资存在问题，公司损失怎么办？俞总现在可以转头就走，但自己不能退啊。
李璟瑜短短一会就想明白了这些事，自然要顶上来咬住，而徐建国和陈晓的不满则不算是什么大事了。俞兴往左挪了一步，李璟瑜往左拦了一步，俞兴往右，李璟瑜也往右。
这时，宁德的吴凯和比亚迪的廉玉波也到了，却是会诊的专家全部就位。
李璟瑜生怕俞总真就一走了之，赶紧出声说道：“高总，廉总，吴总，征道的杨总说他们主导研发的石墨烯电池已经建立超越市面上电池厂商的技术壁垒，你们觉得怎么样？”
高凯、廉玉波和吴凯相互看了看，又看了眼请人过来却没说话的俞总，也没有立即说话。
“征道汽车的电池不是把石墨烯当成微量导电添加剂，是在负极上就使用石墨烯复合钛酸锂，它能有5万次充放电循环，还能在零下40°C稳定放电，解决了低温衰减。”李璟瑜说了杨嘉杰宣扬的技术细节，询问宁德的吴凯，“吴总，宁德的产品也做不到这些啊，征道的电池都能做到300Wh/kg了！”吴凯看了看周围的镜头，涉及到产品的性能，这已经是市场竞争的范畴。
他略一沉吟，委婉的说道：“石墨烯？钛酸锂？这都是全球公开的研发方向，暂时没听说有什么厂商具有成熟的研发成果。”
李璟瑜心里一沉，这和俞总之前的说法类似，像这种公开的研发方向，头部厂商就已经投入大量预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技术壁垒？
征道汽车的杨嘉杰听到吴凯的否定，尽管心里发虚，但箭在弦上，没有选择沉默服软，而是回了句：“宁德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吴凯面对这种回怼，却丝毫不生气，只用疑问的眼光去看俞总。
俞兴耸了耸肩，依然没说话。
吴凯是被俞总请来的，虽然来时一头雾水，但此刻大约明白是什么情况，而俞总既然没开口劝阻，那自然就是默许的。
他这次直接看着杨嘉杰，问道：“你们的电池能做到单体300Wh/kg？”
杨嘉杰面色努力如常的点头：“是的，这是我们集团联合UCLA在实验室里取得的成就，已经应用在产品上面，我是霍林普斯的材料……”
他没忘绑定UCLA和霍普金斯，想提供这方面的权威信用背书。
只是，吴凯对这样的名头压根不感冒，他自己就是业内权威，直接打断道：“钛酸锂的理论比容量是175mAh/g，嵌锂电位平稳定在1.55VvsLi/Lit，现在就算搭配最高比容量的高镍三元正极，全电池平均工作电压也只有2.3V左右，按照活性物质100利用率计算，扣除集流体和隔膜以及外壳等死重，全电池理论能量密度上限也不到90wh/kg，你们这套石墨烯复合钛酸锂负极，是突破了哪条电化学基本定律？”杨嘉杰轻轻咽了口口水，脑子里的念头飞快转动。
比亚迪的廉玉波这时候说了句：“石墨烯只能提升电极导电性和优化倍率性能，无法改变电极材料的本征比容量和电压平，也就不可能让全电池能量密度翻3倍。”杨嘉杰觉得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似乎一下子都大了起来。
他面色有点涨红，但这种局面也没法退缩了，只能强行说道：“我们这套又不是业内传统的钛酸锂负极加三元正极的固定搭配，是使用了纳米级高电压富锂锰基正极的全新电化学体系，不能用你们那套传统的钛酸锂电池的理论上限来生搬硬套！”
“我们实验室里通过纳米尺度的晶格掺杂与界面改性，把正极的平均工作电压提升到了4.6V以上，这远高于常规三元的3.7V!！”
“还有，电池负极通过石墨烯三维网络的限域效应，活性物质的实际利用率已经从传统工艺的60提升到了95以上，把钛酸锂被传统工艺浪费的理论容量全部释放了出来！”
杨嘉杰的语气比较激动：“你们传统厂商做不出来，不代表物理上不可能，就是通过纳米材料的工程优化，这才解决了界面阻抗和活性物质接触不良的工程瓶颈！”
吴凯被说成了传统厂商，但依然不生气，而是笑道：“富锂锰基正极确实是一种方案，但据我所知，全球范围内的富锂锰基都处于实验室阶段，它的循环衰减和电压跌落都还是无解的问题。”
他继续说道：“但就算正极电压拉高，钛酸锂1.55V的嵌锂电位是材料本征属性，全电池平均电压依然远低于三元体系，怎么可能达到300Wh/kg呢？”
杨嘉杰转了转眼珠，还没想出来说辞就听到碳矽的高焕出了声。
高焕淡淡的说道：“95活性物质利用率这种说法违背常识，商用动力电芯的活性物质利用率普遍在80以内，纳米化反而会因为副反应增多降低首次效率。”
三家厂商的技术负责人都指出了杨嘉杰话里的技术细节问题。
宁德的吴凯不觉得杨嘉杰的水平能给出合理的回应，这时又提到刚才听到的细节，发出一连串的问题：“你们这套方案的5万次充放电循环，测试条件是多大倍率？测试温度是多少？是CR2032纽扣半电池，还是容量Ah级的车用软包全电池？循环5万次后的容量保持率是多少？截止电压区间是多少？”杨嘉杰是征道集团推出来的技术负责人，面对不同的问题都有准备好的答案，这一套在过去找厂商和地方洽谈的时候都很有用，再加上名校和联合实验室的背书，几乎没遭遇过棘手的问题。
只是，现在面对吴凯这种级别的追问，他的答案就憋在喉咙里，不知道还该不该说。
说了吧，后面又是细节的追问，不说吧，这种聚光灯下的场面俨然就是从此社死，还会牵连整个集团在新能源概念上的运作。
杨嘉杰此刻已经后悔了，刚才不该喊住俞总……
大空头都要走了，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留住了对方……
京威的李璟瑜见杨嘉杰不说话，忍不住催促道：“杨总，你说话啊，你们那些测试都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我们是按照车用工况标准完成的实测数据。”杨嘉杰一被催促，近乎背诵的说道，“这里面的核心是我们的纳米界面包覆改性技术，单层石墨烯在每一颗钛酸锂纳米颗粒表面形成了原子级的均匀钝化层，也就彻底消除传统钛酸锂的界面副反应！”这个答案让三家厂商的技术负责人都忍不住笑了。
高焕摇头：“任何电极界面都会形成SE膜，石墨烯本身也会与电解液发生反应，不可能彻底消除副反应的。”
廉玉波支持这个说法，评价道：“原子级钝化层消除界面副反应，这完全违背电化学原理。”宁德的吴凯对于这么多镜头对准自己还真有些别扭，他不觉得现在还有什么探讨的必要，又看了眼俞总，瞧着杨嘉杰再次沉默，问了一句：“你是负责人？这是你主导研究的？你学的是什么？”杨嘉杰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木然：“我在霍普金斯就读期间的核心研究方向是二维碳材料的纳米复合改性，毕业课题就是石墨烯修饰金属氧化物电极材料，这些成果也都在课题组的内部项目中得到了落地应用。”
“我们核心的材料专利已经在全球多地区提交了PCT申请，现在属于公开前的保密阶段，不方便披露专利号和具体权利要求，等到量产落地时，你们自然可以看到完整的专利布局！”
俞兴到了这时，笑道：“所以，现在就是保密阶段和后续验证，就是先把东西都往后推是吧，那你们这样的概念车……”
他指了指展上的三辆增程概念车，说了句：“嗯，确实值得期待啊。”
围观的媒体记者们传出了笑声。
杨嘉杰的勇气和自信像是已经完全耗光，此时面对调侃也说不出话来。
他太年轻了，今年才24岁就要面临三大权威的当面质疑，面临空头之王的压力，实在没法再嘴硬下去，也意识到一个悲哀的问题。
这和之前那些无往不利的场合完全不同，似乎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徐建国和陈晓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今天这样的影响已经难以估量。
“俞总，请吧。”徐建国往中间挡了挡，再三请求道，“俞总，请吧，还是请吧。”
俞兴示意三位技术负责人跟着自己一起浏览后续的展，至于征道汽车……它是征道，不是证道汽车，那些违背常识和原理的技术明显就是噱头和故事。
至于征道背后牵扯的陈年往事……
他没见过那位杨总，只听过闲言细语，倒也有为之觉冤的，但从后观前，以车论车，有征道汽车如此运作，再看其为人做事，显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大部分的媒体记者们跟着俞总一行人而动，也有小部分留在了征道汽车的展周围，拍摄京威总裁李璟瑜的诘问与争吵，但很快就被征道总裁徐建国努力驱散。
李璟瑜的面色铁青，瞧着徐建国和陈晓在大空头走后的辩解，心里一片冰凉和绝望，这是涉及百亿规模的项目啊。
他环顾还在远处往这边张望的镜头，又看到手机上猛然亮起的地方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呆住的杨嘉杰：“你们就等着一轮又一轮的专家会诊吧！”
汇集三大厂商的专家会诊像是审判，后续的会诊只是对这次审判的严厉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