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身躯被大汤皇帝击飞出去的同时,这边四周再有剑光炸开,大片的雪白剑光,似乎像是数个蛰伏许久的杀手,一直都在等着这个时机,然后就奋不顾身的冲了出来,要舍生取义。
大汤皇帝早就注意到了周迟有些剑气符箓的手段,但却还是没有想到,就在这里,不知道何时,又藏了这么多的剑气符箓。
那些剑气符箓,清一色的,都是咸雪符。
别的不说,对于剑修来说,这里的剑气符箓,每一张,都精气神十足,就放在东洲来说,很难再找到同样的符箓了。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些个剑气符箓,周迟身上,藏了那么多张,而且一张接着一张,都是珍品。
其实今日之战,周迟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要是大汤皇帝能等到自己破境之后,才有今日之故事,那么他就可以堂堂正正,不借助符箓,和眼前的大汤皇帝生死一战,但若是自己尚未破境之前,便已经不得不和大汤皇帝一战,那么这些个剑气符箓,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剑气符箓在这里轰然炸开,一条条剑光在这里纵横冲撞,将大汤皇帝再次淹没。
大汤皇帝面无表情,随手抓住一条剑光将其捏碎,然后整个人更是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剑光里,抓起一把,将其揉做一团,就这么砸了出去。
那些被他重组的剑光穿行于这些剑光里,反倒是没有怎么阻拦,就这么任由那团剑光穿过,最后砸向那边提剑的周迟。
周迟的身躯被重重砸中,整个人的身躯,没有就此被自己的剑光穿胸而过,也没有就这么倒飞出去,而是轰然破碎,如同镜碎,四散而开,激射四方。
只一瞬,大汤皇帝便已经知晓了,眼前的周迟并非真身,只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个年轻剑修,又是怎么脱身的呢?
而且一时之间,他甚至都没有完全找到那个脱身之后,找到周迟真身的所在。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秋风凛冽吹起,仿佛一座皇城,在顷刻间就已经入秋。
肃杀之意,在此时此刻,已经布满这边。
在那大片秋意之间,大汤皇帝感受到了一抹剑意,剑意藏在秋意里,十分罕见。
秋意源于何处,他清楚。
当初他也曾在皇城里,见过那位苍叶峰的掌律,那位重云山曾经的掌律,西颢。
他浑身上下,便有那么一股子的肃杀之意,那些肃杀秋意,既源于自身修行的术法,也源自于他那个人自身。
要知道,西颢这个人,从来便是强硬冷漠的。
不过大汤皇帝倒是有些奇怪,按理说,即便是西颢有心将自己所学的术法全盘托出,但眼前的年轻人,修行的是剑道,如何能融为一体?
可现如今的局面又明摆着,周迟的剑道之中,博采了旁人术法。
想到这里,大汤皇帝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是真的有些佩服周迟了,别的不说,光是这份本事,在东洲也好,还是放在东洲之外也好,也都不可能有多少人做得成了。
要知道,这并非简单的偷剑学剑,而是两脉不同的修士之间的修行之法,在搭建桥梁。
就连大汤皇帝自己,其实都要自认无法做到这一点,一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恼火,因为不管外人在怎么说,但实际上这些年来,大汤皇帝自己就是认定,自己才是这三百年来的东洲第一天才。他的雄心壮志,从来不局限于什么权谋上,他就是认为,即便是修行,自己也不弱于人,可这会儿周迟展现出来的东西,让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跟他之间,真的有些差距。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心烦。
就在他恍惚之间有些出神的当口,这边的肃杀一剑,已经穿过大片剑光,落到了此处。
他不曾转身,在感知到的一瞬间,便骤然递出了一拳!
一条巨大的拳罡,在顷刻间,便和那奔袭而来的剑光生生地撞在了一起,双方相撞,看似没有半点的技巧,纯粹是境界之间的碰撞,但实际上,在那一瞬间,那些剑光的走向便无比微妙了,就像是一条长河流淌,一路上九曲十八弯,都自有自的道理。
而大汤皇帝的那一拳,也并非蛮横的就随意选择一处地方将其截断,而是在那些弯弯绕绕之间,去找寻最为脆弱之处,再将其截断,便算是断了他这一剑。
这里面的细微之处,除去当事人双方之外,也就只有境界和眼光都极为高妙的旁人,才算能够看得清楚了。
双方厮杀,光彩夺目,周迟的身形骤然出现,这一次他是直接来到了这边大汤皇帝的身后,没有任何犹豫,便是一剑下落,剑光直直落下,贯穿大汤皇帝,但大汤皇帝一瞬之间,也是就此崩碎,周迟没有迟疑,朝着自己身后,便横掠一剑,果不其然,大汤皇帝的身形就在他身后,横扫这一剑的时候,大汤皇帝屈指等着,无比精准地弹在剑锋之上,轰然一声,飞剑被弹得往后荡起,颤鸣不止。
这也就是周迟日夜在温养这柄飞剑,要是寻常的剑修飞剑,只怕这个时候,便已经崩碎了。
周迟挑眉看了看,然后便看到了大汤皇帝来势汹汹的一拳。
到了这会儿,他也不藏着掖着了,武夫身份,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
面对一般修士,还可以云里雾里的那么来上一遭,但面对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其实很多东西,反倒是没了必要。
反而最好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跟人厮杀才好。
藏着反倒是会误事。
不过周迟的反应也极快,那一拳带着大风席卷而来的时候,周迟已经递出一剑,悬草往前伸出,剑尖吐露剑气,在顷刻间掀翻一地的青砖,迎上了那一拳。
双方轰然相撞,恐怖的气机在这里厮杀纠缠起来。
周迟的一头长发和一身衣袍,此刻都摆动不停,似乎随时就要被炸开。
双方的气机在此刻都不断涌出,周迟虽然境界上不占优势,但到底身上还是有着不同于其余剑修的九座剑气窍穴,一座座剑气窍穴在这里轰然作响,剑气流淌,连绵不绝。
这边的大汤皇帝,一拳之下,没能推进战果,微微眯眼之后,另外一拳也跟着砸了出来。
同样是重若山岳一般的一拳,砸来之时,其中恐怖,实在是不容小觑。
况且这会儿大汤皇帝自认为,周迟的全身心都在自己的那一拳上,即便想要抵挡自己再起的一拳,也只是有心无力。
这一拳砸出,大汤皇帝已经想到了周迟的下场。
但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一拳砸出,对面的周迟,跟着也递出了一拳。
看到这一幕,大汤皇帝哑然失笑,因为之前看周迟出剑,他便有一种感觉,这家伙出剑跟出拳一样,这会儿倒好,是真出拳了。天底下,哪里有剑修对敌武夫,跟人对拳的?
这要是换了别人,大汤皇帝还真会当成傻子,可既然出拳的人是周迟,大汤皇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想要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很快,两人的拳头相撞。
顿时间,在这里先是发出一道极为沉闷的响声,而后才是骤然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气机在这里荡然而开。
双方四周的宫墙,在顷刻间便好似被人骤然一撞,然后纷纷倒塌,那些个墙砖在顷刻间便四散而开,撞向四面八方。
巨大的响声,一座皇城都清晰可闻。
而跟一个武夫对拳的年轻剑修,这会儿反倒是身躯仿佛钉死在了原地,丝毫没有往后退去。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眼前的周迟,感受着拳头传来的刺痛,微微一笑,原来说来说去,这个年轻剑修,还是在出剑。
剑气从拳头里奔涌而出而已。
只是对方这“一剑”到底也是让这边的大汤皇帝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境界要比自己整整差一个大境界的年轻人,还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能让大汤皇帝生出什么别的心思,稍微停顿之后,他体内的气机宛如潮水再生,扑向岸边。
潮水扑向的还是周迟。
兴许周迟的确也没有想到,大汤皇帝的这一拳后劲居然来得如此之快,顷刻间,他的身躯便真被砸中,然后便再也无法立在原地,只一瞬间,他整个人便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一大片墙壁。
大汤皇帝脚步不停,到了这会儿,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任由对方施展手段了,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地打杀眼前的年轻剑修。
只是这一步踏出,迎面便有一柄飞剑掠过,撞向他的眉心。
大汤皇帝一拳将悬草砸开,继续前掠,只是在刚刚跨过一片断裂的宫墙之时,便看到那乱石之中,骤起大片剑光,扑杀自己。
大汤皇帝自然在最快的时间里就看出来了那些个剑光,又是数张剑气符箓。
但他同样也觉得有些恼火,不太明白到底那个年轻剑修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出这么多的剑气符箓的!
这已经不是一次还是两次的事情了,他都怀疑,之后不知道何处,还会有一些他没察觉的地方,出现一次又一次的剑气符箓。
都说这个年轻人难对付,难杀,之前他还不以为意,可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这个年轻人,不是难杀,是相当难杀,他甚至觉得,如果是同境界,眼前的周迟和柳仙洲要是真的生死厮杀,那么活下来的,兴许不是柳仙洲,而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不,不是兴许!
是一定!
生死之间,活下来的,一定是眼前的年轻人,而并非名声冠绝七洲的柳仙洲!
不过想到了这里,大汤皇帝好又没来由地笑了起来,到底是自己选的对手,有这份本事,也算是不错吧。再强也无所谓,杀了就是。
柳仙洲踏足忘川三万里,既然无人阻拦,他自然就很顺利的见到了那位忘川之主。
虽说之前没有见过忘川之主,但这会儿看着那个坐在河边,双脚在河水里晃荡的白衣女子,柳仙洲也没有理由将其认成旁人。
他在她背后微微行礼,轻声道:“晚辈柳仙洲,见过青天大人。”
忘川之主没有转身,只是看着河面,淡然问道:“从何处来,要去往何处?”
柳仙洲说道:“从西洲而来,走过了赤洲和东洲,这会儿路过灵洲,要往妖洲去,去看看那北方是否还有剑修。”
忘川之主淡然道:“灵洲便无剑修?”
柳仙洲一时语塞,不知道这位青天此问是什么意思,但灵洲这边,的确是剑修不多,此地早就都被说成俗世之佛国了,要不是这灵洲有这位坐镇,恐怕灵洲还真是实至名归了。
不过她虽说是实际上的灵洲之主,但这些年,也的确不曾管过半点灵洲的事情,只在忘川三万里安心修行,灵洲一地,修士们更多明白的,其实还是不能招惹那位菩叶山之主。
不过说是这样说,寻常人实在是想要招惹这位忘川之主,也是很难招惹到的,毕竟忘川三万里,有些人想要擅闯都没有这个能力。
至于那位菩叶山之主,但凡敢明言自己是灵洲之主,兴许下一刻,这位就会降临菩叶山,之后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你去过那座菩叶山了?”
忘川之主依旧不曾转身,缓缓开口,便看似随口问了个问题。
柳仙洲点点头,“在山脚逗留片刻,跟人交过手。”
忘川之主似乎来了些兴致,问道:“占不占理?要是占理,没有想着直接上菩叶山讨个说法?你们这些剑修,不从来都是如此行事?”
柳仙洲愕然,“并未有深仇大恨,倒也不必如此吧?”
忘川之主讥讽道:“你若是遭受无妄之灾,还在那菩叶山脚,那个和尚能不知道?可他知道却什么也不做,你当他是什么好人?”
这柳仙洲一怔,这位忘川之主一说,他倒是还真是回过味来了。
当时是那个叫缺山的年轻僧人胡搅蛮缠,确实是他们不占理,那位圣人在山中,其实不管是出手,还是出言,都是应该的,就算是他不说话,其余山中的修士,也该出面才是。
什么都不做,的确好像是有一种恃强凌弱之感。
“李沛那家伙躲在那座小观里三百年不出来,你们这些剑修,还真是不被人当人看啊。”
忘川之主有些感慨,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这位世间都知晓名声的西洲第一年轻剑修,问道:“你呢?这么灰溜溜走了,不觉得丢了李沛的脸?”
柳仙洲先是一怔,是因为看到了这位忘川之主的容貌,而后等到回过神来,想着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