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飞剑攒射而去。
周迟作为剑主,为那万千飞剑权当“压阵”。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周迟那一剑,才是今夜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笔。
不远处一座宫殿屋顶上,高锦仰起头,看向那尊参天法相,以及那无数的飞剑。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情绪十分复杂。
今夜,不管双方谁胜谁负,他都已经成了那个可以决定故事走向的人。即便大汤皇帝还活着,只要他愿意出手,那他也不算赢。
只是有些事情他做过,已经很痛苦了。有些事情,就怎么都不愿意再做了。
“故事要怎么写,就看你自己了。”
高锦眨了眨眼,不再说话。
那边的参天法相和一众飞剑相撞,迸发出极为璀璨的光芒,宛如一轮大日东升,让天地刹那光明。
大汤皇帝双手不断捏碎那些撞来的飞剑,但那飞剑的强大冲击力,以及伴随的无尽剑气,还是推着那尊参天法相往后退去。
那些摧枯拉朽的飞剑,前仆后继,不计后果,接二连三撞向这尊参天法相。
大汤皇帝脸色微变。那尊参天法相双手拉出一道屏障,拦下那些铺天盖地的剑气。但随着飞剑一柄一柄攒射而至,那道屏障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之后,天地间响起一道镜碎之声。
那道屏障很快被撕开数条口子,无数飞剑乘虚而入,再次撞向那参天法相。轰然一声巨响,那些飞剑前仆后继之下,那法相终于摇晃不止。
大汤皇帝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体内气机激荡,已经开始横冲乱撞。
至于那尊法相,此刻虽然大放光明,看着无比璀璨,但在那光芒之下,裂痕已遍布全身。大汤皇帝拚命调动气机,一条一条修补那些裂痕,艰难维持这法相。
但就在这个时候,周迟来了。
他宛如一粒芥子,在无数飞剑的最后,撞向那尊参天法相。身后拖拽着一条璀璨的白线,义无反顾。
轰然一声巨响。
一轮大日,在顷刻间炸开!
恐怖的气机铺天盖地撞向四周,无数宫殿在这气机之下纷纷倾覆、掀翻。那场大火仿佛被狂风吹动,瞬间变得无比汹涌。
皇城里,到处都是洒落的剑气和崩碎的气机。无数宫殿被剑气斩开,轰隆隆倒塌。那尊参天法相开始破碎,崩坏的气机朝四周激射而去。那座皇城大阵,再也无法维持,轰然崩碎,整座皇城都跟着摇晃起来。
不远处宫殿屋顶上,高锦看着这一幕。那碧绿的眼眸里透出一抹忧伤,但只是一瞬,他便眨了眨眼,将那情绪敛去。高锦从屋顶跳下,化作人形,一手一个提起孟寅和白溪,离开此地。依着两人现在的状态,要是不搭把手,说不定也得死在这里。
等到孟寅和白溪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到了皇城里一处偏僻之地。孟寅赶紧问道:“高内监,周迟他们?”
白溪没有说话,但也有些担忧地看着高锦。
高锦看着两人,只是轻轻说道:“故事已经写完了。”
皇城里一处偏僻宫殿,离交战之处极远,幸免于难。
院子里,周迟站在一边,双手颤抖着将悬草插入地面,然后靠着一根柱子。他身上那件暗红色衣袍还没破,但浑身上下已满是鲜血。
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而下,沾染剑身。
只有周迟自己清楚,衣袍之下,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但他的双眸,依旧明亮。
对面,大汤皇帝一身帝袍破碎,却依旧立在院子中央,没有借任何依靠。他很淡然,仰头看了一眼夜空的那轮明月。
这会儿天虽然要亮了,但明月依旧还在。
大汤皇帝收回目光,看向周迟。尚未说话,周迟便艰难开口:“别憋着了。”
说话间,可见周迟嘴里鲜血淋漓。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看着对面那人,笑了笑。然后嘴角便有鲜血流淌而出,只是那些鲜血,有些泛黑。
他的伤势很重。
他低头看了看,能清楚看到,自己心口处,有一个窟窿。
那一剑,已经贯穿他的心口。那心头物,早随着这一剑破碎毁去。如今的大汤皇帝,生机流逝极快,说是江河日下,也一点都不夸张。
他已经要死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
“你看起来有些后悔。”
周迟忽然再次开口,声音里有些淡淡的笑意和畅快。
大汤皇帝平静地看着周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周迟看着他,说道:“不这么做,你也会后悔。”
大汤皇帝有些欣赏地看着周迟:“你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周迟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他。他研究过这个人很久,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太聪明的人,往往太骄傲,太偏执。
从前的西颢,现在的大汤皇帝,虽然选择不同,但说到底,都是一类人。
不过西颢最后会为了重云山做出别的抉择,而大汤皇帝,只会在偏执中去选择他认为会让自己最满足的那条路。这样的人,到了这个地步,心里的满足,比所有事情都更重要。但这样的人,往往再也碰不到什么能让他满足的事。遇到一件,自然就怎么都想做做看。要不然,也不会有今夜的故事。
“你们三人联手,也从来都在朕的预料之中。他们两人能做到什么,也大抵都在朕的算计之中。唯一让朕算了却没算对的,只有你。”
大汤皇帝平淡道:“一个归真上境的剑修,即便最后那一剑破了境,也不过归真巅峰,杀力却这般恐怖。你的修行之法,看起来并非简单在东洲之外学了些这么简单吧?走了一条自己的路?了不起。”
周迟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汤皇帝笑了笑,依旧很淡然:“输给你,是朕唯一能接受的结果。只是你既然是那个人,以后的路就不会太容易。朕倒是希望你最后能走到最高处去,好让世人都知晓,朕输给你,也算情理之中。”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言,只是转身朝着宫殿外走去。
他已经必死,最多还有半炷香的光景。周迟不用拦,实际上也拦不住。那最后浩荡的一剑之后,周迟的处境同样不好——他那件衣袍之下,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衫。
大汤皇帝知道,但没有对他做些什么。
大汤皇帝踏出那座宫殿,来到甬道里。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是李昭入宫了。
这位太子殿下脚步匆匆,来到这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你有个不错的朋友。”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李昭看着自己的父皇,沉默不语。
大汤皇帝说道:“那方玉玺你知道在哪里。旨意让高锦去写,在朝中掀不起什么风浪。至于朕那些人,你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非要做一个愿意跟天下好好说话的皇帝,朕依旧看不上你。但你运气比朕好,到底是赢了。”李昭听着这话,有些意外。这些年来,他从未在自己这位父皇这里听过这些话,哪怕只有这三言两语。
眼看着大汤皇帝要继续远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想问,坊间所传,我的身世,是真的吗?”
大汤皇帝停了停脚步。
但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停顿之后,就这么往前走了出去。
他这一生行事,从来都按自己的想法来做。从未失败过,也就从不需要跟谁解释什么。今夜输了,他也不愿意多说。
他一路往前,脚步不停。只是越往后,便越慢。
最后,大汤皇帝终于踏入了一座荒废许久的宫殿。这座宫殿不大,坐落在一片湖畔。湖边立着一棵树,湖面满是落叶。
不远处的湖心处,倒映着一轮明月。
大汤皇帝站在树下,平静地看着湖面。
一只黑猫从树上爬了下来,安静坐到他身侧。
大汤皇帝感受到了那只黑猫的到来,但没有说话。
黑猫也没说话。
就像许多年前,他们才入宫的那些日子。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
那些年,已经坐上皇位的少年皇帝,夜深人静也会一个人悄悄来到这里,站在这座荒废许久的宫殿前,看着这片湖。
而高锦,也会找到这里,然后安静地在这里蹲着,陪着那个少年皇帝,那个时候它也不说话,因为他很清楚,有些时候,用不着说话,只需要陪着就好。
那个少年皇帝当时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高锦也不知道。
现在想明白了一些。
只是那些年,他也像今夜这般,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今夜也如此。
仿佛没有什么不同。
但高锦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