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汤皇帝弯了弯腰,从湖畔捡起一块石头,丢入湖水中,看着湖面荡漾而开,里面那轮明月也随即被扰乱,变得有些扭曲。
一荡一荡的湖面,就像是今夜某些人摇曳着的心。
高锦坐在一旁的落叶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过去的那些年,这对主仆互相看着对方安静了很多年,也互相说过很多的话。
准确来说,高锦没有说过那么多话,他听得更多。
如今到了最后一夜,大汤皇帝有些话想说,但这些话,也只能说给高锦听。
也只有他能听。
哪怕高锦已经背叛了他。
高锦看着湖面,忽然问道:“陛下,这么多年没有输过,最重要的一次却输了,感觉如何?”
大汤皇帝听着这句话,笑了笑,没有生气,只是摇头道:“感觉很不好,那个年轻人很不错,但到底也只是个年轻人,输给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感觉好?”
高锦想了想,说道:“陛下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年轻人。”
大汤皇帝淡然道:“不管有多少人,都是因他而来。”
高锦听着这话,有些感慨,“奴婢原本以为,陛下这样的人,不管如何,都是不会愿意承认失败的。”
“输了就输了,朕承认与否都没什么意义。”
大汤皇帝平静看着湖面,“只是朕不懂,你只是一只猫,即便要变成人,也应该变成朕这样的人,怎么变成了这么没意思的人?”
高锦仰起头看向大汤皇帝,缓缓道:“陛下,其实你才是那个没意思的人。”
“都说做了皇帝,便没了朋友,也没了亲人,坐上了那把椅子,也说不得是人了,可奴婢偶尔去翻史书,为何也看到那么多还能说是‘人’的君王?别的不说,难道陛下真的觉得,太子殿下坐上那把椅子上了之后,就会变得不是人吗?”
高锦看着大汤皇帝,“陛下,你好像很早的时候,就想错了一个问题。”
大汤皇帝听着那些问题,不曾回答,只是说道:“朋友拿来有什么用,留着背叛朕吗?”
高锦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才有些悲伤地开口说道:“陛下当真拿奴婢当过朋友吗?”
大汤皇帝平淡道:“你这些年犯过的错,可以死很多次了。”
“高锦,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朕,都可以背叛朕,但你有这个资格吗?”
大汤皇帝盯着湖面,眯了眯眼。高锦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你这条命,从来都是朕给的。”
大汤皇帝看着涟漪渐渐散去的湖面,眼前却浮现出很多年前的景象。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黑猫,就躺在大门外的街边,自己从它身边走过,让人将它带进了府中。在那间屋子里,他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猫,让人搬来火盆,拿来府中的羊奶。
火盆里的炭泛着红,羊奶冒着热气,屋子里很暖,那只黑猫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陛下为何救奴婢,陛下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
高锦张了张口,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显得有些木然。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没有说什么,只是想着那些年的事情。
那年的皇城里,皇帝病重,缠绵病榻,眼看着就要不久于人世,但他尚无子嗣,朝臣们自然忧心,内外不安。
某夜皇帝有诏,诏首辅大臣入宫,告诉他,要在诸藩王的王府里寻一个合适的适龄少年,立为储君。
当时那位首辅大臣询问皇帝,要如何才算合适。
皇帝说了许多,其中第一句,便是要有仁善之心。
于是那一夜之后,帝京便走出了许多人,前往各地,在各大藩王府外暗访,看着那些少年。
帝京里发生的事情,一座外地藩王府肯定无法尽数知晓,但那个早熟的少年既然知道了当今的皇帝病重,没有皇子,自然会去想,如果那位皇帝要立一个宗亲为嗣君,那么他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嗣君?
那个问题不是很难,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既然想明白了,自然就要做些什么。
救下一只猫,以死相逼父王和母妃,救下自己的弟弟,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可为什么做,恐怕只有大汤皇帝自己清楚。
高锦在他身边陪伴那么多年,帮着大汤皇帝办了那么多的事情,也总要知道一些事情的。世上的事情说着所谓的天衣无缝,但实则从未有什么事情是真正的天衣无缝。
任何阴暗的所在,都迟早有一日会被阳光照到的。
“对你来说,朕为何救你不重要,朕救不救你,才重要。”
大汤皇帝依旧看着湖面,那双眸子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高锦也看着湖面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陛下说得很对,说来说去,都是奴婢背叛了陛下,对不起陛下。”
“但陛下,也从未把奴婢当成过朋友。”
“在陛下心里,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和陛下做朋友,所有人,都只分为能不能利用。”
高锦轻声道:“陛下所求甚大,是要好好谋划,要谨小慎微,才能做成那些事情。可奴婢只是想问问陛下,这样过一辈子,不觉得无趣吗?不觉得累吗?”“高锦,你就算做了人,也是个蠢人。”
大汤皇帝忽然笑了起来,“你也好,孟长山也好,还是那些朝臣也好,全都太自以为是了。朕要做什么,要怎么做,那是朕自己的事。可你们偏偏要朕按着你们的想法去活,去做一个你们想要的人。可是又凭什么呢?”
高锦说道:“陛下如果不是这大汤的皇帝,陛下自然可以按着你想要活的样子去活。可陛下偏偏是这大汤皇帝,那就不能这么活。”
“奈何朕就生在这皇室,姓李。”大汤皇帝看着湖面,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
“可那把椅子,是陛下自己要去坐的。”
高锦忧伤地说道:“陛下这样聪明的人,本来是可以做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的。”
大汤皇帝笑了笑,不以为意地开口,“可惜,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决定朕要怎么做。只有朕自己,能够决定自己要怎么做。”
高锦看着湖面,说道:“所以奴婢,也想自己决定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不是人,也想决定自己要做一只什么样的猫。”
一只差点饿死的猫,想要那些人也不要被饿死。
它想做的,只有这个。
“高锦,你们这样的人,真的很蠢。”
大汤皇帝摇摇头,第一次自嘲地开口道:“但蠢人居然赢了。”
大汤皇帝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一起看着湖面。
高锦能够感知到,大汤皇帝的气息越来越弱。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朋友,已经快要死了。
高锦轻轻开口问道:“陛下,还想说些什么吗?”
大汤皇帝低下头,看了一眼高锦,然后轻声道:“猫,果然是养不熟的。”
高锦的眼神有些黯然。
大汤皇帝看着湖面,本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但过了片刻,他还是张了张口,吐出几个字:“奈何明月高悬,不独照朕。”
湖面泛起涟漪,有些黑色的猫毛飘荡在湖面上。
远处的皇城,火光渐敛。有天光依稀落下。
李昭提着灯笼,独自一人走入了那座偏僻的宫殿,见到了周迟。
这会儿的周迟,刚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玄花丹,就看到李昭走了进来。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周迟笑了起来,李昭眼里却有些愧疚,脚步顿了顿。
周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片刻,李昭才开口说道:“还活着就好。”
周迟张了张口,吐出几个字:“没那么容易死。”
李昭点了点头,有些话欲言又止。
周迟依靠在柱子上,忽然笑问道:“李昭,天亮之后,你就是这大汤的皇帝陛下了,做好准备了吗?”
说到这个,李昭深吸一口气,“总觉得做不好。”
“你都做不好,谁还能做好?不要那么担忧。东洲山上的事情,重云山会帮忙;山下的事情,你好好做。争取十年之后,让这东洲焕然一新。”
周迟微笑开口,声音里有着对李昭的期盼。
李昭点了点头,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周迟,说道:“谢谢你,周迟。”
周迟笑着不说话。
李昭放下灯笼,走到周迟身边,伸手去搀扶他,笑道:“你当我看不出来?这会儿动不了吧?”
周迟无奈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果然不愧是太子殿下,这有一双火眼金睛啊。”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周迟又好像有些懊恼,“说错了说错了,应该是皇帝陛下。”
李昭不说话,只是搀扶周迟往前走了两步之后,这才扭头看向这边的柱子。那上面,满是鲜血。
李昭沉默着,眼眸里有些情绪。
周迟则是赶紧说道:“赶紧走吧,等会儿让她看到了,又不知道要叨叨多久了。”
李昭笑了笑,没有点破这家伙的心思——他哪里是怕白溪叨叨,只是担心被白溪看到了他如今这惨状,那个女子难过罢了。
只是当周迟被搀扶着走出宫殿的时候,门口这边有两人早在这里等着他。孟寅看到周迟的一瞬间,明显松了口气。
至于那个白裙女子,这会儿衣裙上还有些血迹。但看到周迟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周迟艰难扯出一个笑容,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