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和白溪离开了小镇,返回重云山。
裴伯则是腰间插着那杆烟枪,然后在一处街角,找到了一处米粉摊,这里有个卖米粉的汉子,但看起来手艺一般,所以没有什么食客。
裴伯来到这里,要了一碗米粉,汉子做好之后,端到他面前,也没转身离开,而是就这么坐到了裴伯的对面。
裴伯笑嗬嗬开口,“怎么样,看了一夜,看出门道了?”
汉子扯了扯嘴角,“您老人家这么大尊剑仙在那边守着,我能看出什么来?”
裴伯笑眯眯,“飞剑老头子也取出来给你看了,依着你的本事,看一眼就应该记得了吧?”
汉子有些无奈,从怀里摸出一页纸,上面寥寥几笔,画了一柄飞剑,正是那柄悬草。
裴伯瞥了一眼,赞叹道:“好画工,你要是去做个画师,肯定也是不愁吃喝的。”
汉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有些不满,“前辈,您老人家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受岛主之命来看人,你却不让人我看,我回去怎么交差?”
裴伯诧异道:“你当时离着这么近,还没看清楚吗?”
汉子翻了个白眼,“前辈,你说的看,就是这么个看法吗?”
裴伯在桌角磕了磕自己的烟枪,笑眯眯开口,“年轻人,不要这么死脑筋嘛。他既然能够战平柳仙洲,又是老头子的弟子,还能不配上那什么剑器榜?”
汉子微微蹙眉,虽然觉得眼前的这小老头说话是这个道理,但他毕竟是领命而来,本来想着是要找机会跟那个年轻剑修交交手看看深浅的,可就在这小老头的阻拦下,没了机会。
“算了,反正你和我家岛主有旧,我回去实话实说,让岛主拿主意就是了。”汉子倒也是个通透的人,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揉了揉脸颊之后,直接将那碗米粉端回来,大口朵颐起来,只是等到他吃完这碗米粉之后,他也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娘的,真难吃,怪不得挣不到钱!”
小老头笑嗬嗬抽了口旱烟,笑道:“你当什么事情都是练剑?有些事情看着好做,实际上不好做,隔行如隔山,不是看两眼别人怎么做的,你就能做好了,这个道理,你家岛主不会没告诉你吧?”
汉子把筷子放下,也不生气,只是恼道:“老前辈昨天抖搂那一手,我也很想学的,又有这么层关系,咋的,还藏着掖着?给我看几眼得了呗。”
裴伯啧啧道:“你当这是什么假把式呢?这可是老头子我这毕生所学的精华所在,轻易不予人的,换句话说,就真是给你看了,给你讲了,你能看明白?小伙子,你没有那个悟性。”
这话不好听,要是被一般人听了,估摸着会火冒三丈,但这会儿的汉子听了之后,反倒是没生气,而是叹了口气,“老前辈这话倒是跟我家岛主如出一辙,我这辈子难道就真没有大剑仙的命了?”
裴伯嗬嗬一笑,“你当那大剑仙,是什么?是路边的白菜,随便挑挑拣拣就能有,想多了些,你呀,这辈子也就是个登天的命。”
汉子扯了扯嘴角,也懒得跟这老头斗嘴,这老家伙他可听说了,就算是自家岛主,也不是对手的,自己真要把对方惹急了,给自己来上几剑,那滋味,可不好受。
裴伯眼见汉子不说话,就缓缓起身,丢下一句话,“你告诉你家岛主,要是老头子这徒弟这名次排在最后,等后面我再上一趟青崖岛,保管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汉子没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小镇,等到离开小镇之后,身形才骤然一变,变成了之前那个青衣小厮的模样。
小厮扭过头看向这边这座小镇,嘀咕了几句,化作一条剑光,这才离开了此地。
赤洲,大霁京师。
这些日子,朝臣们有些苦不堪言。
打下那大齐之后,大霁定下了十年同化之策,以防旧齐地遗民再起复国之心。
这个整个大霁的战略,虽然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诸多百姓都有些不以为意,认为那些旧齐地遗民要是敢反乱,那就再排军伍镇压就是,但朝廷毕竟眼光长远,到底还是小心翼翼对待。
不过新疆域纳入国土,有些政事就不免要偏向旧齐地,就像是之前大霁皇帝下旨蠲免那边旧齐地的三年赋税,这就让大霁百姓很是不满,坊间对此议论纷纷,甚至有不少百姓聚集起来,要游行,要示威。
但最后在阳王刘符的亲自安抚之下,这苗头很快就被按了下去,朝野对其也颇为赞许,这几年,阳王坐镇旧齐地京师,倒也没让旧齐地生乱,据说那边许多百姓,甚至对于这位大霁的阳王十分爱戴,恨不得他就此封地于此,不要返回大霁京师了。
刘符到底是大霁皇帝最喜欢的儿子,更是被朝臣们看作之后的大霁皇帝的人选,这几年坐镇之后,大霁皇帝还是下了旨意,召这位阳王回朝。
今日正是阳王刘符回到大霁京师的时日,大清晨,那边城门前,便有文武百官相迎,等看到这位阳王的车驾的时候,更是已经奏乐。
不过此刻在车厢里的刘符却下令队伍停止前进,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着问道:“宁叔叔,这乐声不对吧?”
宁原高坐马背上,这会儿也屏气凝神听了听,点头道:“是陛下才能用的御乐,殿下要是此刻进城,不大不小就有个僭越的罪名。”
刘符有些无奈,“我的兄长们,还是不愿意善罢甘休啊。”
宁原对此只是沉默,历来皇位之争,哪里有平和的,兄弟手足之情,在这个时候,压根也没什么人会在意。
不过这会儿那两位王爷,还要做些什么,在宁原看来,是殊为不智的。毕竟如今的朝堂上,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位阳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要是聪明人,这会儿就该收起自己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王爷。不过细细一想,这到底是皇位之争,那般诱惑,让人说放下就放下,也没有那么容易。
宁原身在这个位置,即便能看到很多东西,也是不能说的。
“宁叔叔,让人跟他们说,重新奏乐,我从另外一处城门进城。”
刘符从车厢里出来,要了一匹马,笑了笑之后,便翻身上马,转而前往另外一处城门。
宁原看着这位阳王殿下,倒也没有多阻拦,这几年刘符在旧齐地京师坐镇,武道修为是一点没有落下的,如今怎么也是个万里境的武夫了,在大霁京师这边,真有人想要对他做些什么,也是不容易的,毕竟那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要知道,陛下那年破境入云雾,这几年也没蹉跎光阴,不说山下皇帝的身份,只说这份修为,在赤洲,虽然还没排到十人之列,但已经相差不远了。
寻常的山上修士,想要在这大霁京师闹事,那都是要好好掂量掂量的。
刘符在另外一处城门入城之时,正好便看到了一个身着寻常袍子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高大,虽说穿着普通,但一看就知道气度不凡。
刘符一怔,张了张口,“父……亲。”
男人自然就是这座大霁王朝的皇帝陛下,也是这座赤洲,为数不多的云雾武夫之一。
大霁皇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爽朗一笑,“我就知道,那边你两个哥哥难为你,你就要走这头。”
刘符笑道:“父亲料事如神,儿子实在是佩服。”
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拍马屁言语,男人倒是没有半点厌恶,而是坦然受之,他和自己这数年没见的儿子并肩入城,眼里有些赞许,“这几年的折子,我都看了,你在那边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要好得多。齐地太大,消化起来很是麻烦,但想要一统赤洲,这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怎么做,多久能做成,便成了重中之重。你回来,我就是想问你,依着你看,我朝彻底能让旧齐地归心,还要多久?”
这是整个大霁如今最关心的问题,文臣们或许还好,但那些个武官,哪个不想着有生之年,再立下一大功,要是真让大霁一统赤洲,他们以后在史册上,也注定是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刘符想了想,还没说话,大霁皇帝便笑道:“此刻你我父子,不必有半点隐瞒,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刘符点点头,“既然父亲这么说,那儿子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齐地那边,要是想要百姓们不添乱,大概还要个十年,若是想要从那边征兵,则是还要二十年,若是彻底和我大霁混为一统,则是估摸着得三四十年。”
刘符缓缓开口,这是他在那边坐镇数年之后,亲眼所见,然后推算出来的结果。
大霁皇帝点点头,沉声道:“这倒是和我想的差不多,疆域太大,百姓太多,没个一两代人,这种事情,真是很难办好啊。”
刘符轻轻开口,“其实依着儿子来看,那边的百姓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武平王之前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武平王啊。”大霁皇帝笑道:“那夜我是差点要死在他手上的,这样的人间奇男子,让人多记住一些年,是正常事。”
刘符对此也只是沉默,那夜的事情,他到底还是看到了,要不是武平王高瓘自己求死,估摸着那夜就是自己这位父皇死在他的枪下了。
只是真如此,赤洲这些年,应该就没有这么个太平世道了,只会更难。
“说起来那夜那个年轻剑修,我倒是得了些消息。”大霁皇帝微微开口,那一夜,不仅是高瓘,那个扬言要打碎这座大霁京师的年轻剑修,也在他心头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周道友?”刘符这些年坐镇旧齐地,平日里大部分的精力也都是放在了那政事上,还真不太知晓有什么事情。
“西洲有个剑修叫做柳仙洲,你想来也知晓,号称西洲第一年轻剑修,之后他来过咱们赤洲,一人一剑,压得咱们这一洲的年轻剑修们,擡不起头来啊。”
大霁皇帝笑了笑,“他离开了赤洲之后,便去了东洲,原来当初那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是东洲人啊。”
刘符是何等聪明的人,自己这位父皇一开口,他就明白了,“柳仙洲在东洲跟他交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