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错了。”
小道童眼见大真人没有说话,才小心翼翼开口,“我不该用道经里的话来回答师父你的。”
大真人依旧淡然,“那你现在回答我,何谓道?”
小道童认真想了想,这才说道:“是天地人间。”
大真人说道:“那修道,便是修的天地人间?”
小道童想了想,摇头道:“师父,是感知天地人间。”
“感知人间的什么呢?”大真人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小道童,他很平静,只是不知道是否心中依然。
“感知人间的规律,然后顺势而为。”
小道童认真看着自己师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真人不去评价对错,只是问道:“哪本道经里说过这个道理?”
小道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有道经说过,是我自己瞎想的。”
“我每次去通天楼那边翻看道经,看完之后,就背一遍,一边背,就一边想这道经里讲的是什么,感觉有好几位前辈,在他们留下的道经里,都有这种类似的道理。师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对了,要是错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错了?”
小道童说着话,看着自己面前的师父一句话都没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大真人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感知人间规律,顺势而为。这句话看着简单,但多少修道多年的修士的,都说不出来。”
“喝水,你已得道了。”
大真人感慨道:“未来或可为天宫之主,也或可在我道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需知晓,修道修心,道理明白的再多,只成了一半。而另一半,你知晓是什么吗?”
小道童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另外一半呢,师父?”
“另外一半便是要让别人不得不坐下来,听你讲这些,然后服气,认可。”
大真人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有些悠远。
小道童不解问道:“师父,这似乎是以力服人,而不是以理服人。这样即便对面认可了,是不是也做不到心服口服。”
大真人看着眼前的小道童说道:“所谓对错,从来各执一词。你的道理再大,遇到不愿意听的,你把嘴皮子都说干也无意义,因为对方不会听。兴许还会因为你的道理说太多,他太过于烦躁,随手便把你打杀了,这会儿你躺在地上,他叉着腰看着你,嚷一句‘懂道理管个屁用’你又如何是好?”
小道童揉了揉脸颊,想要说些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真人淡淡道:“上古道门,被视作道门起源,但最开始创立道门的那几位真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徒,被当初的百姓和修士视作异类,邪祟。之后那位真人偶然间开始修行,有了境界,之后传道,便没有人这般说了,到了后面,道门光大,邪祟异类一说,便再无踪迹。”
“如今,师父我坐镇天宫,世人尊称大真人,见我无不低头,缘由是我道门的教义已然不同了吗?非也,依旧是那般而已,不曾有过什么改变。”
大真人微笑道:“喝水,那为何如此呢?”
小道童皱了皱眉,心中有了答案,却犹豫不曾开口。大真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训斥,更不逼迫,只是说道:“喝水,多看看道经,多想想问题,你还有很多时间。”
对于大真人这样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存在来看,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有些时候,就是自己一个冥想耗费的光阴罢了。
小道童还没开口,大真人便已经微笑道:“不过有问题便早问,师父的时间却不多了。”
说完这句话,大真人一口喝完了那杯桂花茶,笑道:“剩下的给你师叔留着吧。”
话音落下,大真人已经一闪而逝,消失在此地。
小道童赶忙起身,恭送师父。大真人来到天宫高处,脚下不知不觉间,已经多出了一条云舟。
他负手立于云舟之上,等着云舟飘荡而去,前往天外。天宫本已经是云海之间的建筑,这条云舟在天宫上头,更往天外去,初时,大真人四周还有流云飘荡,到了后面,便是一片虚无了。
大真人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白云,都已经离得极远。
这里大概已经到了天的顶点,在不知道多高的地方。
寻常百姓的孩童们,常常都喜欢问一个问题,简单而又让人无法回答。
天到底有多高?
这个答案,即便是一般的寻常修士也无法回答。
修士修行,有了境界,便异于常人,但这份“异”也要看境界高低,境界低的,能碎石,能断金。境界高的,能裂山,能断水,能摧城。
但能来到天尽头的,非云雾不可。
云雾之下,哪怕是那些登天修士,在距离地面足够远之后,便也会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阻止他们继续拔高。
到了那个时候,拔高,便成了极难的事情。
来不到天尽头,那些修士就会纷纷坠落,回到人间。
不过一般的云雾境,在无限接近天尽头的时候,也会有些艰难,并非那么淡然。
大概只有像是大真人这样的境界,才能这么平静的来到这边。
这会儿云舟飘荡,眼前的一片虚无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大门,那道大门通体雪白,两根门柱极高,大概有数百丈。
不能再高,因为那已经是天的顶点。
上面雕刻的有飞禽走兽,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这道大门散发着一股高远的气息。
世间修行,有一境名为天门,这是在玉府上空搭建一座天门,是修士内在修为的体现。但绝大多数的修士不知道,这天地之间,真有一座天门。
这道天门,通向天外。
门口有两人盘坐,看容貌,也不过中年模样。
随着云舟来到这边,两人睁开眼睛,看向来人,很快便正色行礼,“见过大真人。”
五位青天从来都是代表着修为的尽头,更何况这位大真人,是五位青天里如今隐隐公认的第一人,毕竟那位青白观主,已经三百年没有踪迹了。
大真人看向两人,点头道:“辛苦两位。”
两人点头还礼,没有多说什么。
大真人已经一步跨下云舟,那条云舟便随即消散。
来到门前,大真人也没停留,就此一步跨过天门,去往天外。
两个看守天门的修士,等到大真人离去之后,这才重新坐下,开始打坐修行。天外到底如何光景,一些个知晓有天外存在,但却从未去过天外的修士,只怕日夜都在思索。
当大真人一步从天门里踏出的时候,眼前的光景其实也寻常,有一座巨城跟那座天宫一般,悬停于在半空。
只是那座巨城,无比的璀璨,因为就在不远处,有一个无比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它同样悬停在那里,安静的发着光,燃烧着。
如果看向那个巨大的火球,就会发现那座巨城无比渺小,至于大真人这样的青天,在那个巨大的火球面前,其实也小如芥子。
大真人立于巨城之前,没有急着入城,反倒是那座巨城里,已经飘荡而出两道身影。
是两个男子,都是中年模样,其中一人,一身白衣,一头长发披肩,没有挽发髻,来到此处,他微微躬身,“冷山见过大真人。”
这便是如今这一甲子要坐镇天外的圣人之一的冷山了。
另外一人,一身青色长袍,发髻用一根碧绿玉簪别着,他的身材修长,容貌俊美,也跟着躬身,轻声道:“夜雨见过大真人。”
这是之前一甲子坐镇天外的圣人夜雨。
大真人微微点头,看向夜雨,笑道:“夜雨道友这一甲子,境界精进不少,可喜可贺。”
夜雨轻声道:“坐镇天外,临近天星,得天独厚,境界增长,实非夜雨自身之能。”
大真人笑道:“道友太过谦,一甲子,这里可不止你一人而已,你也亦非第一位,有人要踏步往前,有人原地镀步,都是自己的机缘。不过机缘再好,时间也到了。贫道替人间亿万生灵,谢过夜雨道友这一甲子的辛苦。回人间去吧,一甲子不曾和旧友相见,终归是有些想念的。”
夜雨轻轻点头,随即开口道:“虽说已收到大真人的法旨,但本应苏漆接替,突然换成了冷山,具体缘由,还请大真人解惑。”
大真人听着这个问题,点了点头,仿佛一点都不意外,“苏漆修行出了岔子,便来与我说明,我便询问了另外几位青天和冷山的意见,都没有异议。方才有了冷山替代苏漆之事。”
夜雨问道:“观主如今也出山了?”
大真人看了夜雨一眼,摇了摇头,“传书李沛,他不曾回应,自然当他默认,依着他的脾气,若是不同意,必然要说话的。”
夜雨感慨道:“观主封山已经三百年了,也不知道是何缘由,剑修不见观主三百年,到底是遗憾事。”
大真人没说话,只是微笑。
夜雨很快收回心神,说道:“此地的事由,我已经和冷山道友交接清楚了,坐镇此地的修士,已经离去,既然大真人来了,那我便先回人间了。”
大真人点点头。
夜雨不再多说,化作一条流光,便往天门那边而去。
等夜雨离开之后,大真人才跟冷山一起来到那座巨城之前,高大的城门上头,有初天两个字。
此城,便属于人间修士坐镇天外的大本营了,不过并非真正坐镇天外的第一线,一旦天外有战事发生,此处巨城里的修士,便要纷纷拔地而起,宛如一道道流星,前往那颗巨大的火球那边。
至于那颗火星,其实便是天星。
世间万物,皆来自于此。
可以说,没有这颗天星,就没有人间万物。
所以坐镇天外,对于修士们来说,并不是苦差事,在天外无敌手的一甲子里,这些个修士,坐镇此处,离着天星如此之近,自然而然就对修行的帮助得天独厚。
所以夜雨这一甲子,境界精进不少,也在情理之中。
走入城中,大真人随口问道:“这一甲子坐镇的修士们,都到了吗?”
冷山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是青天法旨,也无人胆敢违背,自然早早便到了,要不然夜雨和之前的那些修士,也不会离去。”大真人点点头,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冷山看着大真人这模样,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这才问道:“大真人,苏漆她?”
所谓的修行出了岔子,夜雨信,他不会信,坐镇天外这种机会,对于每个圣人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没有人会轻易拒绝,就算是修行出了岔子,在这边疗伤也好,修行也好,也都是好机会。
九位圣人里,冥游是这位大真人的师弟,冷山和道门的关系也算亲近,这会儿大真人自然愿意多说几句,“苏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
冷山微微蹙眉,有些意外,“已经三百年了,她还在找?”
这三百年里,冷山大多数时候,都在闭关修行而已,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距离青天也只有一步之遥,对于他们来说,自然也是想要看看那样的景色的。
大真人平淡道:“心有执念,放不下,在何处修行都是浪费,所以她既然愿意让出来,也就让出来了,没什么好说的。”
冷山叹气道:“她出身寻常,能走到如今,很是难得。却偏偏因为姓解的在这里蹉跎,真是白费了一路走来吃过的苦头。”
“冷山,贫道要提醒你一句,要是还想往前走去,有些念头,生出了,就要及时掐灭,放任不管,如同野草一般肆意而生,以后一把火,便会将你烧得什么都没有了。”
大真人这样的人物,如何看不出,猜不到冷山对苏漆的异样情绪。
冷山点点头,“多谢大真人提点,冷山明白,修行大道上,一切要以修行为先。”
大真人轻声道:“贫道也是替你们这些年轻人着急,别的不说,就说贫道那师弟,当年输过一场,那根刺在他心里扎了这几百年,也扯不出来。苏漆就更不用说了,你虽和他无交集,但因果蔓延,也可算是因他而起。”
冷山感慨道:“那人天赋举世无双,但还是太过任性肆意,就那存世的短短时光,竟然已经牵连到了这么多人,真是让人想不到,也想不明白。”
说着话,大真人和冷山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侧的城头,这边正对着那颗天星,天地都似乎是火红一片,空气里都是肉眼可见的热浪。这巨城打造所用材料,都不是凡物,加上又有阵法庇护,要不然只怕也会被这颗天星给晒化了。
城内倒是还有一些世代居住在此地的修士,他们都是上一代修士留下的血脉,最早可以追溯到无数万年前,一场天外大战结束,有修士重伤跌境或是直截了当毁了修为,因为不愿意以这样的姿态回到人间,所以便请求留了下来,当时的青天商议之后,定下了规矩,每当有大战,在战事里重伤或者沦为废人的修士,都可以选择是否留下,但每一个选择留下来的修士,这一生都无法再返回人间。而他们的后人,若是在生下来的百日内没有选择送出城,那么此生也无法再离开这座城。
即便是修行到了云雾境,也只能到死都留在这座城里。
至于证道青天。
在此城里,没有谁能有机会证道青天。
不过他们离不开此地,那些外来的修士,便不是很担心什么,反倒是会让本地修士学到一些外面的道法。
尤其是当有大战的时候,这些个修士,往往都会将自己的压箱底的东西留下。
不过初天城里还是有铁律,外地修士可以传法给城中修士,但城中修士却不能传法给外来的修士,以免等那修士返回人间之后,乱了秩序。
在那颗巨大天星面前宛如芥子的两人并肩,冷山想起一些久远故事,说道:“当年那场战事,要是没有他,倒是要出大问题。”
那个一人一剑,在这里肆意出剑,不断斩杀敌手的年轻剑修,身影对于许多人来说,都太过伟岸了。
对于那些同代人来说,又太过让人绝望了。
这样的存在,太过璀璨,一人立在那边,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让其他人,都黯然失色。
大真人说道:“能平外乱,却要引起内乱,这样的人,是应该活着还是死去?”
冷山沉默不语,这样的问题,他是回答不了的。
就算是想要回答,也没有意义。
大真人平淡道:“贫道也不知道,但他自己做了选择。”
冷山虽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但毕竟和解时也一同在天外并肩而战过,也算有些了解解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会儿四下无人,冷山轻轻地问道:“大真人,当初,其实可以网开一面的吧?”
大真人回答得很平静。
“规矩,就是规矩。”
“况且,他不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