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年前,世上尚无剑修,修士修行,吸纳天地元气,体内生出气机,便可算踏上修行之路,世间一切修行,都源于那一次偶然的吸纳天地元气,而后将气机留存于身,通过机缘巧合将其释放出来。”
“无数年后,前人渐渐开拓各种修行法门,气机运行法门,便有了所谓术法,而后道门建立,便有了道门。世间定下修行境界,以初境为始,青天为终点。再之后,有人提剑观天,在天地之间吸纳天地元气之后,在体内滋生了第一缕剑意,于是世上便有了剑修,那人便是剑修一脉的始祖,后人称之为剑祖。”
“有剑祖传剑,剑修一脉得以开拓,距今已经数万年。”
“剑祖修行至登天境,世间便有了剑仙,剑祖到了云雾境,世间便有了大剑仙。”
“剑祖不曾登临青天。”
“又万年,有剑修登天过云雾,成就青天,世人称监秋。”
“自此我剑修一脉,不再被世人小看,剑修杀力之名,流传世间。”
“千年前,西洲天山,立一小观,名曰青白,观主名为李沛,便是当世剑道青天。”
“世间剑道万千,剑修只有一脉,但剑道却有千万条,只是千万条剑道,说到最后,归结为意气术三脉。”
“世上唯有一人,三脉都是举世无敌。”
“那个人,你应该知道是谁。”
清晨时分,那座小院里,周迟盘坐在小院里,膝间横放飞剑悬草,李青花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个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有条不紊。
周迟盘坐在地面,有些感慨,就算上祁山也好,后来上重云山也好,还是裴伯亲自教他练剑也好,都不曾像是李青花这般,一点一点讲起剑道来历,没有半点马虎。
不过李青花所说的东西里,有些的确是周迟之前不曾知晓的,比如他知道剑道有剑祖,却没想到,剑祖不曾登临青天,而第一个登临青天的剑修,名为监秋。
东洲这边,谈及剑道,大概也就只会说起那位青白观主。
“李剑仙,观主自然是这当世第一,意气术三脉,自然也该是第一人,但青天始终只有一人,青天之下,这三脉,可有公认的第一人?”
周迟看着李青花,既然这位李剑仙有着这份心思,他也就顺势问问了,免得之后再去西洲的时候,一头雾水。
李青花原本以为自己说起这些对周迟这个境界的剑修无用的剑道发展始末会让周迟觉得有些多余,可没想到周迟却听得很认真,李青花在心里松了口气,她以前在观里教师弟师妹们剑道,都是如此一板一眼,当时众人不管是碍于她大师姐的身份,还是本就感兴趣,总归是没有人会开口顶撞她的。
当然,除了那个吊儿郎当的师弟。
李青花点点头,说道:“世间剑修出西洲,是如今这数千年的基调,这三脉最强者,自然也在西洲。”
“青天之下,剑意最纯正者,莫过于含光山吴倾之大剑仙,他是含光山的山主,佩剑青山。亦是西洲十人之一。”
“剑气最锋利者,红烛观孟悬池观主,佩剑濯水,亦是西洲十人之一。”
“剑术最高者,听雪楼主余渡,此人少年白头,最好听雪,故而创立一座听雪楼,于大雪磅礴日,自创听雪十六剑,观主曾亲眼看过这十六剑,亲口赞扬,我之下,世间剑术最高者。他也是西洲十人之一,也是这三人里最年轻的那个。”说到这里,李青花看了一眼周迟,“叶游仙曾传你一剑,名为停雪。这一剑的渊源我可以告诉你,也是有朝一日,两人比剑之后,叶游仙才有所悟,最后潜心研究,有此一剑,停雪一剑,不弱于听雪十六剑,可惜叶游仙这得意剑术三五剑,只有这一剑能比肩那停雪十六剑,可那余渡却有十六剑,而且据说他在十六剑之外,还有三剑,要更高。”
“如今世间剑修,尚未有人逼得出他那三剑,所以世人暂不得见。”
周迟嗯了一声,仔细记下这三个人的名字和宗门,想来三人身后的宗门,都肯定是西洲那一等一的剑道大宗门了。
世间千万,能够在这三条路里的任何一条路上走到最高处,都足以说明此人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周迟看着李青花,问道:“那位解大剑仙还活着的时候,意气术三脉,各是什么水准?”
解时当年是所有剑修公认的李沛之下第一人,剑修一脉唯一的一位圣人,但这里只是说境界,具体的修行,到底如何,提到的人还是少。
听到关于自己师弟的事情,李青花有些沉默,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淡然道:“他那些年游历世间,跟这三人都切磋过,至于结果如何,他没有说。”
像是解时这样的人,既然知晓这三人在意气术任何一脉上都有着不俗的成就,自然也会同样以这种方式跟人交交手,倒不是非要争个第一,而是剑修心性,遇强则喜。
只是问剑之后,解时不曾向世人提及结果,那三人也不曾开口,自然也就没有外人知晓了。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世上剑修,除去观主……和师弟之外,应当无人再做得到三脉皆修行而至高处了,我比他们要差太多,三脉之中,我拿得出来的,便是剑气了。”
李青花说到这里,意思也很明确了,她要教周迟的,就是剑气方面的东西了。
周迟想着之前在大霁京师外,这位女子剑仙那浩荡一剑,那一剑的锋利程度,恐怕在世上也是找不出多少人可以比肩的。
若不是受限于境界,他甚至觉得李青花的剑气会更为恐怖。
“你在风花国京师那一战,对于剑气的掌控极好,这并不是一般剑修能够做到的,是那个爱抽旱烟的小老头教你的?”
在东洲,裴伯已经教了周迟一手对于剑气的掌控,才让周迟得以在风花国京师一战中,能掌控如此多的剑气而不相形见绌,但裴伯兴许是偷懒,兴许也是自己在剑气别的方面并不擅长,所以并未教周迟别的。
“那夜李剑仙也在?”周迟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一夜李青花就在那风花国京师,依着李青花在大霁京师外的作派,看起来,即便那一夜自己力竭,也很难死在风花国京师。
李青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然道:“你体内剑气要远超同境剑修,就连一般的登天剑修,都不见得会有你的剑气多,你在东洲,剑道修行的法子本就不如西洲,看起来你是有过一次外人不知晓的开创之举,是什么?”
周迟体内的九座剑气窍穴,当初叶游仙一眼便能看出来,是因为叶游仙的境界足够,一位云雾境的大剑仙,探查当初才是万里境的周迟,只能说是轻而易举。
但如今周迟已经归真巅峰,而李青花尚未破境云雾,所以李青花看不出来,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
周迟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隐瞒眼前的李青花,说出了自己体内有九座剑气窍穴的事情。
这是他仔细考虑之后的结果,毕竟李青花不仅救过他的性命,跟大剑仙叶游仙也关系不浅,而叶游仙对周迟也有恩情,当然,最主要的是,自己的事情已经被叶游仙看了出来,就算是自己不说,李青花也不是无法知晓。
只是当李青花听周迟说完之后,一时间也没有说话。在体内以窍穴养剑气,这个想法,她是听自己师弟说过的,不过当时师弟提出这想法之后,并未真正实施,大概是因为当时师弟的境界已经不低,要是再走一条新路,只怕会影响现有的修行境界。
但既然是自己那位师弟能想出的路,李青花便觉得那定然是不错的,可她没想到的,自己师弟想出来却没做的事情,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做了,而且还做到了。
更何况眼前的年轻人和自己师弟之间还有那么多说不清楚的联系,想到这里,李青花看向周迟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李剑仙?”
周迟轻轻开口,提醒这个明显有些失神的女子剑仙。
李青花回过神来,缓了缓,这才说道:“你既然体内有九座剑气窍穴,那你的剑气数量自然就要比一般剑修更多,这却是一把双刃剑,剑气足够多,你在临敌之时,自然而然便要占尽优势,但坏处就是,你想要将你体内的剑气全部精炼,变得更加纯粹锋利,就很不容易。哪怕你将大部分的剑气都淬炼了,但只要有一小部分没有淬炼,那么你那些窍穴里的剑气,都发挥不出最大威力来。”
“好似一把削尖的竹签,绑在一起,其中但凡有一根竹签没有削尖,那么威力自然就会削弱。”
李青花看着周迟,淡然道:“我入青白观的时候,师父曾问我,意气术三脉,我对哪一样最感兴趣,我当时告诉师父,我对剑气最有兴趣。”
“要知道,剑气不仅只是锋利而已,还要足够绵长,要不然对敌之时,也会吃亏。”
“师父当时传了我一门关于剑气的秘法,我便一直修行至今……”
李青花自顾自地开口,只是说到这里,周迟赶紧开口,“李剑仙,你该不会要把这门秘法传给我吧?”
周迟着实吓了一跳,这要是寻常的秘法也就算了,这现在听起来,不仅是青白观一脉的秘传,更是观主李沛传下的,这东西,拿出去,一座世间,无数剑修,注定要抢破了头。
“有何问题?”李青花看着眼前的周迟,似乎是不太理解他为何会如此表现。
周迟苦笑一声,“这毕竟是观主的亲传,而我并非青白观弟子……”
周迟还想说些什么,李青花便用一句话堵住了周迟的嘴,“你这一身剑道,少了他的东西?”
周迟张了张口,说不出来话。
这里的他自然指的是大剑仙解时,两本剑经合一,本就是解时这一生剑道的缩影,周迟的一身剑道,自然是从这两本剑经起步的,换句话说,他已经算是解时的传人了,而解时的一身剑道,来自何处?
不还是来自青白观,来自那位观主李沛吗?
李青花看周迟不说话,眼眸深处闪过一抹狡黠,其实要说自己师弟的一身剑道是得自自己师父,那肯定是不对的,自己师父和她自己对于师弟,其实最大的作用,无非就是将他带入剑道中,而后的路,其实还是自己师弟自己去走的,而且他走出的路,绝非照搬自己师父的剑道。要不然师弟也不会那么快就走到那个地方。
不过这些事情,李青花并不打算告诉周迟,一门淬炼剑气的法子,对于周迟,是有用。但绝不会让他因为这一门秘法,就从自己的路上下来,走上另外一条路。
李青花虽说现在有很多东西还不明白,但有一点,她是很明白的,那就是这个年轻人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才行,若不是自己的路,不管是青白观一脉的路,还是自己师弟的路,都不会真正激发出他的潜力。
“听着就是。”
李青花看了周迟一眼,淡然道:“师父传下这秘法给我,我不见得都学会了,再传给你,你也不见得都能学会,取一些能用的就是。”周迟也不再拒绝,这会儿便屏气凝神,开始准备聆听这一门从青白观流传出来的秘法。
李青花也坐了下来,缓缓开口,“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隙月斜明刮露寒,练带平铺吹不起。蛟胎皮老蒺藜,鹈淬花白鹇尾……镆邪三尺照人寒……”
“剑非铁铸是空壳……始知杀气在毫末……”
“斩人先斩意中贼,意根不动剑自回。三千妄念如霜叶,一觉西风尽作灰。”
李青花缓缓开口,在她吐露那门剑气秘法的时候,她四周也有剑气溢出,初时平静,但很快便缭乱起来,四周不知道顿时出现了多少剑痕,柱子上,墙壁上,此刻都在嗤嗤作响,然后便有大片剑痕纵横交错的留在两人身前的地面。
这段拗口的秘法不长,不过数十字,但念完之后,即便是李青花的额头上,此刻都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始终在仔细听着的周迟更是此刻脸色已经煞白,他浑身的剑气早就被那段秘法调动,此刻在体内冲撞他的经脉。
李青花当然很清楚此刻周迟的处境,但她却不打算说什么,有些东西,需要人提点,但有些事情,却用不着,都需要自己去慢慢琢磨。
还有有些人则是,即便你嚼碎了告诉他,他也不见得能听明白。
就像是解时留下的两本剑经,不让人去解,反倒是最好的选择,这些后来的剑修偏偏要去解,最后一知半解,然后再传下去,这便让那两本剑经的威力大打折扣。
所以这个世上,总是有天才和寻常人之分的,若无这种分别,那修行界就变成了修行时间足够长的修士永远在最上头,修行时间不够的后来者,便一辈子翻不了身。
那也不会有现在这个局面了,大抵就会变成,大批修士找个深山老林闭关修行,轻易不出现在人间。
李青花站起身,就要返回屋子里取酒,在她看来,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想要吃透这门秘法,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只是当她起身之后,很快就发现周迟身侧的剑气四溢,已经渐有锋利之意,这一幕,让李青花也愣了愣,她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快。
比她快很多。
但很快李青花就笑了起来,是啊,这么像自己师弟的年轻人,又怎么会跟自己一样笨呢。
天山,清风吹骤湖面。
小观木门缓缓开。
那个男人从小观里走出来,看向远处,人间某处,有一条肉眼不可见的剑气,正在缓缓升腾。
他伸手招来一缕,在掌心里任由那一缕剑气四处摆动,男人低头看了看,然后这才吹了口气。
看着那缕剑气消散,男人收回自己的目光,转头走回小院,只是一边走,一边嘴里轻轻念叨,“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隙月斜明刮露寒,练带平铺吹不起。蛟胎皮老蒺藜,鹈淬花白鹇尾……”
男人笑了笑,“你倒是写得一手好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