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霁京师里的这次勉强可以说上的修行大会,前几日的重头戏,大概还是在大霁皇帝和那些在各自宗门里说得上话的大人物之间。
至于那些个年轻修士,这几日大概都是受了各自师长的叮嘱,一个个都几乎是守口如瓶,一点风都没给刘符漏。
周迟这几日看着刘符在那些个年轻修士之中游走,到底也是有些感慨,这不管是山上做宗主,还是山下做皇帝,到底都是不容易的,该低头要低头,该陪着笑脸还是得弯腰陪着笑脸。
这日没周迟的事情,周迟便返回小院那边,要去再次被喂剑,不过事先还是跟李青花说好,这一次还是得留力,至少让自己明日还能起得来才行。
结果李青花一听是这个,就压根没有心思出手,干脆就直接找周迟要了些酒水,坐在廊下一个人喝酒。
周迟身上的各种酒水,稗草酒这些日子李青花喝得足够多了,那剑仙酿就别说了,李青花和叶游仙多年好友,早就喝到想吐了。
至于周迟身上那些从东洲带来的酒水,她是看不上的,因此这些日子她喝的一直都是海棠酒。
周迟有些无奈,这酒水本来就不多,李青花这么个喝法,看起来也要不了多久,就要见底了,不过等离开赤洲,再次前往西洲那边,还能再去海棠府一趟,要些酒水,不难。
再加上李青花这实打实是教了他些东西的,周迟给酒倒是也痛快,不过这一次李青花刚一仰头喝掉一壶海棠酒,周迟便坐到了这位女子剑仙身侧,小心翼翼说起最近在赤洲已经流传的故事。
“原来叶大剑仙要办的事情,是走一趟卧牛山?”
消息传来,叶游仙再临尘世,而且这一出手,就是在卧牛山那边大闹一场,虽说外人不知道其中因果,但总知道不是小事的,至于另外一个大剑仙,虽说语焉不详,但只言片语里,提及那个大剑仙喜欢抽旱烟,周迟就知道是谁了。
自己那不靠谱的师父,终于舍得为他这个弟子出头一次了。
李青花淡然道:“我只要开口,他上天入地,什么事都会帮我办,何况只是走一趟卧牛山。”
周迟看了李青花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李青花自然知晓周迟的想法,淡然道:“他喜欢我。”
没有遮掩,没有回避,甚至都不需要周迟询问,李青花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但我不喜欢他。”
李青花喝了口海棠酒,看了一眼天上,今日天气还不错,天高云阔,远处只有几朵不近不远的流云。
周迟想到了某种可能,于是便不打算开口了,结果李青花只是看了一眼周迟,依旧淡然道:“我喜欢师弟。”
周迟耳观鼻眼观心,就是不说话。
李青花随意道:“喜欢从来都是自己的事情,叶游仙喜欢我是他的事情,谁都拦不住,我喜欢师弟是我的事情,也同样谁都拦不住。喜欢两个字,又不需要任何人负责,何必这么多负担,我这般想,师弟也会这般想。”周迟听着这话,点了点头,感慨道:“这样一说,两个人相互喜欢,就最最难了。”
李青花冷笑一声,“别在这里暗搓搓说你和那女子的事情了。”
周迟尴尬一笑,本来是准备延伸下去说几句的,但李青花这么一说,他就只好作罢,转而问道:“李剑仙,能说说解大剑仙吗?”
李青花问道:“说什么?”
周迟挠挠头,试探道:“随便说说?”
听着这话,李青花微微蹙眉,沉默片刻之后,这才缓缓开口,随意说起自己那个三百年不见的师弟。
她说话并非是从两人初相识开始讲起,而是有什么说什么,所以就显得很是天马行空了。
“师父最喜欢的弟子就是他,但我总觉得,师父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才喜欢他的,而是他的性子,他和师父很像。”
李青花喝了一口海棠酒,轻声道:“师弟不喜欢守规矩,他行事只凭着自己的一颗本心,对错都在他的心里,至于别的,旁人怎么说怎么做,在他这里都不重要。”
周迟有些沉默,因为只从这个性子来看,其实那位解大剑仙跟自己很像。
“他要是在别的青天门下,大概绝不会那么自在,也就是师父,除去教我们练剑之外,也不太跟我们立规矩,那些年的师父,倒是还偶尔下山,不像是现在……”
说到这里,李青花就又喝了一大口酒,她的脸微红,看着像是生出了两朵桃花。
周迟听着那些不曾听过的故事,也十分感慨,从李青花这里听来,解时当真不愧被人念叨了三百年,毕竟这样一个几乎完美的年轻大剑仙,是真是很难让人忘记的。
周迟想了想,说起自己在赤洲遇到过的两桩事情,一桩事情是在风花国京师那边碰到大剑仙叶游仙之前,那场剑修之间的争斗,当时几方都为了所谓的叶游仙秘传争斗,但打开之后,只有一个捧腹大笑的年轻身影。
另外一桩事情便是之后周迟在一座山寨里看到的解时那一剑,当然,这一切的起始还要追溯到万林山中。
李青花微笑道:“师弟寻常的时候,便似个孩童,有此恶作剧倒也不例外,他才上山的时候,还曾在师父的靴子里尿尿,不过师父这样的人物,又怎会被他的小把戏骗到?他倒是想得出来。”
周迟哑然失笑,在青天靴子里尿尿,这说出去,到底也是让人难以相信的,平常人根本不会如此想,而即便有一闪而过的念头,只怕也没有几个人会这么做。
可有人这么想,也这么做了,这大概也是世间独一份了。
“其余事情,其实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回事,师弟偶尔下山游历世间,遇见不公便出剑,遇见该杀之人便出剑杀了,从不考虑什么,到底也是结仇不少的。”
李青花淡然道:“可他是我青白观一脉的剑修,又是师父最疼爱的,后面更是成了世人所谓的青天之下第一人,旁人不服,便忍着,忍不住,就试试能不能打死师弟。”
周迟笑道:“青天不出手,谁还能杀他?”只是这一句话刚说出来,李青花和周迟便好似都想到了什么,对视了一眼,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有些沉默。
周迟喝了口酒,然后揉了揉脸颊。
李青花再看了周迟一眼,说道:“我教你练剑,其实有一部分原因也并非你很像师弟,而是有些事情,正如你所说,若你不是师弟,被卷入其中,便是无辜,这里,大概也有一些我的过错,算是弥补一些。”
周迟看着李青花,忽然笑了笑,“世上的因果谁都说不清楚,兴许冥冥之中真有命运一说,走在这条路上,好像也没办法掉头了。”
李青花说道:“如果这就是你的命运,你怎么办?”
周迟喝了口酒,笑道:“我不是有剑吗?”
李青花说道:“一人一剑,斩不开这片天。”
周迟摇摇头,笑道:“天肯定是能斩开的,如果现在斩不开,只是不够强。”
李青花有些恍惚,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神态,那眉间不曾绽放,但又完全看得清楚的神采飞扬,这种东西,跟修行天赋和处境无关,只和个人的性子有关。
换句话说,李青花这三百年来,看了无数年轻人,只说天赋,最高者莫过于柳仙洲,但他的眉间完全不会有这样的东西,而周迟,东洲出身,身后并无强大宗门,却还是如此,这对李青花来说,这便是什么大剑仙天赋都及不上的东西了。
那夜看到周迟之时,她又哭又笑,在想什么,大概便有这里的一些原因了。
两人聊到最后,天色黯淡,今夜无月,被厚厚云层挡住,周迟便起身去点亮了一盏灯笼,再坐下的时候,就问了一个很是直接的问题,“依着李剑仙来看,我到底是不是解大剑仙的转世?”
李青花看了周迟一眼,说道:“你不是说不在意这件事?”
周迟笑道:“是不太在意,但总归想知道一个答案。”
李青花听着这话,想了想,这才缓缓说道:“你不用知道答案,凭着本心行事就是。”
说完这句话,李青花提着一壶海棠酒就起身回屋,只是走了几步,她又止住脚步,转身看向周迟,“周迟,其实我们怎么做,都是我们的事情,这份因果,从来不在你身上,你不必太在意。”
说完这句话,她又轻轻重复道:“真的,不要太在意。”
等她说完这句话,然后李青花就看到那个年轻人对着她微微一笑。
第二日,周迟在黄昏时刻入宫,这几日进入皇城已经多次,倒是不觉得陌生,有太监在一边陪着,看着这个待人说话都极为客气的山上仙师,也是心情不错,这记日子接待了不少所谓的山上仙师,大部分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多看一眼他这个太监,就要折损几分修为,一小部分修士则是表面客气,但实际上眼底的那一抹讥讽,都被他瞧在眼底。跟这些人一比较,眼前的周迟,就不一样了。
这位,明摆着不同,他看自己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看不起的意思,虽然话不多,但也绝不是看不起。
两人前往今日有一场年轻修士切磋的元亭宫路途中,太监想了又想,几次开口,最后都是欲言又止。
周迟笑着问道:“有话说?”
太监这才沉默片刻,开口道:“前两日听了些闲话,知晓仙师是从东洲来,有人好像要在今日在找仙师的麻烦,仙师要早作准备。”
太监的声音不大,这话本不该说,在这深宫当差,察言观色都极为重要,当然除此之外,少说话也极为重要,他能在这会儿开口,就已经是他的最大善意了。
周迟嗯了一声,微笑道:“多谢。”
太监犹豫片刻,继续轻声开口,“仙师倒也可以称病,今日不来,大概阳王殿下也不会说些什么的。”
周迟摇摇头,微笑道:“即便去了,也不过是丢脸而已,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太监一怔,有些意外,要知道,他可一直听说,山上仙师最在意的就是脸面,怎么在这个年轻仙师这里,就成了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过既然周迟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好说什么,只好继续低头赶路。
不过听着他略微有些乱的脚步,周迟也笑着开口道:“放心,今日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要是真因此受了牵连,你跟我说一声,也没事的。”
太监笑了笑,“仙师不用放在心上,开口提醒仙师本就是奴婢自己的主意,要是因此受了牵连,也怪不得旁人的,再说了,大概也就是打顿板子的事情。”
周迟很是认真地说道:“我可听说,这宫里的板子,有时候是能打死人的。”
太监有些意外,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仙师还能知晓这些宫闱里的事情,不过转念一想,大概也有可能是阳王殿下平日里告诉他,因此太监倒也没有多想什么。
周迟倒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倒不是,我还有个朋友,是个皇帝。这样一想,忽然还有些想他。”
太监一愣,心想果然不愧是山上仙师,这朋友就是多哈。
就在太监失神的时候,周迟已经来到了元亭宫这边。
这座宽阔宫殿,众人早已经落座,灯盏无数,将一座宫殿照得宛如白昼,有宫女在当中,舞姿曼妙。
当周迟出现在宫殿门口的时候,本来还在推杯换盏的一众年轻修士,这会儿都尽数停下了手上动作,纷纷扭头看向这边的周迟。
一时间,众人都侧目。
刘符则是神色复杂,今夜的局面,他早已经敏锐察觉到不好,只是之前一直被缠着,未能抽身而去给周迟报信。
周迟只是环顾四周,发现场间今夜是有几个剑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