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亭宫外,半个时辰过去之前,那边元德殿里的修士们都来了。
走出元亭宫的年轻修士们,这会儿看着眼前的这一批师长和前辈,都有些失神,但很快他们都回过神来了,知道了缘由。
之前的那些年轻人比较,虽说也是火药味十足,但毕竟不算真正的一流年轻修士较量,但如今不同了,此刻在这里,陆夜来了,这位在赤洲是真正的一流年轻修士,可以代表着赤洲年轻修士的水准,如今对上这边的这个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这一场比试,自然而然是极有看点的。
所以这会儿这么多修行境界高妙的修士出现在这里,倒也在情理之中。
年轻修士们虽说之前有些不满,但此刻也都将这样的情绪压下,转而关注起现在的这场即将要开始的比试。
有宫人在远处给这些大人物准备了桌椅,大霁皇帝和众人坐下之后,便开始等着这场比试的开始。
至于那些年轻人,站在一处,这会儿都规矩了不少,毕竟各家师长就在不远处看着。
倪轻裳站在一处,看着这边,问道:“师叔,要不要赌一赌谁会赢?”
红袍妇人听着这话,啧啧道:“阿裳啊,你以为谁都是你啊,梨花钱花不完,师叔我啊,很穷的。”
倪轻裳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红袍妇人撕扯,直接说道:“一万梨花钱,我赌周迟好了吧。”
红袍妇人一怔,“阿裳,怎么会选他?陆五不是你师兄吗?平日里见过,就知道他不行吗?”
她的这不行两个字,咬得比较重,里面自然另有深意。
只是倪轻裳听不出来。
“行吧,既然阿裳非要赌,那我就压一千梨花钱,赌陆五。”
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红袍妇人就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多调戏她了,不过她的一千比起来倪轻裳的一万,倒是差得有些多。
不过倪轻裳也不在意,本来正和红袍妇人说的那样,自己的确梨花钱不少,毕竟是山主疼爱的弟子,她在紫罗山的日子,是很好过的。
况且,她隐约觉得,今夜的周迟,不太会输。
柳仙洲当初虽说没有胜过赤洲所有的年轻人,更和那排在前三的年轻武夫交过手,但从他在赤洲和那些年轻剑修交手的局面看来,柳仙洲的剑道境界,绝对不会低,也绝不会在赤洲连前三都排不进去。
既然这样,那和柳仙洲战平的周迟,想来也至少是赤洲前三的人物,而如今自己那位陆师兄只是第五,这样一来,倪轻裳就算和陆夜有旧,说得上同门,但她也就很难相信最后取胜的,还会是自己那位陆师兄。
“来了。”
倪轻裳微微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从元亭宫里走出来的周迟,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到了那边,包括那些各宗的大修士,对这个在风花国京师闹了一场的年轻剑修,还是有些好奇。
等周迟来到场间,陆夜微微一笑,“请。”
周迟取出自己那柄在剑器榜上的名剑,说了一句,“来吧。”
话音未落,陆夜便已经往前掠了出去,在前方留下一道黄色的残影。
武夫虽说也会术法,但最倚重的还是自己坚韧的身躯,因此武夫跟人交手,大多数人想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拉近双方的距离,在方寸之间厮杀,这样绝对是对武夫最有利的局面。
但其他修士也知道武夫的想法,因此很多时候,他们也会尽可能的拉开距离,根本不愿意跟对方贴身。
这样一来,武夫要如何接近那些修士,就成了一个问题。
大多数武夫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打磨自己的身躯,让身躯变得无比坚韧,扛着对方的术法,就这么硬生生拉近双方距离。
但有一些武夫也会觉得这样做,太过简单,损耗也太多,尤其是碰到那些个精通道门雷法之类的杀伐神通的修士,即便是再坚韧的身躯,也会出问题。
因此像是陆夜这样的武夫,便会想别的法子。
此刻的陆夜便是如此,他在迎天宗内学了一桩身法,以气机催动,极为迅速,很多时候与人对敌,能在对方尚无防备之时,突然便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很多时候,就凭着这拉近距离的机会,两人的一场厮杀,可能就在顷刻间便会落下帷幕。
陆夜的很多次厮杀,都因为对方修士因为没有防范,所以往往等到一瞬之后,他到了对方面前,一拳便重创了对方。如今他故技重施,自然也存了这样的心思,周迟是个剑修,身躯定然羸弱,如果一时不察便被他砸中一拳,兴许今夜之战,会在顷刻间便结束。
这样一来,事情传出去之后,对于赤洲来说,不存在有什么丢脸的,甚至还会给赤洲长脸。
随着风掠过,那道黄色身影已经来到了周迟身前,就在陆夜伸出一拳,就要在此刻砸出的时候,他的拳头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横了一柄剑。
那是一柄闪着寒光的飞剑,剑锋甚至冒着寒意,那柄飞剑横在前方,剑锋正对着他的拳头,好像周迟早就知道他要在这里出拳,已经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陆夜虽然自持身躯坚韧,但面对着这个声名在外的剑修,他也不愿意一开始就直面对方的飞剑,因此这一瞬间,陆夜强行收回涌出的气机,往后而退。
可对面的周迟却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就在陆夜往后退去的瞬间,他也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幕,让观战的诸多年轻修士都惊呼起来,主动迎着武夫而去,不但不拉开距离,看样子还要在方寸之间继续厮杀,那个年轻剑修到底在想什么。
“是之前赢得太多了,这会儿便有些自大了吧?”
有人看着这一幕,有些不满的开口,毕竟周迟这样,就显得他们之前实在是太弱了些。
“可笑,他当陆五跟之前的韩寻是一样的?”
这道声音在人群里响起,虽然是说的是事实,但这会儿韩寻的脸色也难看得不行,自己的确无法和陆夜相提并论,但这种事情,就这么开口说出来,还是有些让他的脸面挂不住。
不过此刻倒是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场间。
周迟不退反进,让陆夜有些意外,但看着横掠而来的飞剑,他也明白自己要是退去,气势一弱,便容易被一直压制,因此他只是退后两步,身形重新站稳,侧身躲过那横掠一剑,积蓄一拳,猛然砸出。
轰然一声巨响,一道拳罡在这里炸开,宛如一头下山猛虎,在此刻扑向周迟。
数条剑气随即弥漫而出,斩向那些拳罡。
两道恐怖的气机在这里炸开,朝着四周激射而去,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
四周的年轻修士脸色微变,正要往后退去,场间便有数人伸手,数道气息在此处出现在四周,将这里隔绝开来。
那些恐怖的气机撞向四周,化作片片涟漪,就像是在湖面丢下的一颗颗小石子。
陆夜的境界跟周迟相当,都是归真巅峰,而在他前面的四人,前三都已经跨过了登天境,也就是他和另外一人暂时被挡在了那个境界之外。
陆夜的长发被吹动,一身黄袍也在此刻猎猎作响,看着那拳罡消散的刹那,在其中,一条剑光便钻了出来,朝着陆夜而来。
陆夜微微眯眼,也不避这一条剑光,反倒是迎了上去,轰然一拳,硬生生砸断了那条剑光。
一时间,到处都是碎裂的声音。
只是那些碎裂的剑光,在落地之时,不知道为何,都变得璀璨起来,仿佛是一颗颗从天空里落下的繁星。
陆夜看了一眼,尚未有什么动作,便看到那些碎裂的剑光里,迸发出了无数条剑气,直接朝着他激射而来。
陆夜微微蹙眉,大概也没想到是如此结果,他一拳打碎最先来到自己身前的那条剑光,而后其余剑气已经有不少落到他的那身黄袍上。
嗤嗤作响。
不过好在那几条剑气威势也不算大,也只是在他的黄袍上留下了几道痕迹。
当然这和他的那件黄袍并不寻常也有关系。
他身为武夫,自然不需要特别再养一件法袍,但作为迎天宗的得意弟子,陆夜身上自然也不缺什么好东西。
要知道,依着他的天赋和境界,在迎天宗内,也绝没有什么人会轻视他。
平日里那位迎天宗主有空的时候,甚至还会亲自教导他,他的一身境界,也绝不是空架子,而是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
等到剑气散去,陆夜擡头看了一眼周迟,只是尚未说话,周迟便已经开口了,“陆道友,该把法器取出来了。”陆夜瞥了一眼周迟,“你怎知我有法器?”
世上的武夫,有相当一部分,是不会祭炼法器的,在他们看来,再如何好的法器,都及不上他们自己的身躯。
“陆道友虎口上的老茧太厚,看起来应该是个使枪矛的好手。”
周迟微微一笑,他既然和陆夜要交手,自然观察的便极为仔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是这个道理。
不祭炼法器是一回事,但祭炼了法器,不拿出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陆夜本来也并非轻视周迟,而是想要看看自己是否能凭着一双拳头就能战胜周迟,如今发现没有这个可能,也不矫情,便取出了一杆通体雪白的长枪,长枪枪尖有一条红线,仔细去看,倒不是一条红线,而是一条火红的小龙。
陆夜握住长枪,气势陡然一升,比起来刚才,又要强出了好几分,此刻的他,一身气势就有一些沙场厮杀的悍将之意了。
山上武夫,其实想要养出一身一往无前的气势,最好的办法就是挑选一个乱世,在山下某座王朝军中任职,在一场场厮杀之中,将自己浑身的气势不断磨砺,再加上一场场厮杀,自然而然的就能将自身修行境界区别于另外的武夫。
因此山下王朝之中,其实有不少史册上,总会有些让人觉得摸不着的头脑,想起来都有些让人物惋惜或是觉得不合理的记载。
比如就在数百年前,赤洲这边有一座大寒王朝,曾走出一个二十岁的绝世武将,一身战力冠绝三军,曾被大寒的那位皇帝陛下敕封冠军侯,当初这位冠军侯纵横赤洲,领军厮杀,从无败绩,但而后却被史册记载在二十四岁因病暴毙。
这让当时的大寒百姓无比惋惜,但后人每每读到这段史册的时候,总是就觉得这有些不太可能,既然是冠绝三军,那定然是一个境界不低的武夫了,但为何会因病暴毙?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这些真相,也就只剩下猜测,但山上的这些修士,才是真的很清楚内幕,那位冠军侯本就是山上某宗的弟子,下山磨砺罢了,而后觉得磨砺足够,返回山中再次好好刻苦修行而已。
不说那过去故事,现如今的大霁军伍之中,只怕也还有好些这样隐姓埋名的山上武夫在充当随军修士之类的职务。
说不定其中便有某座仙山里的嫡传弟子,天赋和心性,都不弱于这个陆夜。
“周道友,小心了。”
陆夜握住长枪之后,一步踏出,大风骤起,手中的那杆白色长枪挥动,周遭尽起雪白光芒,然后一道狂暴的气机便朝着周迟卷了过去,汹涌气机撕开夜色。
隐约之间,可以看到有一条雪白的蛟龙在夜色里咆哮着游动。
“是白蛟枪!”
观战的人群里,自然有不少人是知晓陆夜的本命法器的,不过直到看到这条白蛟,他们才能完全确认这杆长枪便是那杆白蛟枪。
要知道,蛟龙两字,即便在妖洲那边都不多见,修行有成的蛟龙,在妖洲怎么都是一方大妖,可反倒是在这赤洲这边,有不少。
那位青天好吃蛟肉,所以便在道场之中设一片大泽,用来豢养蛟龙。
但即便是在那万蛟之泽里,白蛟也是罕见的存在,当初陆夜想要取蛟龙骨打造一杆长枪,那位迎天宗主原本是想着走一趟妖洲,找一头蛟龙大妖厮杀,将其尸骨用来淬炼长枪的,但最后不知怎么,还是改变了想法,去了一趟青天道场。
那位青天见到了迎天宗主,听明白了他的来意,倒也没觉得他胆大,但也没有应允此事,反倒是说既然是为了弟子求取蛟龙尸骨,那便让那个弟子自己来吧。
迎天宗主想着此事是一桩机缘,因此便将陆夜带来了那万蛟之泽,那位青天亲自见了陆夜,只说让还是少年的陆夜在万蛟之泽里只要能待够三天,便让他随意选取一截蛟龙骨,本来迎天宗主是要拒绝的,毕竟这万蛟之泽里,就连他这样境界的存在,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一个境界尚浅的年轻人了。
但最后少年陆夜反倒是点头应下来这件事,独自在万蛟之泽里待了三天,而后那位青天也没有食言,任由他选取蛟龙骨。
陆夜在那满是蛟龙骨的山中寻了一日,最后找到了一截雪白蛟龙骨,带回迎天宗之后,迎天宗为其淬炼,听说后来那位迎天宗甚至走了一趟天火山,以一份重礼,让天火山给予了一些天火精华,汇入其中。
而后成了这一杆白蛟枪。
赤洲这边并无什么类似剑器榜之类的榜单,但所有人都很清楚,世上的法器,只要是所谓的长枪,恐怕这一杆白蛟枪,是要拔得头筹的。
虽说它的主人境界还浅,不能完全让这杆白蛟枪的威力百分百发挥出来,但随着陆夜之后的境界越来越高,这杆白蛟枪定然会大放光芒。
此刻握着这一杆白蛟枪的陆夜出枪不停,他和这杆长枪早就相伴数年,已经心意相通,出枪自然说得上出枪如龙。
一时间,数条白蛟在此间游动,扑向那边的周迟。
看着场间,在场的那些修士都十分羡慕,要知道,不管是武夫还是别的修士,都十分渴望拥有一件趁手的法器,一件能和自己完美契合,并且不差的法器,是足以能够让自己的战力更上一层楼的。周迟不知道那么多故事,也不知道那些年轻修士心中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那几条白蛟,手中的飞剑挥动,数条剑光撞出,朝着几颗龙头而去。
轰然一声巨大的响声在这里响起,璀璨的剑光和那几条白蛟都纠缠在了一起。
就在众人有些感慨的时候,陆夜的长枪已经从一片气机里刺了出来,撞向在这边的周迟。
长枪极快,看着就像是真正的一条白龙,直直朝着前面涌去。
这一枪极快,前掠之时,这长枪上的威势,甚至将地砖都掀翻了,地面出现了一条极长的沟壑。
周迟很快便在眼前看到了那一枪。
枪尖和剑尖一样锋利,如果躲不过去,这一枪之下,即便是周迟穿着一件不错的法袍,大概也要受伤。
可周迟本来就打算躲,在那一枪无限接近自己的时候,他也递出了一剑。
悬草往前撞去,对上那杆白蛟枪。
白蛟枪有很多故事,故事里有着青天的身影,这会说明很多问题,至少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一杆枪十分坚韧,周迟这柄剑虽然也是剑器榜上的名剑,但大家都很清楚,剑器榜上的飞剑,不意味着飞剑本身就十分坚韧。
至少这世上大部分的飞剑,都无法和这杆白蛟枪比较。
周迟不知道这些故事,知道之后或许也不会改变想法,总之他在此刻已经递出了一剑。
剑尖和枪尖在这里骤然相撞。
怦然一声闷响,四周的石砖在一瞬间便碎了,恐怖的气机骤然扑向四周,空气里涟漪点点而起,看着更是古怪。
两人脚下的石砖更是直接粉碎,两人的衣袍被当中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两人都没往后退去。
陆夜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机不断奔腾,浑身血气翻涌,不断顺着自己的经脉流出,落到自己的白蛟枪上。
在他身后,更是隐约出现了一条白蛟,盘踞身后,朝着周迟咆哮。
武夫的气机向来以强横不讲道理著称,此刻陆夜倾力施展这一枪,没有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对面别说是个归真境,只怕就算是个一般的登天初境,都要选择暂避锋芒。
但周迟却没有。
他体内的剑气窍穴同样轰鸣起来,无数的剑气流动而出,落到悬草之上。
论气机的数量,周迟不认为自己会比同境的任何修士少,论其纯粹程度,以前或许还有些不足,但如今他修行了青白观的那门秘法,剑气已经变得纯粹了不少。
所以也有了信心。
至于飞剑本身,悬草这柄飞剑本身其实并不是什么很好的飞剑,它是自己在那座楼里取到的一柄寻常飞剑,和自己有些缘分,但绝对说不上是一柄上好的飞剑,之后淬炼许久,也很难拿它和当世一流的飞剑比较,而这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当初在大霁这边得到的那块长铗石,又用那块长铗石在天火山,由阮真人亲自为他淬炼了一方剑鞘,悬草此后日夜在这剑鞘里淬炼,便真的脱胎换骨了。
长铗石本来就有淬炼飞剑的效果,这方剑鞘在淬炼的时候,阮真人又是在天火坑里淬炼的,之后更是在其中加入了不少天火精华,换句话说,当年迎天宗主走那趟天火山,都没能让阮真人付出那么多的天火精华。
说是那杆白蛟枪多么难得,但实际上周迟的那方剑鞘,要是拿出去,更是要被无数的剑修眼馋。
两者相比,只怕也还是这方剑鞘会更贵重一些。
不过要是被那些个剑修知道,周迟拿着这方剑鞘,用来温养淬炼一柄寻常的飞剑,只怕人人都要跳脚骂娘,说周迟在暴殄天物。
只是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便一句话,有了这方剑鞘,让周迟的飞剑已经不逊色世上大部分的飞剑了。
即便比起来这杆白蛟枪还要差一些,但随着时间推移,总有一天大概也能追上。
所以此刻双方相撞,没有出现任何一方的法器崩碎的局面。
在恐怖的气机之中,两人都没有后退,只是在不断催动自己体内的气机,在这里来了一场最为简单和直接的厮杀。
这看似是抛弃了过去修行中的那些东西,但实际上这就是对两人过去所有修行的比较。
那些日复一日的苦修,经历的那些生死,最后化成了如今两人的纯粹的比拚。
但胜负,犹未可知。